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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回 宫花曲折 ...

  •   话说众人正在池塘边笑闹,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贾母等也趁这晴而多云的日子出来走动,近至此地,忽闻有人奏琴,便停下来细听。
      听了半晌,贾母笑对王夫人道:“想必这是颦丫头弹的,她母亲本就擅琴,教会她也不错的。只是自那孩子去后,咱们家也许久未听到此声了。”因起了伤怀之心,忙被众人劝住,搀扶着往凉亭那边走去。
      到了近处,果见黛玉端坐在琴前,贾母向她喊了一声“玉儿”,却听凉亭中和池塘内都传回一声“老祖宗”。转眼一看,只见另一个“玉儿”正抱着一条锦鲤在池子里戏水呢!
      贾母乐得用拐杖杵了杵地,道:“嗳哟哟,谁家的泥猴儿在塘里偷鱼呢!”又转身对袭人等骂道:“这群没脸的蹄子!就知道瞧着主子落难!还不快扶出来!”
      于是众丫鬟忙上前将宝玉和湘云拉回岸边,推了他们要去换衣裳,又被贾母喊住:“今晚屋里有荔枝猪肉,你们玩够了都过来吃罢。”
      众人忙应下,而后各自散了。贾母听黛玉抚了一回琴,也回屋里去了。后事不赘。

      却说这史湘云直在贾府呆到中秋过后,等她一走,天眼见着就凉了。这一日,王夫人照常到梨香院来找薛姨妈说话,宝钗正要去黛玉那里,因匆匆向她二人问了安,又命香菱取来那装宫花的匣子,从中单取出一对另收在一方锦盒里,便带过去了。
      谁知黛玉此时正在宝玉屋中取乐,宝钗一进门就见他二人手把着手在解九连环,因笑道:“你们有功夫在这个上头耗精神,不如把外头的雀子训训,人来了竟也不叫的。”
      “宝哥哥来了。”黛玉笑道,“手里那是什么?我瞧瞧。”便上前拿过宝钗手里的锦盒,宝玉也凑上去看,见她取出一朵颜色静雅的宫花拿在手里把玩,不由连声叹道:“好精细的东西!配妹妹真是再好不过了。”
      宝钗道:“这是宫里新制的纱堆花,式繁而体轻,只是极易损碎。颦儿若是用旧了,差人同我说一声,再去取些来也不费事的。”
      黛玉把花放回盒中,玩笑似的问说:“这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姐妹们都有呢?”
      宝钗笑道:“她们也有份的,只这两枝是我特挑出来给你的。”
      黛玉方低下头不言语了,宝玉却未看够,还想细瞧时,忽听宝钗问他道:“宝玉,你老师去岁归家,怎么如今还不见你去塾里念书的?课业荒废事小,移心改性最忌。不如过些日子,你随我哥哥一同去,他先前读着还好,近日也松散了。”
      宝玉一听这兄长劝诫之言,浑身立马疲懒瘙痒起来,又因一贯敬惧宝钗,不敢出言驳斥,只好闷闷地点点头。
      黛玉见他蔫成这样,于心不忍,因劝解道:“他一向听这些话不自在,病又将将好些,何苦再推他去那鱼龙混杂的地方?便是去了,也不过是温习旧课罢了,同在屋里一样,哪里能更长进些的?”
      说着,忽见绮霰从外头进来,说老爷有事找宝玉,让他快回屋换了衣裳过去,宝玉便急着走了。

