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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 金玉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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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过三载。
话说这林黛玉在贾府长住多年,因她性格灵巧,行事温和,又极会体察人情,常被丫鬟婆子们背地里褒赞不说,还深得亲友之护爱。若说她前世还因丧母别父而心中郁结、以至于多有言谈刻薄不放人的时候,这一世则幸得薛宝钗自幼陪伴教养,不管心中有何沟壑,只消说给他听便好纾解,遂再无当年之孤高清冷,俨然长成一位玉叶金柯的大家小姐。
自从与宝钗断绝书信后,黛玉便将心思权且放在身边事上,每日与兄弟姊妹们读书玩乐,亦将愁绪压过。
住处一切大都合心,再问家中消息,又有父亲每月书信寄复,时或提及赈灾政务繁忙,时或谈到日后诸事安排,偶有几笔带过宝钗近况,也不过愈听愈远,难有真情流露。
这日早上,黛玉与姊妹们照常省过贾母后往王夫人处去,却见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皆是神色欣喜,不知有甚么好事。见她们过来请安,王夫人含笑应了,又向凤姐道:“如此,便快快收拾出屋子预备着,他们启程早,不日就要到了。”
原来这信是从金陵远亲薛家处寄来的。薛家虽由薛大公子承袭了皇商之职,管事的却是薛二公子,后者素有神童之名,不仅才学过人,还精通锱铢运筹,这几年已在江南一带大兴产业。为方便交际应酬、打点关系,薛家欲将京城生意当作本营,便携了一家老小搬往都中来住。这等喜事,亦需提前知会都中贵戚,薛家姨母临行前便先往贾府寄来书信,道明原委。
迎春等自然纷纷向王夫人道喜,唯有黛玉当下如被劈了一道惊雷,心头大震,多年旧事翻滚而来,一时连王夫人向她问及宝钗也未曾回神。
探春见黛玉面色难看,又听王夫人询问,料定姨母信中必提到钗黛二人相识之事。她稍知前后情状,为不使王夫人多心,因笑道:“那位姨表兄从前几年还听得消息,后来只知道发迹了,便疏远起来。如今一瞧,竟是个做大事的!林姐姐只怕也许久未见她这位哥哥了。”
王夫人道:“他们上京后自然要在咱们家里住些日子,玉儿那时方可与你哥哥一叙,我也多年未见宝儿了,只怕要认不出他了。”
黛玉听了,忙回道:“舅母何必说这些话,薛二哥哥是自家兄弟,横竖不过长得像姨妈些,自然更好认的。我那年刚来时,见舅母也觉得熟悉,想来也是借了薛二哥哥的面子。”
王夫人笑道:“这倒有理,我和你姨妈原就相像。我们幼时处在一道儿,连大姐都要错眼把我当成她的。”
众人在屋内聊了几句,见凤姐又回来请示,姊妹几个便退出屋子要往李纨房中去。黛玉此时哪有再与人攀谈的心思,便借口体乏先回屋去了。
路上迎春道:“林妹妹那日大病一场,此后便不再见那表兄寄信过来,我们只当他是作表面情谊的,难不成是想错了?”
惜春嗤笑一声,道:“想他一个外人做甚?林姐姐没有同胞兄弟,认个哥哥也不算什么,只是咱们这里不缺兄弟,林姐姐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一位。依我看,这是咱家这位‘兄弟’不争气。莫说那衔玉而生的鬼话,只这读书一事便要败在别人手底下了,算什么稀罕人物?”
