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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可怜天下父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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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鸳鸯找了东西,分派丫头们故意捧了,一路从贾母房里捧至园内各处,路上有人问起,便说是老太太褒奖姑娘们管家学的好,特意赏的。
此后,李纨并迎春姐妹们便常在议事厅,宝钗日常在上房内监察,至王夫人回放散。众人又商议了,将大观园内诸项事务分派出去,一时园内当差的各领了差使去,各个欣喜。
怡红院内却是愁云惨雾,檀云倚霞等都埋怨秋纹多事,不知自己几分几两就敢跑去议事厅瞎问,平白连累别人。秋纹后悔不迭又无可奈何,只哭得梨花带雨一般。碧痕四儿佳蕙春燕等小丫头们不敢作声,躲在院外找些活计来做,唯恐一个不慎碍了谁的眼,白惹一场气生。
不多时,檀云倚霞可人媚人等都已收拾停当,又与袭人麝月晴雯各自交换了念心之物,说些体己话。
探春按着贾母的吩咐,每人赏银十两,王夫人又各赏了十两。众人历年所积攒的衣服簪环并月钱,都允准各人带出去。日后婚嫁自便,也不必进来回了。
其余各处的丫鬟听说了,也有羡慕这几个人能得自由的,也有往日恨她几人大样,如今趁愿的。若在别的下人,能不要身价银子就放出去,自然是主子一等的恩典。只是宝玉早就说了怡红院内各人都要放出去自便,众人早知道自己不会被随意指配,倒是不把这个当恩典了。
府里都知道探春裁夺了怡红院的丫鬟,剩下的丫鬟也都比照规矩降了月钱,别人尚可,头一个得意的便是赵姨娘。
赵姨娘逢人便说探春连宝玉的丫鬟都能裁撤,那婆子们趁便巴结,说些不花钱的话奉承她。赵姨娘又动了心思,打听跟宝玉的大仆人小厮们月钱可有变化,可也会减;若是不减,当给贾环的伴读小厮也添上才公道。
话说宝玉,早就不知道陪着可人秋纹等流了多少眼泪。这日各人的父母进来接,袭人推着宝玉去了潇湘馆散心,诳他说黛玉请他过去呢。
黛玉见宝玉双目红肿,一路抽噎着进来,又是好笑又是感叹,道:“你还能让她们守你一辈子不成?早晚都要散的,早些去了,趁年龄不大在家里过几天自在日子不好?”
宝玉哭道:“我也知道早晚都要散,可怎么散的这么早。为什么不能是我先去,她们再走!”
黛玉啐道:“越发胡说了!你要去哪里?”
宝玉知道话说的无理,便不言语,只是哭,黛玉也不言语,默默坐了想心事。
自此,怡红院只余了袭人等七个丫鬟并几个外面上夜的嬷嬷。
宝玉每日不知不觉便往潇湘馆走来,时日久了,也就忘了媚人等人。
这一日,贾母正与王夫人说些事务,忽见丫头来报,说宝玉突然发病。二人大惊,忙赶至怡红院,见宝玉竟是不认人不说话没了知觉。一旁丫头回说才宝玉好好的,不知听紫鹃说了什么便成了这样。一时紫鹃带到,宝玉方哭出来。却原来是紫鹃一句林姑娘要回南的玩话引得宝玉如此。贾母不由得流泪,薛姨妈又从旁劝解。贾母见宝玉抓着紫鹃不放,便命紫鹃留了服侍宝玉,至宝玉好了方许回去。
贾母吩咐将自己日常寝具并几个箱笼搬至潇湘馆处,只说自己不放心宝玉,潇湘馆离得近,要去潇湘馆住几日,又方便得知宝玉的消息,自己的丫头们也可服侍黛玉,免得黛玉离了紫鹃不便。
王夫人等苦劝,贾母执意不允,王夫人只得吩咐下人们留心,多派人园内伺候。
潇湘馆内,黛玉早得了消息,正命丫头们安排。一时鸳鸯来了,带着小丫头们将贾母寝具取来安插在黛玉室内,鸳鸯自己动手整理箱笼。
那边宝玉吃了药,睡安稳了。贾母让王夫人也去歇息,自己带了鸳鸯琥珀往潇湘馆来,见了黛玉,自然要安慰黛玉一番。入夜,众人安顿下来,鸳鸯令丫头们都去睡觉不必服侍,外头媳妇也各自上夜,不用在外等呼唤。
鸳鸯开了箱笼,捧了一只小匣子出来。贾母接过,打开来一一与黛玉说明。