      一时屋里就剩下钗黛二人。黛玉见那人默默无话,料定是因方才自己替宝玉说话又惹着这位爷了,便含笑哄他道:“别呆站在那儿,过来榻上歇歇。这九连环好难解的,你会可不会?”瞧着没有过来的意思,又道:“不过是为他说了几句好话,你又听不得了?明知他不爱做经济学问,偏还触这个霉头,不见他脸都憋青了,还忍着不敢回你呢。”
      宝钗点头冷笑道:“你是很懂他的,我从来不懂,便是早来十年也不会与他如此亲狎。你若偏生要护着他不学无术,大不了明日我也把课业扔下,只管陪你们胡闹便是了!”
      黛玉一听这话也急了,红着眼道:“我和宝玉平时也只是看书下棋,哪里就闹翻了天的?且我不过是顺了他的意多说几句,何时又派到宝哥哥头上了!平日里打的官腔倒全忘了,这会子定要拿几句硬话怄我。那日云儿也替宝玉辩解他不擅读书,怎么没见你拉下脸子训她呢?”
      “他两个从来爱一道儿浑玩,不着四六的胡话多了去了,我计较这些为什么?且云儿又不是我家的人,我从何处说她去?先前我教你体谅云儿些,你也应了,如今又搬出她来同我吵,你倒舒心快活!”宝钗不知为何竟气极了,“罢了!罢了!往后只当没认过我这个哥哥!我也管不了你了!”
      黛玉哭道:“我只送你三个字‘犯不着’!便是知道你一向瞧不起宝玉,我也犯不着为着气你说他好!便是我和宝玉再好,你也犯不着说此等诛心的话!难道我只有你一个兄弟不成?难道你只有我一个姊妹不成?对别人总是极慎重的,唯独不把我当正经人……”不及说完,便扶着床沿一阵大咳,泪珠也如雨帘似的滚下来。

      见她哭得那样,宝钗忽想起前世里宝玉也总爱招惹她,自己当时还觉得他甚不中用:一是不该惹她哭;二是即便惹了又不擅哄;三是更不能由着她的性子、不如任她哭够了才好。如今一试,才终于知道旁人为什么见不得她哭了——竟像剜了自己的心肝一般,五脏六腑都痛不可言,哪里还有什么张良计好施,真真是面缚舆榇都自愧不足了。
      宝钗此时已将缘何生气忘了个一干二净,慌忙倒了杯水过去替她拍背,低声叹道:“你身子既是这样,还有什么好同我吵的?偏要把自己气出病来,叫人干看着心疼才好?”
      黛玉用帕子捂着脸咳嗽,一边伸手推他:“紫、咳咳……紫鹃!请薛二爷出去!”
      屋外的紫鹃忙跑进来,见二人僵持在那里,黛玉又咳得要喘不过气来,只得独自上前扶过她,因向宝钗道:“二爷,姑娘这儿横竖有我,你今日还是先回去罢。”便接过他手里的茶杯让黛玉小饮几口,不再理他了。

      宝钗只好独自一人回了梨香院,在书房里直坐到三更。因心烦意乱,根本看不进书,他索性往案上一伏,如此凑合了一夜,第二日起来就病了。

      当日晚上,宝玉从宁府回来,见黛玉在屋里抽噎抹泪的,还以为自己又无心犯了什么错,忙上前插科打诨地替她取乐。
      黛玉心知此事与他无关,也不好随意使性子,便慢慢缓过来,转问他道:“今日去那边是为什么呢?一整天都不见人影的。”
      宝玉笑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事。”便把今日遇见秦钟及相约上学之事悉数讲来。
      黛玉听了心想:谁说他就冥顽不灵了?可见有法子哄着也是肯学的。宝哥哥为这不相干的事同我置气,究竟是何缘故?平日里见了环儿都笑融融的,唯独对宝玉比舅舅还严,都是自家兄弟,怎么宝玉还比不上环儿的?便笑道:“你是有伴儿了,我可又被冷落下了。宝玉,当年我来你们家时,你是怎么说的?”
      宝玉急道:“我自然要一直陪着妹妹的,只是现已同老祖宗说了,若要改口还等明日……”
      “你这人真逗不得!”黛玉笑道,“好生去念着罢,赶明儿回来也作首奇诗叫我喜欢喜欢。”
      宝玉也笑道:“好说!只是你往后也多去我那里走动走动,省得我一去塾里,你闷了,袭人她们也懒懒的,若把感情疏淡了岂不可惜。”
      黛玉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
      二人又聊了些时辰,宝玉见她面色无虞、谈笑欣然,想来心事也有所纾解,便放心回屋去了。