探春笑着点头道:“你向来是谁也看不上的,自然不觉得他稀罕。”
惜春不再理人,只快步往前去了。
三日后,薛家到达京城,果真带着一家老小先往贾府过来。王夫人听下人来报,忙携了媳妇姑娘前去迎接,宝玉亦跟着凑热闹。
出了前厅,就见一个貌似王夫人但体态微丰的太太领着两位哥儿走进来。宝玉眼尖,一下瞧见姨妈右边那位表兄,心里不由得又喜又叹——好个温润如玉、俊美非凡的年轻公子!他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袍,腰间杂佩上挂了个旧荷包,发束石青巾带,脚着云头薄底鞋,面若白桃,目含双露,身姿挺拔,逸绝群伦。虽眉眼含笑,却自有一份淡然从容的沉默,似乎并不如样貌那样可亲。
见王夫人拉着薛姨妈的手叙个没完,宝玉哪里按捺得住,忙冲上去要同宝钗说话,却被王夫人牵了话头介绍起自己来。
站在后边的黛玉自然也瞧见了那位,却不往前去,只在屋檐下定洋洋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厢薛宝钗与哥哥薛蟠同向王夫人行了礼,一时无事,忙直起身来往前方寻看,正撞上对面的目光。他下意识扬唇一笑,却见那姑娘立刻把头撇开,再不看了。
宝钗心里有数,知道这是还怨着自己呢,他又是个无所谓避不避嫌的人,见母亲还在和亲戚寒暄,遂光明正大地打量起那边来。
难怪方才一眼就找见了,颦儿这几年真是出落得越发清丽了。许是在屋子里养惯了,肤色白了好些,个头也窜了不少,裹在素色长裙里远看着活像根插在玉净瓶里的柳条儿。虽说贾家定不会亏着她,却也不见用心伺候的,昔日在家中过个重阳节都要胖上一圈,怎么来了这里多年反而不见长肉?日后可要好好看她吃饭了。
还未及细看,凤姐李纨等已说笑着拥了他们往屋里去,宝钗方收回神,与家人一同拜见了贾母,又和哥哥先往屋外去,由贾琏引着拜见诸公。
路上贾琏向薛蟠笑道:“听说薛大兄弟不住在府内,可是嫌这里过于拘束了?要我说,这就是见外了。咱们府里虽紧小,到底来往子弟众多,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必要一齐聚聚……”说到此处,拿眼扫一扫宝钗,又道:“罢了罢了,既然薛二兄弟是住在那梨香院内的,往后遇着什么新鲜玩意儿,我知会他便是了。还请二位兄弟借脸赏光,莫辜负了我一片好心啊!”
薛蟠会意,知道贾琏这是在邀他二人叙些上不了台面的乐子。只是他家里情形特殊,大小事务从来都是由宝钗主管的,他一人住出去亦是弟弟的意思,此时又哪敢接这荤话,只好笑着支吾几声“自然”。
一旁宝钗也笑笑,却并不开口言语,仿佛听了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似的。
贾琏平生头一次受到这样的冷待,心里立马计较起来:薛大这傻子先不提,怎么他那冰雪雕成的弟弟竟是个面热心冷的炸酪子?好个不领情的雏儿!若不是心中念着什么“亲哥哥、亲弟弟”,便是与屋里那位宝兄弟一样,直把男子当成懒泥蠢物,成日与丫头厮混罢了。呵,总是极不会做人的,白瞎了那张俊俏皮囊。
如此想着,贾琏遂不再闲话,只尽责将薛氏兄弟引见给诸位长辈,后又欲邀两人与宝玉等小辈相会。
宝钗经此一行,心中已有微词,更无意再与外人消磨时间,便道:“今日多谢琏二哥哥不辞辛劳,只是住处还需布置,母亲方才亦命我快些过去打点,实在是不好耽迟。我先行一步,后续还望哥哥替我向各位兄弟赔罪了。”便拱手一礼,往院外去了。
薛蟠见弟弟走远,回头对贾琏笑道:“你也瞧见了,我这兄弟天性像个大和尚,平时只知道读书做生意,其余一概不关心,古板的很,我也管不了他。往后你有事不要找他,找我便是,省得他当面要你好看。”
贾琏心里有气不能出,只好咬着牙扯出一个笑脸,向前屋伸手道:“薛兄,这边请。”
却说宝钗出了旧园,来到梨香院中,也不停下,只随口吩咐小厮几声,便又独自一人穿过角门,熟门熟路地绕了王夫人的正屋往贾母院子里走去。
一路上廊亭屋舍、树木花草都与前世记忆中无异,连偶有遇见的几个小丫鬟都是当年一起玩过的,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久别之人,宝钗心中更觉熨帖,便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黛玉屋前。
刚要开口向门前洒扫的小丫鬟询问,一个熟人便端着水盆从屋里走了出来,见他站在外头,那人禁不住一乐道:“薛二爷许久未见,还是不紧不慢的脾性,都快走到姑娘眼前了,还干站着等呢!”
