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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回 光风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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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黛玉与湘云三人在屋里斗棋闲话,至到晚间,紫鹃、袭人等端了各色菜肴过来,炕桌上摆不下,又搬来一个小边榻往上堆放。
湘云早饿了,便先起筷吃了几口桂花蜜腌的玫瑰萝卜,又喝一口清茶,夹了些许花鲫鱼肉蘸香醋吃,点头评道:“肉质紧实而全无土腥气,内有嫩姜辛香与鲜笋润甜,佐以口中余味,可谓双桂齐芳,妙味无穷啊。”
袭人笑道:“如今正是吃时鲜的光景,你也赶得巧。再尝尝那炖肺子,是用苏子油抹了在桃木叶里熏烤过,再配着野鸽、乳鸡、块菌闷煮一天一夜,以瑶柱汤收的汁。”
湘云依言舀一勺肺子,撇去汤水,配着椒盐吃上一口,只觉得软烂细腻,浓鲜异常,忙请宝黛二人也尝尝。
黛玉笑道:“尽是些发物,我是没份儿吃了,你们多用些罢。”
宝玉见黛玉只堪堪用了些眼前的菜便要下桌,生怕她一会子又要用瓜子零嘴来填,如此循环往复,更不好养生,便留她道:“妹妹别急着走,这里还有一道茯苓芋艿甜粥,你且用几口。”
见他已将碗端到面前,黛玉不好推脱,只得接着喝几口,又吃了些酱鸡脯子炒的西洋芹。
雪雁见了笑道:“果然还是他说得动,往后都叫他来陪饭罢了,省得我们一群人成日说断舌头也不见用的。”
“你们姑娘平日里乖得很,只这一事难劝。”宝玉笑道,“若她何时肯顺应脾胃,叫我去拜那些个妖魔老学究都成!”
黛玉笑骂道:“越发上脸了!没见你平日里尽心服侍,倒惯爱跑出去玩的。紫鹃,明儿叫她把晨起上夜的活也包了,治治她那懒骨头。”
众人一齐笑闹起来,不多时撤了饭桌,宝玉房里的丫鬟们也过来凑趣儿。于是宝玉、湘云、黛玉、袭人四人围在床上打叶子,其余人则坐在熏笼上抹骨牌。
一时湘云的小丫鬟过来嘱咐她睡前莫忘了漱口,湘云因问她:“你翠缕姐姐呢?怎么叫你过来。”
那小丫鬟回道:“翠缕姐姐跟鸳鸯姐姐、琥珀姐姐她们在老太太屋里打牌呢,贴了满脸的条子不好见人,便差我过来的。”
湘云笑道:“好没良心的,竟连我也忘了!看我明日如何治她!”又说:“她们那里玩得好,咱们也来贴麻点子。”
宝玉饭后已早早洗漱了一回,又因同众姐妹聊到三更,磕了一地的瓜子果皮,只好再拿水来细细洗过。闲言不叙。
转眼过了几日,果真有新进的丫鬟到各房上任。旁人都只当家常事,唯独宝玉好似鱼儿入了大海,整日往各处探看女孩子的样貌,可谓乐不思蜀。湘云听了只摇头道:“这毛病怕是不能改了,怪道凤姐姐老爱说你是女儿家投错了胎,如今瞧着正验了。”
