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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 夏日即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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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薛宝钗自在梨香院安顿以来,前世亲友已重遇了大半,只因他生性凉薄,除对黛玉别加殊待之外,旁人于他而言并无任何不同。又因这一世托生为男子,更要与亲戚家的女孩儿们疏远些,便心安理得地闷在他那一隅之地诵弦温书,每日不过在请安事毕后往黛玉房中坐坐,再不与其他人交好。
本以为从此方可高枕无忧,谁知才住下两月有余,这清闲日子就到了头——小满那日,史大姑娘又惯常招招摇摇地领了一大群婆子丫鬟过来长住,听闻府内新来了一个品貌不凡的薛二哥,包袱也来不及收拾就拉了宝玉、黛玉到梨香院去兴热闹,直扰得宝钗不得不放下书卷陪他们闲谈。
熟识之后,湘云等更是把梨香院当成了他们的“避暑山庄”。因在此不必受奶娘嬷嬷们的辖制,众人便想尽法子撺掇着薛姨妈留他们住下,以至于贾母整日看不见一个孙女儿,一问才知道都跑去姨太太那边玩了。
时值七月,暑气逼人。因窗前杂草疯长,遮挡了从里头看出去的景致,晴雯便带着小丫鬟们在屋外摘花斗草,既为修整,亦是作乐。
赢了两三回后,晴雯耐不住热,忙丢下草根往屋里去,还没来得及在冰盆前纳会儿凉,就被袭人推去洗澡。等她洗了出来,屋子里的丫鬟又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唯有午睡刚醒的宝玉正饶有兴致地站在桌前写些什么。
“这会子又劳什么神呢?起来要你吃的药丸吃了么?”晴雯上前道,“秋纹这蹄子,只叫她在屋里做这么一桩事也不成,等回来倒要扒了她一层皮才好!”
宝玉笑道:“我又不是痴聋家翁,自己记得便吃过了,何苦劳累她?”又举起案上那张纸说:“方才睡着浅,忽在梦里起了个名号为‘绛洞花王’,你看配不配我?”
晴雯端详片刻,笑道:“什么花王木王的,这些酸话你同姑娘们理论去,别来烦我。”
宝玉见她脖子上还湿漉漉的,便伸手替她擦去,道:“怎么出了这许多汗?若是屋子里不够凉快,只管让他们多送些冰来,横竖都是要在这一季里用完的。”
“什么人流汗只流脖颈子?刚刚的洗了澡没顾得上擦罢了。”晴雯道,“你也别舞文弄墨的,趁着还没梳上髻子,过来替我篦篦。”
宝玉听了果真丢下笔,转身捧来一个金绘折纸花漆奁,打开盒盖,撑好镜子,慢慢替她篦起头来。
篦了一会儿,见晴雯乌发浓密,直垂腰间,宝玉一时心痒,又顺手拿来一个小木梳,想着帮她把打结处也梳顺了。谁知那木梳薄薄脆脆,并不经用,卡在发结上一用力就断了,扯得晴雯也嗳哟一声呼痛。
“这是折了谁的梳子呢?”宝玉笑问道,“虽不值几个钱,也是人家的爱物,到晚上怕是又有人要闹了。”
晴雯气道:“爱是谁的就是谁的!今儿个可是我遭逢一劫了!”又推搡宝玉道:“行了,粗手粗脚的,我自己来。”便照着镜子把发髻梳上。
正巧这时黛玉和湘云走进来,邀宝玉一同去姨妈那儿吃冰点。原来薛家近日把储藏露水的冰窖开了,不仅从里头取出好些可食用的老寒冰,连冻了大半年的红肖梨、葡萄、李子等都一并拿了出来。薛姨妈差人来请众姐妹享用,迎春等先一步去了,她二人则特来知会他。
于是宝玉匆匆换上一身出门的衣裳,三人即刻往梨香院去了。到了那边后院里,就见莺儿和文杏正合力把一块花布往架子上晾晒,一旁还有好些单色绸布及几碟染料,像是在染什么花样。
宝玉觉得稀奇,便停在那里问:“这是在做什么呢?”
莺儿笑道:“我们昨日新剪了几个花样,这会子正用吹绘纸往布上拓呢。”因取来一块素色布铺平在台面上,又以一张剪出花纹的纸盖住绸布,随后用吹管往其上喷色雾,镂空的花纹间便显出了一朵朵深色花。
宝玉还要看下去,里头的人却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便喊道:“还不快进来!”
小丫鬟们遂打起竹帘,三人进到后屋,就见刚刚说话的凤姐正端了一碗冰果子在那里痛吃,桌上摆满了水果冰酪,另有几碟甜酱瓜茄、风鸡风鸭、凉拌的瓜子菜、蚕豆等佐酒。迎春等也各自用着,薛姨妈在一旁作陪,只有宝钗不知去哪儿了。
湘云一看便笑道:“好啊!你们这几个人!竟不等我们来再开席!”又向凤姐道:“凤姐姐,你平时都在老祖宗那儿寻乐子,怎么今天想起到姨妈这边来了?难不成是专程过来给我们讲笑话的?”
“瞧瞧这话说的!云姑娘,你来了我们家是客,怎么我来了姨妈家就不是客了?偏还上赶着过来伺候你们?”凤姐笑道,“我说怎么一个个鬼头滑脑的成日没影儿,原来是姨妈这儿藏着好东西呢!你们今日谁都别拦着我啊,不把姨妈吃穷了我还不回去呢!”
薛姨妈道:“哪个敢拦你!尽管吃去,吃不完就是把这桌子抬走也没人拦着你!”
