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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回 秘结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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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钗回到自己房中,径直往前屋主榻上一坐,挥手散退了要上前送茶的小厮,转眼看向一旁侍立着的那人。
多年不见,苗大夫已瘦得没了个人形,风霜满面,形容佝偻,竟比初遇时还要萎靡。
宝钗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问道:“听说苗老先生年初便不住在宅里了,可有什么缘由?”
“回公子,只因偶起避世之意,遂仿七贤竹林隐居,采薇山野,也乐得自在,并无其他缘由。”苗大夫恭敬回道。
“是么。”宝钗点点头,“你虽不在城中,也应该知道此次疫情之事罢?我才回扬州,尚不通灾情全貌,还望老先生指点一二。”
“岂敢、岂敢。”苗大夫躬身道,“依在下所见,自去年秋中至冬初,除城内稍好,各县均情况惨烈。染者数千,亡者过百,凡一户出一例,则全家性命堪忧。所幸冬月甚寒,疫情暂缓,并未传至邻府。今岁开春,气温陡升,怕是又要大起了。”
宝钗皱眉道:“我如今在姑父衙下挂了虚职,虽主掌盐务,少不得也要寻访灶户、关照民生,这反扑之兆可有对策?”
“此疫虽传播速疾,却并不凶险,那些病亡者大都是就诊拖迟,归后又不遵医嘱,终致病入膏肓。如今知府虽派人清整口岸、关禁集市,仍无法绝其病灶。”苗大夫娓娓道来,“现下头一件事,需得分隔患子入坊,派专人看诊,此坊应设在远郊下风口处,不近车道;其二,每户每日以艾熏屋,禁食生冷,勤加洗晒衣物;其三,殓尸不可土葬,需择无风日于荒郊偏地火化;最后,公子可将我独门良方赐散百姓,使其服用,方能防疾杜疫,安枕无忧。”
宝钗边听边用指节点着桌案,此时方问道:“苗老先生既有此良策,怎不去向府台大人献计、救民于水火?”
苗大夫却无话可回,又把身子往下低了低,默然不语。
“你不肯开口,我来替你答!”宝钗冷笑道,“你原想着此疫兹事体大,圣上必派太医院的医师前来援助,等这班人治疗无用又黔驴技穷之时,你再出手,不仅能羞辱他们以报旧仇,还能博得个妙手回春的美名,岂不乐哉?然而州官昏聩,瞒灾不报,你见久无人来,深悔因一己私欲误了救灾大事,便干脆隐居山野,视民艰若无物,以劳罚身体为罪己。”见他不驳,更怒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人命当前,反以利为先、丧尽医德!你可知仅因你一念之差间害多少无辜百姓?若不是我这趟过来,你满腹的‘锦囊妙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同谁说呢!”
“请公子责罚。”苗大夫垂头道。
“责罚你?我可没这闲工夫。”宝钗起身道,“明儿一早你就去府衙求见周大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让他尽快采取治灾措施,且绝不能泄露你我之间的关系。那药方也留一份在这儿,我即刻配用。”便叫人取纸笔来。
于是苗大夫赶紧写出方子,等宝钗派人配了药丸回来检查无误,才奉命退下。
次日清晨,宝钗陪如海、黛玉用过早饭后,便独自坐了一架轿子往城里那家名为“揽春”的茶社行去。
揽春茶社是维扬的老字号,坐落于城中三岔大道的顶心,分上下两层。一楼是给旅人歇脚、散客吃茶的大堂,后筑有一台顶着五个大汤罐的老虎灶;二楼则是专供富家子弟听清曲的风雅场子,连茶水都是分开烧的。
宝钗早打听到前任盐局总商罗余富的儿子罗胜才每隔三日都要到这里来吃早茶,一进门便给茶社的小二甩了一锭银子,让他带自己上楼。走出梯阶,果见二楼正中圆桌前坐着一个清清瘦瘦的年轻公子,也不听曲儿,只顾低头夹菜。
宝钗走上前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笑道:“罗公子可否让我在这桌拼一拼?”
因疫情持久,茶社里本就没什么生意,二楼更是空旷得可以坐吹过堂风。罗胜才见这人不挑空位子,偏要和他拼桌、还是坐下后才问的,知道是专门来找自己的,也不屑理他,继续埋头痛吃。
宝钗见他孤零零地坐在满桌佳肴前认真吃饭,觉得这人说不定比他爹还有意思,便又笑道:“罗公子果然当得起这‘胜才’二字!老总商当年起名时,本意是要公子胜过秀才的,可惜公子一心扑在诗词文章上,并不留心营生。如今看了公子的吃相我才了悟,这‘胜才’亦能谐‘剩菜’,公子若是能食不剩菜,倒也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了!”
罗胜才听他又是提及父亲又是奚落自己的,心里好不光火,便赌气把筷子一扔,道:“你是谁?找我做什么?说完就滚,别坏了我难得的雅兴。”
“罗公子还有心思起什么雅兴?我要是你爹,早从坟里爬出来捶你了!”宝钗冷哼道,“维扬盐业乃天下之首,老总商呕心沥血、一手组建起来的扬州盐局眼看着就要更名改姓了,罗公子再怎么把身体养结实些,怕也于复兴无益罢!”