宝钗往她身后一看,果见黛玉原站在那门帘后头,这会子又转身往里去了。他放下心来,也笑道:“雪雁,你家小姐如今大了,平日里吃茶还抢不抢别人的茶喝了?”
雪雁道:“如今哪还能见到那样的事呢?不见这几年连平常爱吃的茶也不吃了,旁人费心巴巴地寻了十几年的老熟茶来,她也不瞧一眼,竟全让掰碎了送进那打发婆子的茶缸里。那阵子可热闹了,全府上下都知道林姑娘这儿的茶水好,一日少不得要招待七八个进屋请安的。要不是紫鹃姐姐做主把剩下的茶块往各房送了些,这屋子怕是一整年都安生不得了。”
那“旁人”是谁,宝钗心中有数,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些,只道:“你在此处看着,我进去找她。”
雪雁是个极机灵的,当下明白这是不能放人进去的意思,便把手里的水盆交给一旁的小丫鬟让她去接滚水,自己则搬了一个小矮凳坐在门口,顺手剥起枣实来。
宝钗径直走进屋里,见黛玉背对着他歪在床上,不知翻着什么书看,便走到床边坐下,笑着推她道:“颦儿,这会子还用什么功呢?还不起来和我说话。”
黛玉头也不抬,只顺手拿了一个枕头横在两人之间,更不愿理他了。
“你不理我,我即刻走了。”宝钗起身道,“原还想向你交代那书信之事呢,既不听我的,从此再不提了!想来这府里亲友众多,我一个才疏学浅的外姓人,哪里比得上他们称你的心?赶明儿和姨妈说一声,我也随哥哥搬出去住,倒不在你家里碍你的眼。”
黛玉哪里听得这些话,便又气又急地把书往床上一扔,回头瞪他道:“再装出这副可怜相,看我啐不啐你!究竟是哪个忘记性的成月没信儿,不多时又回家里去了?要想我称心,你尽管离远些!何苦又过来这府上、又进我屋里?自己的错处不从实招来也罢了,拿这个要挟我是安的什么心?宝哥哥,这些年咱们果真是疏淡了!”眼见着又要滴下泪来。
宝钗方坐回原处,正色说道:“那年我还在维扬时,忽听得家里来人说我哥哥被金陵铺子里的伙计告上衙门了。原来他吃酒好赌,贪了别人的工钱补漏子,转身又到外地玩去了。未偿还的利钱越滚越多,放债的又找不见他,就去为难他手底下的人。这事虽好摆平,哥哥欠下的钱还是要还的,我只能变卖了维扬的产业回家帮持。因料到日后事务繁忙,定少有空闲再与你频繁通信,回金陵前我特意修书来告,此后却再未收到你的回信。我还当是你有意疏远的,竟不是么?”
