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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回 探金问玉 ...

  •   话说这日黛玉惯常到梨香院来看宝钗,刚走到暖阁门边,就见宝玉早也来了,正坐在屋里和宝钗说话。那二人见她进来,忙起身上前替她摘褂子拍雪珠,又拉了她坐到炕上,瞧着她喝下半杯热茶,才各自放心坐下。
      黛玉见炕桌上放着几碟瓜果,便抓了一把香榧子放在手绢里慢慢剥着,悠悠笑道:“今日我可来的不巧了。”

      宝钗当下心头一震,手里的茶险些没抖出去。宝玉却从未听过这话,因笑问她:“怎么个不巧法?”
      “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黛玉笑道,“我一来,你定要分心同我讲话,岂不违了你的本意,害得你两个谈不成?我若不来,你既遂了心,又指不定能和他谈出什么惊世之论来呢!”
      宝玉笑道:“我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好妹妹,你倒仔细同我说说。”
      宝钗此时方回过神来,忙岔开话头笑道:“宝兄弟,你别听她油嘴滑舌的,准又是想出什么法子来奚落你呢!咱们方才说的那事,你不是还要问她的?”

      宝玉恍然一笑,便向黛玉道:“才将聊到咱们几个平日里戴的东西,你我是玉,薛二哥是金锁,云妹妹是金麒麟,又都是金,真是再巧也没有的。这就令我想起一桩旧事。那年妹妹来时,说自己的玉还没收拾出来,便未让我得见,此后竟给忘了。不知今日是否戴在身上?”
      黛玉点头,便从领口掏出一块温润无暇的玉锁,递给他看,笑问道:“如何?也不单单只有你一人的玉稀罕。”
      宝玉见那玉锁与他的通灵宝玉大小略同,形制却和宝钗的金锁类似,质地细腻,柔胜羊脂,便点头道:“果然是个宝贝,只是妹妹这玉竟和薛二哥的金锁是一样的,难不成都是同一个和尚给的?”
      “和尚?倒也不错的。”黛玉偷瞥宝钗一眼,见他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心中暗笑,又道:“这么看来,我和宝哥哥才像是族亲兄妹了。”
      宝玉笑道:“好啊!就算你们两是金玉,我这石头还不配在这儿了?要我说,玉本为石,你我才是‘前世有缘’的一对儿呢!”
      黛玉红着脸骂他:“呸!好不害臊的!谁和你是一对?看我明儿回了舅母撕你的嘴!”

      正巧这时同喜进来说外头摆饭了,三人便一同出了里屋往饭厅去。一路上,宝玉围着黛玉止不住地告饶,那厢宝钗却如坠冰窟,思虑万千。

      自重生以来,除天缘凑巧与颦儿早早结识、及自己主动插手避开的祸端外,哪一件事不是按着原来那条道儿走的?方才宝玉又说起前世、金玉等语,岂不更令人寒毛卓竖,好似庄周梦蝶,不知哪刻才是“如梦幻泡影”,可堪一观。
      这等真假之辩暂且不论,再说自己侥幸从那不知是阴司还是天宫的地方逃出来,既已托生成男子、不必重蹈覆辙,便打定主意要做出一番事业。可若颦儿的命数不改,到头来只有自己独善其身,又如何对待姑父、又有何脸面去见姑母?
      如今家里产业兴旺,富贵有余,若日后幸得金榜题名,哪怕姑父仍应谶而去,又何愁不能让颦儿安逸依旧的。但这一切终究是自己的谋划,颦儿又是如何想的呢?
      无论前世今生,她和宝玉都系着一份旁人无法干预的神交。从前喜欢得那样,以至于已为之送了一命;今时若还是属意,自己难道要狠心拆散他们二人不成?可即便让她跟了宝玉,瞧他那光景,早晚也是要把家败光了的,这与前世又有何分别?不过是枕边受牵连的换了个人罢了,断是不能让她也跳进这火坑里的。
      可若要再找其他好人家,先不说入不入她的眼,又哪里有人配得上她?便是门第、品貌绝配,又哪里有人待她比自己和宝玉还好的……
      等等。
      自己?

      宝钗悚然一惊,一下子把背挺得僵直,整个人就像是被定在了椅子上似的。
      他为何会起这种念头?实在是太不羁、太荒谬了!
      就算不提前生同为女子的旧事,如今他们也是正经递过礼的兄妹,便有昵近,也不过是亲情使然罢了。况且自己虽为男儿身,却从未起过亵渎女孩儿的意思,只因活了两辈子、除却颦儿再没有什么看得上的人,这会子才蒙了心,又把那金兰之情当成其他的了也未可知。
      可颦儿、颦儿……

      他抬眼看过去,就见那姑娘不知何时又抓了一把瓜子细细磕着,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宝玉和他奶娘李嬷嬷拌嘴,一时转开脸对上他的探看,便眯起眼睛促狭地一笑,又竖起一指放在唇前示意他不要拉架。
      这幅笑靥直要把宝钗的眼都晃花了,他忙不迭地端起茶来牛饮一口,撇开的眼神飞着飞着又飞回到她的身上。
      是慌,是有情,是不厌己,是无心避。
      可颦儿无意……颦儿真是无意?
      若她有意……