宝玉笑道:“先不忙说我,你只管去看老太太屋里那个顶了袭人旧名的,真是挑不出毛病。原本袭人在这些人里已算是冠绝,那‘珍珠’比她还绰绰有余呢!竟不知是哪处仙水仙土滋养起来的……”
湘云正要回他,忽见翠缕掀了帘子进来问说:“姑娘找我作什么呢?我那里还赶着几条珞子,若要喝茶只管吩咐身边人,哪个敢怠慢你。”
“呆头!我再不必为这个叫你来。”湘云笑道,“快去里头换身轻便衣裳,一会咱们要在院子里踢球。”
原来这史湘云还惦记着前几日翠缕丢下她不管这桩事,眼见着今日天晴无风,便和宝玉凑到一块儿商量着踢蹴鞠作嬉。宝玉这边带着他四个小厮,湘云则挑了府里几个胆大的丫鬟及那‘没良心的’翠缕,统共十人,先各自起了队名,划了地盘,便开始比试。
后院土地平整,除四角花坛外并无无树木遮挡,正午底下,再不烈的日头晒久了也发烫。赛到一半,宝玉的大丫鬟绮霰因汗迷了眼睛不好再踢,只得叫可人补上。
那可人素爱出风头,忙将外衣脱去,换了身轻薄的裤装,将裙摆系在双膝上,叉腰笑道:“今儿个练练腿功,叫你们输得心服口服!”也不听宝玉劝她当心着凉,遂与众人争夺起来。
这场竞技直比到晚饭前都未分出胜负,若不是王夫人派了丫鬟来三催四请,那两个主子好像能赛到天明似的。
因元宵节初过,湘云又喜食糯米点心,今夜饭桌上仍留有一丝节日余味。王夫人平素信佛,少沾荤腥,她这里虽尽是些素斋,却油香极重,不失美味,直叫湘云吃得肚皮滚圆,连酒酿元宵都搁在一旁了,宝玉、黛玉也觉得油堵了心口,少不得多喝许多茶水。饭后,宝玉便拉她二人到后花园散步,亦为消食。
贾府内景致众多,这处花园靠近贾母的院子,因已被宝玉逛了个透。园内花草树木成阴,或有景墙分隔,或有游廊穿梭。入园前半程紧凑曲折,左右多为联通前院的高亭,檐下挂着泛黄的风灯;后半程则空旷安谧,假山石散落其间,另有一个中心小湖,湖边笼养着几只仙鹤。
三人在鹅卵石路上慢步走着,边欣赏月色下的园景边畅意攀谈,忽听见不知是城中哪处传来的唱戏声,似远似近,若有若无。再停步细听,又只闻满园促织低鸣、暗渠流水,唯有阵阵凄怆伤人的寒意可感。
湘云称奇道:“好寂寥的情景!真真是‘一人胜众人,有声胜无声’,可知古人空院感伤、月夜抒怀的意境正叫咱们遇着了。”
宝玉思忖片刻,笑道:“我得了一首,你们且听——
小夜凉园成独景,鸣虫落水作随行。
城中谁配昆音曲,风管云琶满月琴。”
黛玉听了笑道:“可算不再卖弄词藻了,确有长进。只这意境全被你曲折了,人家还在伤感着呢,你倒吟起悠然自在来。再者,意蕴仍是浅近,只取中个‘静夜偶得’,再没有别的。”
宝玉道:“我哪里顾得上那些!你也不说些好话捧我,此后再不作了!”便佯怒而走。
黛玉正欲快步去追,却被湘云拉住道:“二哥哥惯爱装模作样,别理他,一会子又要回来的。”
片刻,宝玉果然按捺不住,又走回来同她们说话,三人在花园里绕了一圈便回了。
这厢宝玉回到屋里,袭人等忙上来替他更衣。见服侍梳洗的只有袭人、麝月、碧痕三人,宝玉笑问:“怎么人比平日少了?她们又去哪里顽了?”