黛玉摇头道:“我疏远你又为了什么?偏巧是没看到那信罢了。”又坐起身来仔细瞧他,片刻道:“怎么瘦了这许多,连从前两颊上的肉都没了,你身边带着的那个大夫也不知道替你调理调理。”
宝钗笑道:“回金陵后又病了一遭,如今都好了。那大夫我没有带走,让他留在姑父身边照看着,大家都放心。”
一时雪雁在外头敲门请用饭,黛玉让她进来,就见后头还跟着个丫头,不是旁人,正是宝钗的大丫鬟莺儿。
那莺儿见了黛玉自然欢喜,忙上前问了安,又道:“如今有林姑娘在这儿,咱们爷脸上总算是有些笑意思了。”
没等宝钗呵止,黛玉就走上前搂着她的肩,笑问道:“这话有趣,怎么他离了我竟笑不出来了?好姐姐,你只管告诉我,不必怕他,咱们才是一心的。”
“这可有的说了……”
“快走罢,别让那边开宴的等着了。”宝钗一把拉起黛玉的手,推着她往屋外去,“你想知道什么,等晚些我都告诉你。”
“我不依!你又要糊弄我!”黛玉笑着要挣开他,见横竖扭不过,又回头朝身后喊:“姐姐千万记得!明儿我来找你!”便被宝钗领走了。
晚间开席,薛家是外客,理应上座,宝玉又少不得陪着他母亲,桌前位次就成了贾母右边为王夫人、宝玉、迎春等,左边则为薛姨妈、宝钗、黛玉,如此接成一圈。
茶闭用饭,贾母与薛姨妈说些家常话,总有凤姐在一旁逗乐,其余人不过偶有应和。宝钗边用跟前的饭菜边抬眼打量众人,心中思绪翻涌。
先看王夫人与诸姐妹,都是比印象中还要年轻些的模样,迎春仍在,探春未别,惜春尚小,最好的光景莫不如此;再看宝玉,前世他与自己空有夫妻之名,却无半点夫妻之情。颦儿去后,他二人何曾没有互相埋怨憎厌?如今再看他,心里亦平静、亦无分毫情意;最后看座中老太君,她是最疼颦儿的那个,也是当年极力撮合二玉之人。这一世没有金玉之论的滋扰,怕是更要打定主意不回头了……
正想着,忽听母亲在一旁说:“巧得很,宝儿也有个稀罕物放在身上。原是个癞头和尚给的,还赐了字,说是日后等有玉的便好婚配呢!”
宝钗心道不好,抬头见贾母果将目光移来,忙笑道:“妈妈可是糊涂了不成?那金锁打来时便常供奉到庙里,让它享些香火祈福消灾的,何时又管起我的大事来了?我年纪还小,听这些好不自在的。”
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们原不该说这些话臊你,你只管吃好喝好的,与你这些兄弟姐妹们自在。”因让撤了盘碟,换上瓜果点心,各人面前皆新沏一杯茶,边用边等着外头戏台子搭好了看戏。
不多时,下人进来说安排妥当了,便引了众人往后院观戏亭处去。这观戏亭正正方方的一块地,中间搭着一层小戏台,左前右三面可观,正对着的檐下便是数排供人休憩的座椅。
众人各自落座,长辈们坐在近处,宝钗自然又挨着黛玉坐在后头。宝玉早看不过眼,连忙也占了黛玉另旁的位子,又见薛家那位仁兄不是吹茶就是剥果子的献殷勤,恼得心里直冒火。偏偏林姑娘还乐得享受,糕点就着茶水吃进去不少,平日挑嘴少食的毛病竟不知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头去了。
这宝玉也有自己的呆性。他自认与黛玉的情谊无人可比,待一个林妹妹要细致过千万个别她姊妹。可对着这新来的薛二兄弟,他也含了一分近爱亲狎的心思,恨不得也与他情比手足、义结袍泽。事到如今,那两人反成了至亲,他却落得个可有可无,岂不灰心泄气?这么一思虑,连戏也看不进去了,只闷闷地窝在一旁,任谁叫了都不理。
那厢黛玉可算也留意到他,便近着他的耳朵喊他:“宝玉!你发什么愣呢?这出戏不是你最爱的么?快瞧!”
宝玉幽幽地看她一眼,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平日从不见你叫我哥哥,怎么他一来,你倒满口‘宝哥哥’喊个不停了?”
黛玉忍笑回他道:“宝哥哥只有一个,你就是宝玉。你若不想听我叫你宝玉,以后我只管你叫‘呆子’便是了!”说罢,捂嘴嗤笑起来。
不知宝玉作何反应,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