      忽见雪雁掀了软帘从外头进来,原是要给黛玉送手炉的。她家姑娘接过去捂在怀里,边笑问道:“你何时也这么勤快了?是谁叫你来的?”
      雪雁道:“是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要差人送来,我又恰好有东西要拿给莺儿姐姐,便使了我来的。”
      黛玉点头笑道:“是了,我身旁也就她知道尊重的。你们一个个皮厚眼浅,平日里看我好性儿,便尽要拿我来开些没溜儿的玩笑,这会子又岂敢劳烦你来献殷勤?”
      宝玉知道她是用这话来奚落自己,面上讪讪的,便赔笑道:“纵有什么错处,你也不必当着姨妈和薛二哥的面训她,好没脸的,让她去罢。”
      宝钗亦知雪雁和莺儿向来是极好的,因出言道:“莺儿她们在屋里,另有一桌吃的,你也去,等颦儿要回了再一同走。”便让雪雁往那边去了。

      一时用过饭,因宝黛二人的奶娘还未过来,薛姨妈不放心他两个小的就这么回去,定要派几个女人跟着。
      宝钗笑道:“妈不必费这心,我亲自送他们过去便是。”也披上斗篷,拿着一个轻巧提灯随黛玉等出了门。
      屋外天色已晚,走出被围墙拦挡着的院落,更觉寒风阵阵,飞絮纷扰。地上的积雪已被踏出一条冰做的砖路,踩在上头须得步步小心,可连绵的雪花扑簌簌地落在眼前,直把头顶的伞尖、周身的树梢、手边的灯骨架子都压满了,更是不可多见的绝景。于是众人干脆缓下脚步,边走边评赏起这片雪夜良景来。
      黛玉正在心中感慨时,忽听雪雁也在一旁叹道:“想当年薛二爷常来家里拜访,我们还总爱取笑他是来讨女婿茶喝的,如今又是一年好雪,昔日那光景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你这丫头竟是想家了不成?”宝钗笑道,“快别又惹得颦儿哭了,眼下要冻出两个冰柱子来的!”
      黛玉本有些感伤,听了他这话也掌不住笑了:“她多嘴,你不骂她,还反过来编排我!哼,今日可不能放莺儿走了,你主子讨嫌,就把你押回家去抵债!”不多时回到屋里,又留莺儿喝了一杯茶,才让他们回去。

      过了几日,宝玉果然一大早起来,到各处辞别众亲友后便往义塾去了。他这一走,屋里着实冷清了不少,和贾母一同用过早饭后,黛玉刚想出门去找迎春下棋,就见香菱拿了本书从那边过来。
      原来近日因宝钗在家养病,薛家各铺生意多有待定,如今他旧疾稍好些,便少不得要和哥哥一起去底下转转。可偏巧宝玉也趁这时候去上学,宝钗怕黛玉一个人没趣,便叫香菱过来陪她。
      这香菱虽是个痴懦之人,到底天性聪慧,又好读诗书。她素日听宝钗在薛姨妈面前夸黛玉德才兼备,早动了拜她为师的念头,便趁此机会拿了本自己读了许久的《剑南诗稿》来向她请教。
      黛玉听说她是来学作诗的,自然欣允,因让紫鹃把书柜里的各色诗卷文集都搬到桌上,她自己则站在桌前把学诗的规矩大致谈了谈,便随手拿起一本讲一本,直把从先秦至今的文脉串联起来了。她讲得兴味盎然,香菱也听得大有所获,师生二人在书堆里消磨了一个上午,午觉起来,又要继续,终是有人看不过去了。

      “那位爷去外头上学,你们又在屋里上学,这普天之下竟没有别的事好做了?”袭人笑着走进屋里,手中托着三个绷子并些许绒线,“快别看了,我这里还有好些正事要请你们帮忙的。”便把她二人拉到里屋,一同做起刺绣来。
      要说这袭人的心思,也是极直率的。她既跟了宝玉,便把宝玉当做是日后的倚靠,平日里不仅把他一人的衣食住行放在心上,也格外关照这边屋里的“宝二奶奶”。
      在她看来,黛玉样样都好,只两点不足:一是身子骨弱,以后掌家治理怕是要力不从心的;二是不爱女红,手艺倒是极佳,却不把心思放在这上头,两三年不见做出几个私用的东西,更别提送人了。
      如此一合计,袭人便时常以“帮着做工”为幌子,邀黛玉和她一同行针黹之务,不见这半年里生生做出一个荷包来,其间功劳要分她大半的。

      三人因在屋里边做活边聊些闺中闲话,香菱要赶着饭前回去陪薛姨妈,袭人则留到晚间宝玉快下学才回。如此打发了许多日子。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来信说维扬大疫,他亦因处理政务日夜操劳,身体愈发不好,要接女儿回去。贾母本不欲放黛玉去那虫疾之地,可虑及如海言辞,怕是要不久于人世了,此时不让他父女相见,更待何时?方定下贾琏送她去,又千万吩咐他若见疫情不好,便赶紧带回来。宝玉见这情形,料与黛玉只是小别,至少三四个月,至多不过一年的,也不大为难。
      一应事务皆安排好了,也速择了日期,唯有宝钗近日诸事忙碌,不知他有个什么事,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回 探金问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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