袭人因道:“不为别的。今日可人踢球回来懒懒的不愿换衣裳,夜里凉风一吹,直要把肝肺咳嗽出来,便不好让她进来。我差了秋纹她们今夜轮着去照看,应当无事,你且放心。”
“都怨我方才没硬劝她多穿些,好可怜见的,你们都去瞧瞧她,我一个人在屋里就好。”宝玉说着要接过脸盆来自己擦洗。
袭人忙将他拉回床边坐下,回身拧了一块手巾替他擦脸,道:“又不知轻重了!若是一个病了我们都去照看,这屋子里的正经事还有没有人做了?你只快些歇下,我们才好后半夜去那边看看。”
宝玉听了,方安稳睡下。袭人放落床帐,吹灭烛灯,也悄然退了出去。一夜无话。
谁知那可人咳了数日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下地也不能了。袭人回了贾母,寻了一个大夫来瞧,竟是得的女儿痨,忙填上几两银子,打发她爹娘来领了回去,不过三日便没了。
宝玉年幼,又素与女孩儿亲昵,不好叫他知道此事。贾母便吩咐他房中的丫鬟们只以“可人回乡嫁人”为由哄他,又因屋里差使的空了一缺,遂将自己的贴身丫鬟珍珠安排进来。宝玉喜不自胜,给那丫头改名叫“晴雯”。
晴雯资历虽浅,到底是老太太指派的,月例又移到了宝玉房中、仅在袭人之下,便只需做屋内的活计。她样貌俏丽,性格直冲,丫鬟里年纪大的说不过她,年纪小的又怕她,可谓一时风头无两。
宝玉不必多说,自然也早早拜服,供菩萨似的待她。晴雯初来上夜那回,宝玉半夜起来迷糊着叫袭人倒茶,她听见了也只当听不见。等宝玉渴醒了,爬起来正要发作,见她放下手里针线揉揉眼睛,登时又心软下来,不仅亲自起来倒水,还巴巴地捧了一杯过去给她。
晴雯睨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还不理他。宝玉只好赔笑道:“好姐姐,我叫你你怎么不应我呢?要让外头那些婆子们听到就坏了。”
晴雯道:“你何时叫我了?你只管去向你叫的那人讨水喝,我再不替别人作因果善事的。”
宝玉因知自己喊错了,看她愈发娇俏,真是喜欢不过来,又笑问她:“姐姐在忙什么活计呢?”
“没见你那扇袋子塌了线、左下处破着个口子?”晴雯道,“平日里不仔细也罢了,明儿去见老爷,万一扭扭捏捏的掉下个扇骨子,岂不丢人丢大发了。”说着又把手中正绣的扇囊放到一边,强推了宝玉回床上躺好,掖上被子。
宝玉道:“你也别做了,白白害了眼睛。咱们两个一起躺着睡,明日起来再操心这个。”
晴雯笑道:“头一回上夜便睡过去还得了?行了,小祖宗,你且睡你的罢!再睁眼,明早我让李嬷嬷进来叫你。”
宝玉果真不敢再睁眼,听着细微针线声睡了。第二日醒来,便有晴雯亲手做的扇囊戴上,不在话下。
却说那日因湘云顽皮,黛玉未能读到宝钗的来信,本想等着下月收信再论,谁知此后便再没有音讯。
为解心事,黛玉提笔写了一封家书寄给父亲,在信中稍问了问宝钗的近况。数日之后,如海回信如期而至,除言及他近日身体康健、族中大小事宜外,还告诉她薛家将维扬的铺子都关了,宝钗也已回金陵去了。
黛玉读完此信,只觉满耳轰鸣,呼吸一滞。她心中先起疑惑,又接委屈、再有感伤、忧愁、埋怨……又想立刻寄信质问他为何断了联系一走了之;又想赌气从此再也不见他了;又想此后也许当真再见不着他;又想便是叫她不见他又如何舍得……百般思绪混杂,一时难以支撑,便一下子脱了力,跌倒在地上。
紫鹃在旁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将她搀扶起来,口中喊她:“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雪雁!快去回老太太!”
黛玉方回过神来,把雪雁喊住,道:“……只是方才腿软了,莫惊扰旁人,扶我回床上歇歇……”
紫鹃便将她扶到床上坐下,又倒一杯温茶递上前,黛玉接了拿在手里,也不饮,只呆呆地看着杯子里普洱茶叶,半晌过后,垂手将茶泼在地上。
“……林姑娘?”
“从此不喝这茶了。”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