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黛］锁仙》给你小脑斧要不要呀

13、第十二回 仙游太虚

　　且说这晚贾府亲眷在亭前观戏，宝玉被黛玉以“呆子”打趣，自然不能应下，转又和她说起别的来。不多时台上唱罢，贾母等赏了不少财物，众人便各自散了，不消赘叙。

　　第二日午间，薛姨妈派了同喜来叫宝玉、黛玉过去用饭，二人吩咐了房内丫鬟几声，回了贾母即往梨香院去了。
　　这梨香院规模虽小，厅堂院舍倒也齐全，屋内陈设大都和原来一样，只扫了扫灰，添置了些细微处的用物罢了。后屋大厅中央新支了一张红木圆桌并四把扶手椅，薛姨妈一手携着一个玉儿入座，宝钗只好拣剩下的一角坐下。
　　一时丫鬟们陆续上菜，除酱卤腰片、烫干丝、炒姜芽等家常菜，每人另有一盅蟹粉狮子头。这螃蟹如今还未到上市的时候，只因薛家底下的铺子有人家养，每月都要挑些品相好的老头蟹送上来，取黄而弃肉，用作辅料罢了。
　　宝玉见三人的汤色都泛着金黄，唯有黛玉的颜色清淡，因问说：“怎么独妹妹这份与我们不同？可是忘了放蟹不是？”
　　薛姨妈笑道：“都是宝儿说玉儿自小不好吃蟹，我才特让厨房澄了高汤另做的。这汤头陪了鸡、鸭、仔排、火腿、干贝等等，样样好的很，就怕玉儿吃了鲜掉舌头呢！”
　　宝玉笑道：“原来如此，难为姨妈和薛二哥哥费心了。只因妹妹平日惯常少吃少喝的，如今身子又比先前好些，家里厨房就对这佐料汤底之事不辨可否，我这里送什么样的，就给她那里也送什么样。岂不知‘三分医，七分养’，饮食比用药更需留心的？到底是姨妈慈爱，连常人不至之处亦能想见。”
　　黛玉听了忙笑道：“姨妈你瞧，这人又来抢别人的话说了。每遇着什么太太婶子疼我，他总要先替我谢一声，怎么我就不会说了？还是说的不如他讨巧？好话都叫他说尽了，我又成了那个没良心的！这汤我是不敢喝了，让给那滑贼喝去罢！”
　　薛姨妈喜得一把搂住她，笑道：“好个玉丫头！我疼你还怕疼不够的，倒不便宜这些儿子外甥！快叫我看着喝些，你若尝得好，往后天天来姨妈家吃饭。”

　　黛玉因喝了几口汤，果真是浓润鲜甜、回味无尽，又夹一块混着荸荠丁、香菇碎、虾仁粒的狮子头来吃，忽听宝钗在一旁问说：“颦儿今年的生辰是怎么过的？可惜我们迟了几日没赶上。”
　　“同往年一样，不过是开宴听戏，兄弟姐妹们玩闹罢了。”黛玉答道。
　　宝钗点头暗暗记下，又笑着绕开话，说些上京路上的趣闻。饭后，宝黛二人正要回去，忽见莺儿从屋里出来，拉着黛玉道：“林姑娘别急着走，咱们不是还有好些话要说的么？”
　　黛玉会意，便向宝玉笑道：“你先回去罢，我和莺儿姐姐单独说说话。”
　　宝玉本想跟着，听她这么说，只好穿戴上外衣佩饰，先由薛姨妈派婆子带着回去了。

　　这边黛玉被莺儿拉进屋里，却见宝钗已换了身外出的衣裳等在里头，见她进来便笑道：“颦儿，总闷在家里好没意思的，今儿个天气也不错，咱们还像往年在维扬时那样出门去过生日，可好？”
　　黛玉笑道：“我说你怎么问起那个，原是盘算着要出去玩的，偏偏还借我的名号。这会子怎么不论纲常礼教了？你看昨日他们家里那些姑娘，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因我是乡下丫头，惯爱抛头露面的，自然好被你随意差遣。”
　　“你是乡下丫头，我就是村野书生，今日只当久别还乡罢了。”宝钗说着又命莺儿、雪雁二人过来替黛玉拆解首饰，“从前是你做主子，我做小厮的，今日可再不能了，也要将你扮丑些。”
　　黛玉知道这是为着掩人耳目故意打扮的，也不和他计较，只任人把头发盘成双髻模样。

