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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回 粮盐事起 ...

  •   却说近日贾府上下皆在为送黛玉回维扬一事忙碌,唯有宝钗神龙见首不见尾,园里自然是不去了,连薛姨妈这个做娘的都只能在早晚见他两面。
      众姐妹都不知薛二哥在忙什么,宝玉却是极惬意的——可算是没人在他和林妹妹之间插一脚了。他本因先前闹学堂之事停了上塾,又见黛玉回乡之日将近,便整天围在她身旁,又是帮着挑拣卷册土仪,又是将暂缺主人的鱼虫鸟雀承包了去,恨不得把平生的心都操尽了才算了结。
      本以为此后无事,谁知启程那日早上,众人刚把黛玉和雪雁送上轿子,就听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竟是宝钗领着几个小厮骑着马踱了过来,行到车前贾琏的身旁才停下,遂与他寒暄起来。
      宝玉觉着这情形有些古怪,忙问道:“薛二哥可是要去渡口送妹妹的?怎么还带着这许多人?”
      宝钗看他一眼,道:“不是送。只因有一单生意要去维扬商议,便和她同去同回,你且放心。”便扯了缰绳踢一下马腹,慢慢领着轿子往街口行去。
      宝玉满心狐疑,虽想立马跟上,又虑及家中长辈必不放人,便也无可奈何,只恨自己无缘担此殊荣了。

      于是一行人驱车出城,至渡口,下马上船,复乘数日。沿途靠岸修整不记,将将赶着预估的时日到了扬州。
      这时候已近黄昏,早春料峭的寒意沿着窗缝吹进舱里,半空中被云遮蔽着的残阳煌煌地罩住了码头,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浑黄混沌,叫人凭空生出一丝今夕何夕之感。
      客船稳靠在岸边,黛玉拢上面纱,正要走出去,忽被宝钗拦下,递过来一个味道刺鼻的香囊,道:“这东西虽是你给我的,但因旧年早有一个戴在身上,便不用它。维扬疫情未缓,临行前,我自作主张拿它浸了几味避瘴驱虫的药,如今你把它放在身上,也好防一防。”
      黛玉点头收下,又道:“既生灾疫,怎不见闭路封城?我原以为要先在金陵等父亲的消息,谁知这一路竟很畅通。”
      宝钗扶着她往外走,小声道:“确不寻常。你看这口岸上人烟稀少、街容整饬,往日的鱼贩货商皆不见踪影,且除了姑父派来的人马外,左右竟无一个妇女,那些便服者……”
      “冰雪皑皑,一览无余。”黛玉见林府仆妇等已迎了上来,便截住他的话,转随婆子们一同往歇轿处走去。
      宝钗知道她也一眼看出那些人不是卫兵便是医生,心思转了几个弯,又无事一般走到前方和贾琏汇合,骑上马由人领着往城中去了。

      不多时到达林府,止马停轿,各自下来。管家吩咐下人们先把两个小主子的行李放回屋中,又将贾琏等引到正厅。那厢林如海已坐在主位上等候许久,见他们进来,忙让人扶他起身相迎。黛玉久别父亲,见他身形消瘦,两鬓斑白,深觉哀痛而愧疚,顷刻声泪俱下。如海亦心有戚戚焉,上前握着女儿的手直安慰她“回来便好”等语,谈话间连连举袖拭泪。
      宝钗听他声音虚微,讲几句便要低咳一声,急问道:“姑父身体如何了?可要回屋里歇着?先前信中所说顽疾解否?”
      如海招手示意他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贤侄为何因这等小灾小病惶遽至此?你们都安心罢!前阵子多亏了苗大夫替我医治调养,今已大好了。只是久病初愈,复业有心,行动无力啊。”
      宝钗本因前世记忆中如海早故而担忧了一路,此刻方定了心,忙又将他搀扶回位,转而交代起此行巨细。
      过后安排屋舍,黛玉宝钗自然住回原处,贾琏本要向如海说明贾母之嘱托,可见了方才他父女二人重聚之状,此时也不好再提。他早派人在城西点了套山水小院,尚不必借住林府,便先行告退,说等明日再来商议。