“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养身体才来的?你究竟是谁?”罗胜才皱眉道,“莫非……你姓薛?”
“罗公子自打出生便体格孱弱,你爹为了让你滋补养身,以你抓周那日为起始,包下了这揽春茶社二十年的早茶。之所以不再往后续,也是希望公子二十二岁之时便能不药而愈,重获新生。今年是这二十年中的最后一年,公子却每每间隔三日才来,可是受家中生意烦扰,不得已而为之?”
“你必是姓薛。”罗胜才笃定地说,“我爹在世时总爱提他那位姓薛的忘年交,说他小小年纪却天赋过人,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包早茶这事外人也一概不知,想来想去,爹也只可能同你提过了。”
宝钗笑道:“无论我是谁,只要罗公子肯帮我一个小忙,我就帮公子坐上新总商的位子。”
罗胜才忙问:“你有什么办法?”
宝钗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有钱罢了。”
“……”罗胜才深觉此人俗不可耐,立马将心中那点复燃的期冀掐灭了。
宝钗知道他信不过自己,便笑道:“听说童家手里的窝根可占省内七成?我不仅能助你拿下他手中那七成,还能再加一成,且场运之务,皆交于你,保你稳赚不赔。”
窝根是盐商取得盐引的条件,而盐引则是他们入盐场支盐的凭证。童家之所以囤积如此大量的窝根,正是想以窝商为业,不直接参与运售,省下大量运输成本。
虽说总商的择定并不以占窝数目为准,但童家守窝不卖,欲等最后关头租窝给散户以谋暴利,实为恶业。此举必致维扬盐政动荡,更甚者、有害国课,罪及人臣。
既然童家不得不除,又恰好和周知府搭上了一条船,不来个一箭双雕还真对不起他们一拍即合的“良缘”啊。
二人在茶社商议许久,言谈甚欢,罗胜才又邀他在此处吃过午饭再回,宝钗自然应下。其间吃着这家的千层糕不错,便命包起两份交给楼下侯轿处的小厮,让他们趁热带去府里送给小姐。
饭后,宝钗到衙门里露了个脸,并点了一批卫兵随他去河岸口监察盐船抽掣。
由于他们来的突然,参与运盐的商人伙计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场擒获了一个偷扒盐斤的船户及几个捡漏的流民。宝钗命将流民放走,又单独审了审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船户,当场治定其罪,遂命卫兵将他押入牢中等候发落。
忙了一整日回到府里,宝钗没有先去见黛玉,而是回到屋内仔仔细细地洗过一遍,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才出门往那边去。
他自己是个好洁之人,并不十分能忍受外头那些男子身上的异味,却因公事不得不混迹其中,也算是一大劫难了。
春夜微寒,月色荧亮。在园中缓步前行时,沐浴后残留在两颊上的热气被风慢慢吹散,只留下一层几无知觉的壳子。不知何处又传来一缕幽淡的花香,像在人鼻尖上点了一点,被引着再往前走几步,便看到廊前窗下站着一个焚香拜月的姑娘,见他走近,歪头莞尔。
那先前的香气又像是香座里的线香散发出的,又像是她本人散发出的。宝钗也忍不住一笑,快步向她走去,像走入一场梦里。
“说了要快些回来给我解闷的,怎么这时候才来?”黛玉命雪雁把香炉撤走,自己动手给宝钗斟上一杯茶递了过去。
“有事耽搁了。”宝钗接过茶杯,边道,“今日缉私时抓了一个船户,正逮着他偷扒船上的盐顶,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想宽恕也没有余地啊。”
“偷盐必为贩私,这船户抓的也不冤,只不知你心中缘何不忍?”黛玉问道。
“他也是被逼急了。”宝钗叹道,“那雇船的商人仗着自己的身份,不肯与他运费,偏要拿盐折价。一个船户,他要那些盐作什么呢?也只能偷偷卖了,又见私盐利好,才动了歹念,主动盗盐。他假称缺斤少两的部分是淹在水里了,商人利益受损,便向上头通了气,要寻个由头治一治他。通到我这里,我原想着我亲自过去看过便放过了,谁知竟捉了个真盗贼!”
“若是实情如此,确也令人叹惋。”黛玉道,“这缉私之事倒也有点儿意思,不如你明日也把我带着,我装作个小厮便是了。”
宝钗轻拍一下她搁在桌上的右手,笑道:“你呀!什么时候竟学得这么坏了?都说云儿顽皮,她也不过在小事上动些歪脑筋;倒是你这个颦丫头,尽把主意往正事上打,不仅坏,还坏得义正言辞!真真是极缺管教了!”
黛玉也笑道:“竟不知是哪个人作的表率,你且自罚一杯罢!”便又给他续上半杯温茶。
宝钗边饮边正色道:“等这阵子过了再带你出去。这会子外头大不好,疫情也险,没见我方才回来还要先去药浴一番,你也别上赶着遭罪了。”
黛玉道:“我成日在家闲得很,不如宝哥哥找件事差我做做?也好替你分担些。”
宝钗想了想,便道:“你若实在没趣,就拟了我的字迹帮我抄一本《金刚经》,就用我上回给你的纸,过后我再给你补上。”
不知他要阿颦抄那《金刚经》是为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