　　雪雁虽为“同党”，到底心虚，因劝道：“姑娘怎么一和薛二爷处起来就糊涂了？在屋里乖得什么样，琴棋书画没有不精的，人又安静，又从不和宝玉、云姑娘他们惹事，府里打听一圈，谁不尊姑娘一声千金？现下这事又怎么算？便是十个云姑娘凑到一起也断不敢坏了女孩儿家的规矩的。若是紫鹃姐姐、太太、老太太问起来，我又怎么说呢？”
　　黛玉道：“你在这儿陪着莺儿姐姐便是，若是太太打发了人来问，就说我被姨妈苦留，晚些再回。”
　　宝钗笑道：“好个孝顺丫头，这时候还惦记着你姨妈呢！”二人便收拾一番，坐了门口备着的马车往城郊去游玩，赶着饭前才回。

　　没过几日，宝钗的哥哥薛蟠已在京城自宅中安置妥当，并发下帖子来请诸位兄弟一同玩乐，宝玉、宝钗早得了消息，便预备着一同来回。
　　谁知那日早上，众人在贾母屋里用早饭，忽听丫鬟来报，说是宁府的珍大奶奶领了蓉哥媳妇秦氏前来请安。贾母命请进来稍坐，听后方知是因宁府梅花盛开，她婆媳二人在园中摆了酒，特来请老太太等一同赏花行乐。
　　贾母笑道：“我们这里正喝着金丝梅花齑，你们又来请赏梅花，也算成了个巧宗儿。只是今日这几个哥儿都忙，就让我们这些老婆子带了姑娘们过去，大家放开了乐一回。”一时饭毕，便同邢夫人、王夫人等领着三春及黛玉往宁府中去。

　　这宁府风景又与荣府迥异，四处皆是平坦砖石土地，花草低矮，树丛整肃，每走几步便有一对石座铜灯立在道路两侧。行至后花园，方有些许山石凉亭点缀，亭后土丘上植了大片梅树，远看如曙红分染、云霞透紫，使人见而忘忧。
　　众女眷因在这花园中赏景谈笑，或与丫鬟们在林间捉迷，或三两结对饮酒、行令作乐。至到午间，黛玉已觉困乏，贾母便让她好生回去歇着，不必再来了，又命人仔细护着送回荣府。
　　不多时回到屋里，因方才路上走了一遭，长了些精神，黛玉便让丫鬟们都往外头顽去，自己拿了一本书半躺在床上悠悠看着。

　　正看到兴味浓处，忽见纸页上字形飘动，四周团雾朦朦，耳边霎时无声。黛玉抬眼一看，发现自己竟躺在一间陌生宫殿的正榻上。
　　搁下书册，环顾四周，只见这殿堂高顶上浮动着空游无依的七彩丝带，左右支柱皆由金玉雕成，煌煌不能久视。地上好似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池水，却又无法照人，踩上去涟漪波动，更有环佩敲点之声。
　　黛玉深觉此地不是凡人应当久留之处，正欲快步往门外去，忽见空中飞进来一群鸿衣羽裳的仙子，见她站在那里，纷纷上前亲热地拉了她的手叫她“绛珠妹妹”，又笑着迎她回席，眨眼间便备齐了各色珍馐宴饮。

　　黛玉警然，不敢饮用，见台下又上来一群正要开场的舞女，更生疑心，忙起身要走，又受众仙子劝留。
　　正在难分难解之时，那舞女中突然走出一个神姿皎然的仙子，她挥手散退众人，姗姗行至黛玉面前，笑道：“吾名警幻，乃是这太虚幻境之掌司，亦是你昔日老友。绛珠，今既来了，便莫再想着尘事俗务，从此便与我们诸姐妹在这里享乐，岂不为美事？”
　　“听仙子这话，我并非是因阳寿已尽而来，又如何能抛亲弃友，独享安乐？”黛玉回道，“且常言道：‘天上一日，地下十载’，我如今不过是肉身凡胎，便是故人，已非故人，还望仙子容我即刻回去。”
　　警幻冷笑道：“仙子痴迷红尘之乐，竟不知自己早已身陷囹圄！凡人生欲是为恶极，不悟不透又最是蠢极，仙子不过才走了两趟，怎么沦落至这般境地？随我来罢！”便又一挥长袖，二人刹那间来到一个装满书橱的小殿之中。