      贾琏走后,钗黛二人正要各自回屋,如海却出言留住了宝钗。
      姑侄二人先是客套了几句,谈到冬末寄来的那封信,如海忽正色问:“给你的附信可看过了?”
      “和颦儿一同看了。”宝钗回道。
      “有何见解,说来与我听听。”

      宝钗思忖片刻,道:“姑父信中说‘洪涝复发,水坏圩田,饥民病死,疫疾横生’不应有假,维扬水患积年往复,这一年的境况京中也有消息,洪退生疫更是常事。只是那句‘今得天助,灾情缓止,民不受扰,城宁如初’,却令人生疑。凡古今大小荒害,过后必致民生凋敝、政务冗杂,何故又称‘如初’?且我们这一路赶来,所宿旅店、所歇茶馆皆未有百姓提及此事;方才下船,岸边虽无封锁,而尽是卫兵大夫之流;及至城中,市景萧条,更有如寒蝉噤声。依小侄愚见,可是疫情并不为百姓所防?更甚者……官府还未上报?”
      “贤侄一语中的。”如海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本府并未组织防疫,也未将此事上奏,扬州城内的百姓都被吩咐照常行事,无需担忧。”

      “这便奇了。”宝钗皱眉道,“听姑父在信中描述,此疫来势凶猛,不容小觑,以至于我本不愿让颦儿趁这时候回来。难道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林如海长叹一声,道:“你来时可见郊外荒坟累累、灰堆丛丛?那些都是去年冬前因此疫而亡之人。秋中初发时,知府处置迟延,误了大事,入冬之后,疫情稍敛,他又派人把向上传信者追了回来。如今天气转暖,城中各处忽又灾病蔓延,可若此时上报,岂不要翻回旧账?便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暂且压过。”
      “只因惧怕担责而瞒此重疫?周大人也真是老糊涂了。”宝钗冷笑道,“若是按时禀告,京中不仅会派医师来支援,连当年税课亦能减免。拖到如今,竟不知他安了什么心?”
      如海道:“你在京城所以消息不通,周知府去年刚结了一门姻亲,他那女婿你也认识,正是维扬童氏的长公子。”
      宝钗顿时了悟——童氏是维扬最大的粮商,此番灾情必致斗米千金,若能囤粮而卖贵,又无赈灾之仓,岂不顷刻之间富甲一方?更何况童家向来惦记着不止谷粮一业,当年就曾和他家争过姑苏、汉口两地的人参买卖,手段之阴损卑贱令人不齿。一旦攀上那位老不中用的父母官,不大肆兴风作浪一番才叫奇事。
      想到此处,宝钗又向如海问道:“官商勾结乃是为政大忌,维扬又不是穷乡僻壤,闭塞难出。周大人就不怕被人告发?”
      如海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你可知童家近些年来除本业外出手最广之处?维扬盐局自老总商亡故后便一直群龙无首,如今运司支单之日将近,各家皆急收引窝,而童家手里的窝根却可占本省之七成。至于周知府,他原是卢大人的幕僚,深受其亲信,没有那位的默许,他又如何能拦住那条上京的折子!”

      两江总督卢河安,好一块免罪招牌。宝钗不由得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童氏日后成了盐局新任总商,林如海这盐政便要和他家绑在一条船上了,此时又哪能轻举妄动?且那卢总督因先前划低盐价,耽误行盐,与如海早有抵牾。这一本检举知府的折子,他不仅不会参,也不可参。
      身为钦点御史,却不能仗义执言、纠察腐弊,此与渎职何异?姑父先前大病一场,原来症结在此。
      为今之计,最应厚积薄发,从小处入手,挟其命门,攻其要害,这就少不得他也入局周旋了。

      沉默良久,宝钗开口道:“童家之事,姑父不必担心,我已有对策。只是现下疫情复发,不可拖延,还望姑父早做决断,护民为先。”
      如海皱眉道:“贤侄切勿冒进!你身份特殊,不便参与此事。若生变故,还需要你速带玉儿回京,借你舅父一臂之力。”
      宝钗笑道:“姑父先不忙回绝我,我这里还有两通关系未及说明,此事倒也不难解。”便将那亲缘勾连一一道来,又提议道:“我既不便表露身份,还请姑父假收我做府内清客公子,以掩耳目。我虽主管家中营生,但因惯常深居简出,少被人知道样貌,定无纰漏。”
      听了他的一番梳理,如海深觉形势大变,因展眉笑道:“如此甚好,我病愈之事还未向外人道出,近日缉私审查之务便由你去替办,也好与那些人彼此熟过。至于称谓……贤侄可有别名?”
      “我易名为薛蘅芜便是,老爷此后只管随意使唤。”宝钗拱手一礼道,“恕小生先回屋中整理,过后再来陪侍。”
      “去罢。”如海满意挥手道。