“你父亲家什么都好,只是人丁有限。林氏都是远亲堂族,和你父亲往来不密。后来林家老族长见你家如此,派了个人过来,说要与你父亲为嗣,承继香火。你父亲爱你如掌珍,只怕有了嗣子,便委屈了你,只不愿意。如此一来,与林氏族中也走的淡了。你父亲干脆将南边的铺子都折变了,只留了田产祖宅。又将田契给了族中,只说收益用于修缮祖宅,供奉祖宗,又经你琏二哥哥,说这些田产祖宅都委了甄家。如此一说,纵有人想打主意亦是不能。你家京中的产业,一应铺子房契并庄子上的地契,都是我收着,这几年的收益也都是我替你收着,另有你林家几代主母的嫁妆也都在我这,只等你出阁的时候都与你添了。”黛玉听着这些,早已是泪珠儿收不住,听到贾母说出阁,又红了脸。
贾母叹了一声,说道:“只是这几年这府里艰难,少不得有人动用了些。我不大管事,怕看得太紧,有人错了主意,又想着只要田契都在就好,少了的收益,我自有梯己贴补,总不叫你吃亏就是。”
黛玉原本已是流泪,听到此处,更哭起来:“外祖母这是哪里话来。我自来了外祖母这里,一应供给,哪不是府里的。别说用了收益,就是用了本金,我也是愿意的。这原是该的。”
贾母见黛玉哭了,也心酸:“原我只说,看顾好你们,再看好你父母留给你的这些东西,你出阁之前,将我的梯己分你一半,那时我便死也能放心闭了眼去。如今却是要另做一番打算了。”
黛玉听到贾母说死,原要说话,听了后一句,却又不解道:“近日老太太总是催着姐妹们学习,如今又说要另做打算,莫非是老太太得了什么消息?”
贾母听到此处,暗赞果然是敏儿的女儿,聪敏不在其母之下,但只自己所见所历骇人听闻,黛玉年纪尚小,没有经见过,身子又弱,怕是不能闻此鬼神之事,便不肯说实情与她,只说是老健春寒秋后热,都不可靠,故趁早做些安排。
黛玉虽是伤悲,然经历了上次贾母重病,亦知道人哪有长生不老的,且这些都是林氏财产,父母留给自己的,便听了贾母说明,一一接了,有些不明白的也都问了。因紫鹃不在,便自己收起来。
鸳鸯恐贾母说这些劳神,也怕黛玉累着,便劝二人安寝,明日再说。
第二日,便有林之孝家的前来回说宝玉见好了,安稳了。贾母去怡红院看了宝玉,又至议事厅看了她姐妹们一回。
入夜后,鸳鸯另捧一匣东西出来。黛玉看时,却是鸳鸯琥珀紫鹃三家人的身契,都转在了黛玉名下。黛玉明了贾母之意,紫鹃一家子以后定是自己陪房,鸳鸯琥珀二人乃是贾母得用之人,如今贾母既将身契给了自己,自然是打算贾母百年之后给自己用的。黛玉虽是伤悲,但知道人都有那一日,岂是逃得过的,不如顺当接了,也免贾母之忧。
贾母知黛玉聪明过人,少时曾得贾敏教导,如今贾母又都从头指点了,黛玉一一领会。
于是这几日,白天贾母便去探视宝玉,至晚再回潇湘馆来教导黛玉。过不几日,宝玉尽好了,贾母嘱咐黛玉留心,若有不解,尽管来问便是。黛玉都答应着。贾母便回自己房内歇息。
宝玉好了,紫鹃便回了潇湘馆。黛玉命紫鹃床上躺了歇着,又说了这几日贾母的话,并将一应事物给紫鹃看了。喜的紫鹃如何躺得住,起身将东西收好。黛玉见紫鹃见了这些东西这般喜悦,也自笑了,一边笑话紫鹃怎么这般财迷。紫鹃见自己家人都与了黛玉,再无与黛玉分开之虞,又得知贾母与黛玉看住了这许多林家财物,喜不自胜,哪里在乎黛玉打趣。且又眼见得宝玉真心实意,只闻得黛玉要回家,便这样起来,贾母王夫人既都看在眼里,便是为了宝玉着想,只怕也会成了宝玉之愿。往日之忧,竟一朝而解。
因不日便是紫鹃之母的冥寿,紫鹃的父兄捎话进来求黛玉的恩典,想接紫鹃回家上香。黛玉自然允准,命紫鹃寻些家里用得上的衣料吃食,多多的带着些,比从外头买的强。
紫鹃往日总不肯动潇湘馆的东西,凡带回家的都是自己的份例,这回因合家都给了黛玉,自己也另有打算,便取些东西给黛玉过目。
黛玉又命紫鹃另取些银子带了出去置办祭品:“你们家不缺这个,不过是我尽我的心意。你拿了出去,亲戚朋友见了,瞧着也热闹。”
紫鹃见自家姑娘竟能想到这一层,便笑道:“姑娘越来越有管家姑娘的范儿了!果然是宝姑娘说什么,咱们姑娘就听什么!”
黛玉嗔她一眼,道:“要说这个,再没人比得过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