　　警幻上前打开一个贴着封条的大橱，从中取出一本册子掷给黛玉，道：“此乃薄命司内金陵十二钗正册，你本为仙质，一看便知。”欲让她看破仙机，从此彻悟。
　　黛玉翻开画册，顿了一顿，因问道：“为何这册子的头一页无图无画？”
　　警幻大惊，忙上前查看，果见那册子第一页是空白的，正要开口说明，忽猛一低头，凝神看了片刻，皱眉道：“这时候就来了……怎么是他？难不成……”

　　黛玉还未及追问，就觉得四周开始摇晃，眼前的景物也逐渐晕散，恍惚间，只闻得哪里有人在喊她。定神一看，自己仍在屋里，手中还抓着那本已被压折的书，而宝钗正坐在一旁，笑着问她是不是睡酣了，怎么叫都不醒的。
　　“好像做了个什么与飞仙有关的梦，只是大都忘了。”黛玉回说，“定是昨儿晚上听戏扰的。偏是宝玉要看《天香庆节》，惹得我也迷道了。”
　　宝钗笑道：“我劝你也别怪旁人，你瞧瞧你方才看的是什么书。”
　　黛玉依言把手里的书页合上一看，原是本《南华经》。二人对视一眼，便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正巧这时香菱过来寻宝钗，说薛姨妈有事找他，宝钗便让她先回去等着，说还要在林姑娘这儿坐坐再回。
　　见她走后，黛玉因笑道：“你们这个菱丫头极好，论模样、论心性，没有比不上大家姑娘的。只是你家的丫鬟都是家生或是本地买的，怎么独她的口音听起来倒像是我祖籍那儿的人？”
　　宝钗道：“她是哪里人连我们也不知道的。只因她幼时被拐子拐到金陵，正巧被我救下，便认了我母亲作干娘，从此养在家里。如今她也大了，只等着哪日遇着乡宦好人家，叫她移籍过去做女儿，也好配给我哥哥。”
　　黛玉捂嘴笑道：“真真是古今未闻的奇事！做弟弟的竟给哥哥牵搭起姻缘来了！依我看，准是人家瞧不上你才跟了你哥哥的。嗳哟！你挠我做什么？怎么我讲中了你就恼了？好哥哥，我也劝你一句：‘倒不急于这一时’。紫鹃是他们家的人，我不好指派；雪雁是我的人，赶明儿我就叫她跟了你去，省得你眼红旁人、旁人也不能看轻你的！”

　　宝钗虽有的是办法治她，见她笑成这样又很喜欢，再不舍得。转念一想，便收回手道：“你说我这事儿办的奇，怎么你自己就不奇了？”
　　黛玉笑了半晌，揉着肚子靠在床边问他：“我怎么奇了？”
　　宝钗笑道：“你可知这丫鬟不是随便给人的？你素日与袭人玩得好，她是老太太指给宝玉的，算作一类。再看琏二哥哥屋里的平丫头，她是陪着凤嫂子过来的，算另一类。如此便可一论。你既要把雪雁给我，又不是我的长辈——这闺阁里的女儿自己给自己说媒，岂不比我这做弟弟的更稀奇了？”
　　黛玉听了这话直把脸涨红到耳根，一下子爬起来作势要打他：“呸！原是个呆敲才！看我不把你这狗嘴拧上！外人跟前正色侃侃的，转身就只好拿我打趣儿。倒要叫姨妈过来看看你这没正形的样子！”
　　宝钗笑着连连告饶，并把今日出门买回来的鹿哨交给她。二人便在屋里用哨声逗雀子，又把屋外的小狗儿引了进来，陪着玩了片刻，宝钗便回梨香院去了。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