众人皆笑了起来,黛玉因知宝钗是去铺子里办事,也不甚惦念,便和姐妹们一同在梨香院用了晚饭。
饭后回屋,宝玉刚要踏进门,就听里面一阵吵闹声,尔后一群人追着一个丫头跑了出来——原来檀云方才正要拆头发,发觉妆奁里自己的梳子被人折断了,问遍了屋里却不见承认的。媚人怕她急起来胡闹,就顺口编说是二姑娘屋里的丫鬟借了去用、还回来就成这样了。
谁知檀云这丫头是个牛脑壳,发起犟来谁也拦不住,当下就一时不等两刻地要去迎春那儿讨说法。
见宝玉正好回来,晴雯忙给他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一把捉住檀云笑道:“我正要找个人陪我去林姑娘屋里坐坐,咱们一起去罢。”
檀云道:“要去也行,等我把债讨了再说。”并不肯停下。
“说你憨呢!不就断了把梳子么?你跟了他去,让他明儿给你买个新的不就成了。”晴雯笑道,“上回给林姑娘的那些里就多出一对坠子叫我拿了去的,这回你就是要把象牙梳子也不算什么。”
宝玉也拉着她道:“你若是想要木头的,我专去给你找延陵产的桃木梳,那东西久用生香,比玉还能养人呢!”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宝玉点头笑说,便推着她往黛玉那边去了。
那厢黛玉和湘云还没睡下,却命紫鹃等在屋里点炉熏香,将沉水与苏合混烤,再稍添薰陆脂增味,一时间满屋里浓香沉郁、幽气四散。宝玉闻着喜欢,便向她们讨了些烧上一半的香木,拉了檀云回自己屋里熏。于是黛湘二人安然睡下,一夜好梦。
次日午后,探春约了宝玉、湘云一同去屋后的池塘边钓鱼。
这池子接着后花园的小湖,时常有鲤鱼游过来抢食,搅得池水浑浊不清,却养活了许多藻荇虾螺。天气虽闷热依旧,空中密布的浮云却堪堪挡住了大片烈阳,直映得青褐色的池水泛出镜面般的光泽。三人坐在背阴处执着鱼竿,各自紧盯着落钩处的那块水面,等不多时,探春那竿忽往下一沉,她忙站起身来,边喊侍书过来帮她边用力后拉。
湘云刚想鼓掌笑叹,就被宝玉一把扯住,作嘘声状。她眼珠子一转,便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探姐姐得的这么容易,岂不显得只有咱们没用?况且如今天热,嬷嬷却不许咱们玩水,不如……”如此这般商议一番。
于是他二人也装作鱼儿上了钩,各自与竿子角力起来,可未等袭人、翠缕走到身边,又假意力不从心,双双送着竿子跳进了水里。只听“扑通”两声巨响,池子里霎时变出一对哈哈大笑的泥人儿,直把袭人等吓得脸色惨白,探春的鱼亦被吓跑了,气得她把鱼竿一摔也要跳下去与他两个拼命。
湘云站在水里叉腰笑道:“你们别拦了!快让探丫头下来!我们等着呐!”
探春恨得跺了跺脚,转头吩咐侍书道:“去拿两个捉鱼的网兜来!我今儿个就陪他们候着,捞不着鱼,谁都别想上来!”
“那若是捞着了可怎么说?”湘云愈发得意道,“捞着了就罚你给我们抄经书!旁人我不管,我这份儿必须寄到你们家铁槛寺里供着,我还要靠它保佑来年万事大吉呢!”
“好神气的贵族小姐呀!云儿,你不会是要把这府里所有人都支使一遍才好罢?”说这话的正是和宝钗一起走来的黛玉。
宝玉见他二人并肩走在一道,心里有些不痛快,忽听探春问说:“薛二哥又给林姐姐拿了什么好东西来?”才看到宝钗怀里还抱了个丝绸裹着的木头似的玩意儿。
宝钗笑道:“这还真是个难得的宝贝。”便走到池边凉亭里,把那“木头”放在石桌上,掀开绸缎一看,原来是一把七弦古琴。
“这琴是前朝一位斫琴名师的遗作,用料为上好的古桐木与鹿筋,音色极正。昨日送到我家铺子里,底下的伙计不敢收,便让我过去看看。我想着颦儿自幼习琴,这东西又有市无价的,不如拿来给她,也好过摆在柜子上空耗灵气。”
湘云笑道:“林姐姐竟然会琴,不知可否赏脸让我们也长长见识呢?”
“这些人里头就你见识多,还有什么好长的?”黛玉随口打趣她一句,却依言坐到琴前,稍试琴音,垂手抹琴,一曲《潇湘水云》倾泻而出。
只见她右手托勾,左手轻点进退,乐声弹脆,律调飘逸,琴息擦响有如重兵随行,弦音走向却似细风流云。众人皆被她的技法所迷,连吐息都恐惊破此景,唯有宝玉听到一半忽笑道:“这曲子听得熟悉,却像是偏了几分,好似还有几处空缺的。”
黛玉抚掌止琴,亦笑道:“真真是个假周郎、真子期!这曲子原谱是紧五弦,我为了方便弹特改了正弦的,竟被你听出来了!”
宝玉笑道:“我姐姐曾经教过我……”未及说完,衣兜里突然猛得钻进来一个活物,左突右冲好不闹腾,举起来一看,竟是条花色绚丽的大红鲤。
众人纷纷围上去观赏,互相称奇,又同祝宝玉近日定要交大运了。
宝玉因笑着摆摆手说:“都是妹妹的琴好,引得这蠢物以为自己到了仙界,急着要跃龙门呢!”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知是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