      一时夜深,灯烛明灭,黛玉微阖双目躺在床上,似睡未睡,思绪正不知飘到哪处去,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外间的雪雁好像也醒了,点着一盏小灯开了门,与来人交谈几句,又很快把门合上。
      黛玉以为是院里来查夜的婆子,刚想翻个身睡去,却听里间的门也“嘎吱”一声响。睁眼一看,宝钗竟披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见她惊得瞪大眼睛,便哑着嗓子小声笑道:“雪雁说你还未睡下我才进来的。”
      “你怎么这时候来?外头可是下雪了?”黛玉说着要下床,却被宝钗按着肩膀不让动,隔着衣裳都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刺骨,“怎么冷成这样?快进来捂着!雪雁!去端碗滚烫的姜茶来。”
      外头的丫鬟应声而去,宝钗抖着手解开外袍,亲自倒了一杯茶过去递给黛玉,见她摇头不喝,才一口饮尽,顿觉五脏六腑稍有回暖。他把黛玉匀给他的被子往她腿边掖了掖,侧身坐在床沿边向她笑道:“本该早上来的,只因昨夜睡得不好,整日都只能躺着。晚上觉着好些,雨又下个不停,便等落了雪才来,也不必打伞了。”顿了顿,又说:“昨日全是我的不是,不该为着宝玉迁怪你。你怎么罚我都好,只万万不可再动气了。当年我在姑母面前立誓要把你当作同胞妹妹悉心护养,如今又说出那些混账话来……我……”
      黛玉见他面上红红的,声音又哑得不成样子,想也是病中强撑着走过来的,又听他提起母亲,更是心酸不已,忙打断道:“你都说至如此地步,我若还有气,岂不是连你和母亲一起辜负了?”
      宝钗听了这话,以为她是觉得自己在拿贾敏作要挟,登时一口气呛在肺里,急得边咳边说:“咳咳……我不是……咳咳咳……不是用姑母……来压你……咳咳咳……”
      黛玉自然一下明白过来,忙哭笑不得地上前替他顺背:“这又是想到哪里去了!你本就是我的兄长,你的话我还有不听的道理?况且你我自幼相识,又相处多年,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
      宝钗方喝了口雪雁刚送来的姜茶,笑叹道:“可算是暖了!我也不白来这一趟。”

      黛玉领会了他的双关,又存心要逗他一逗,便伸手搂着他的脖子笑道:“好钗儿,不白来的,我疼你。”
      宝钗见她眉梢轻扬、颊带梨涡,嘴里又喊着那个除了贾敏再无人喊过的名字,顿生恍若隔世之感。他本不爱作悲,也极少在人前示弱,可此时不知为何,已然泪流满面,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黛玉吓了一跳,正要松手,反被那人搂紧了。她心有所感,也红了眼眶,抚着他的头发道:“我还没哭呢,怎么你先哭上了?传出去又要叫人家看笑话了。”
      宝钗闷声道:“颦儿长进了,只剩我一个没出息的。”却死搂着她,好像一松开她便要飞走了似的。
      黛玉笑道:“今晚上就在这儿歇下罢,这会子已过了二更,外头的雪怕是积得越发厚了,若是摔了人可怎么好?”

      宝钗摇了摇头,因起身去穿来时披的袍子,边系带子边说:“你也大了,这儿又不是咱们自己家里,并不妥当。”
      黛玉也胡乱裹着被子从床上下来,直送他到外间门口,笑道:“既是同胞兄妹,何须避嫌。怎么,你又不想当我哥哥了不成?”
      宝钗忍不住拧了拧她的鼻子,笑道:“往里头站些,开了门风就大了,我走了。”便冒着风雪回梨香院去了。

      在雨雪天里折腾了这么一个来回,宝钗的病果然更重了,自那日后便只能在家里卧床将养。黛玉也少不得每日过来看他,这日来时,却见宝玉早也坐在里头,正和宝钗谈笑。
      不知屋里二人见了黛玉作何反应,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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