      宝钗退出厅堂,正要往后院去,忽见一旁迎上来一个熟人,原是他在扬州旧居安排的管家方直。自回金陵后,玉芙轩已被他赠给了苗大夫,这方管家也随之易了主,以辅佐苗大夫行医为职。
      “薛公子,多年未见了。”方管家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我家老爷听说公子今日回扬州,特来拜会,已在偏门口等候多时,公子可赏脸一见?”
      宝钗并未答复,只开口问了一句:“苗老先生可还安好?”
      方管家道:“回公子,一切如常,自上封信寄送以来,未见有异。”
      “好。让他先去我屋里等着,我稍后便来。”
      “是。”

      于是宝钗抬脚继续往前,转眼来到黛玉屋中,一进门就见她正和萧姨娘坐在小几旁说话。见他进来,萧姨娘忙起身问安,而后便避退出去了。
      宝钗接过雪雁奉上的茶,边饮边说:“姨娘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方才瞧着气色倒还不错,也是难为她了。”
      黛玉笑道:“姨娘年华已逝,风韵犹存,可惜我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否则此等美事怎不尽心成全?”
      听了这话,宝钗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她竟为这事求你?自己不尊重,还想向旁人要体面,亏她也张得了这个口!”
      这萧姨娘是贾敏当年的陪嫁丫头,因她二人关系极好,又一时无人可配,便被收了房。贾敏生下黛玉后,她也幸得有孕,产下一个男婴,可惜长到三岁便亡了,从此也未受宠幸。那年黛玉进京,如海本欲散尽家中姬妾,唯独她苦求留下,又随如海官位变动而辗转多地。如今再回维扬,又遇上嫡女归家,她自然对主母之位动了心思。
      可黛玉毕竟是深闺小姐,既不能插手长辈私事,也不可能替她一个妾室去向林如海献言。如此失礼之举,若不是实在无法从那位老爷本人身上下手,怕也不至于一照面就拿出来现眼的。

      “罢了,她也是为自己打算。”黛玉将带回来的书摆到案上,边道,“姨娘自小待我很好,若不是弟弟早夭,这位子她也坐得。况且父亲先前病得那样,若真不幸撒手人寰,便是我也成了无家可归之人,更不必说她了。”
      宝钗心里一紧:“你……你对那事早有设想?”
      “呵,难不成这一路只有你担心得茶饭不思?还当我看不出的?”黛玉笑道,“看了那信后我便预备在心里了,谁知这趟回来竟还能有幸再与父亲交谈。我如今已别无所求,只愿多陪在他近旁,膝下承欢,尽心侍奉罢了。”说着,忍不住用帕子掩了掩泪水。
      “既已安心,又何苦提那些虚妄之言。”宝钗劝道,“你只管在家里好生歇着,便是过后又往京中去,横竖也是以拜会亲友的名头,住些时日又好回了。何况你这些舅嫂兄妹都极疼你,因有姑父在此,才恨不能将你‘完璧归赵’、尽收到自己家里来呢!”
      黛玉笑道:“这话不假,老祖宗疼我比宝玉更甚,嫂子姐姐也把我当自家小妹,连宝玉都是我说一他不说二的。其余人便有不足之处,也都叫这些人补上了。我这会子做司马牛之叹,岂不大大辜负了他们?不提也罢。”
      宝钗本想把话引到自己头上,借机一表“我对颦儿的终身大事更是当仁不让”之决心,谁料枉为他人做嫁衣,竟平白给贾府那一干老小添了光,心里很不痛快,却也只能应和道:“你能这么想便好了。”于是两人又闲谈几句,宝钗便向黛玉告了退,回到自己屋里。

      不知他见了苗大夫如何,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回 粮盐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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