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鱼目白

4、变化

　　在那个学期接近尾声的时候，姜旻终于寻到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时间补上缺的那一节课。我知道自己是乐于去见他的，但是却还是坐在图书馆里拖拖拉拉，直到临近上课的前五分钟才又急匆匆拎包赶赴教室。

　　不应该这么巧的，但是就是这么巧。我走到教室前门时，姜旻却正要推门出教室但我还是快了一步，只模模糊糊能看到他推门的身影和急切的感觉。

　　待我走到后门找到教室最后的那个空位坐下时，却又看见姜旻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边。

　　那一节课是我终于能确认姜旻其实对我也有所关注的一节课，我们大概有过目光相撞，甚至也能感觉到双方的气场相异。我告诉自己，全都是假的，姜旻不值得我喜欢。

　　我不知道如果你们在得不到一个自己十分喜欢的人的时候会不会去诋毁他，会不会去贬低他。反正我是这样做了。我努力地把姜旻想的坏一些，对自己说，他也只是跟我一样有阴暗想法的人而已。他有女朋友了，但是还是对我有所关注，这难道不说明些什么吗？

　　我上概论课的态度明显的消极起来，甚至赵颂和何熹也注意到了。她们都会问我：“你怎么了？连姜旻的课都不听了。”

　　那个时候我很想恶毒地回一句：“关你们什么事？”但是未果。因为我在想假如姜旻遇到我的这两个舍友会怎么样，他大概不会这样没礼貌的回复她们吧

　　我最后说：“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在那个学期的最后几周里，我在逃避，刻意不去听讲，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我的同学有没有感觉到他们老师的变化，但我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姜旻好像从以前那个谦谦君子变得破绽百出了。他刻意的说一些可以夸耀的事，急切地想要引起他人的惊呼。这些改变让我觉得陌生，甚至是有些完全偏离了我对他的想法。

　　不幸的是在那个时期，那样的姜旻刚刚好的与我刻意的贬低相似。我在感觉冥冥之中他就只是在与我擦肩而过，然后远离。

　　得不到就要毁灭。我才不要毁灭他，不要毁灭这份卑微的感情。可我想要把它抛掷于泥地中，让它变得不再美好，也就不再值得我留恋了。

　　在最后的一节课上，姜旻说他会把它留给我们作复习用，我们来与不来教室都可以。

　　我想我要来。

　　我没有去那节课。

　　班级群里有人说她要去，就当是作个纪念。

　　有许多人附和。所以我说姜旻的魅力就是这么大，我不是唯一一个喜欢他的女生，甚至可能不是最热烈最长久的那个。因为我是在胆怯的，小心翼翼的喜欢他。

　　在某些时刻我可能真的认为如果上帝的宠儿存在于世的话，那么我可能也算半个了。因为即使在上学的时候遇到一些寻常的难过和变动，但我还是成功的度过，并且从中吸取教训，从未失望。或许每个人都曾这么认为。但是在遇到姜旻之后，我再也没有这样觉得过。

　　从这一方面来说，或许遇见他和得不到都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我还是从中吸取教训了，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独一无二，也远没有自己所想像中的那么重要。

　　那一年寒假我回到自己的家乡，与一个正在复读的男性朋友约出来见面。

　　闲聊的时候他提到自己过去的种种，我一一点头，直到他不凑巧道：“其实陈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陈诚就是那个渣男。

　　我曾经因为那段友谊与爱情混杂于其中的感情的背叛哭的很大声，但现在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只觉得无所谓，仿佛听到与自己千里之外素不相识的人的名字。

　　或许姜旻也会是那样。

　　“他跟我讲过你们之间的一切。”

　　我很讨厌这样的方式。有人会把与你的一切告诉另一个人。我觉得这是隐私，假如你要告诉，那也要征询与之有关的另一个人的意见啊。

　　我说：“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样了。”

　　他理解的点点头，却还要继续添油加醋：“他说你总是跟着他让他觉得很有面子。”

　　即使做了完全的心理准备，我还是被这句话伤到了：“但是还是我先不理他的。”

　　他很讽刺的轻笑一声，说：“你别这样说了，他都跟我说过了。”

　　我想问他为什么愿意相信陈诚说的话却不愿相信我说的，但我及时住了口，突然的觉得很累。

　　我还是在想姜旻如果遇到这些事会怎么应对。他大概不会出错，不会做错任何事。这是我当初对他的幻想，那个时候我对他的感情大概也还在崇拜和迷恋的交叉边缘，所以还有救。

　　把一个人移出自己的心真是一件艰难的事，但只要成功了，你就受益无穷。我失眠了几天，睁着眼睛看过年时窗外燃起的颜色艳丽的烟花，稍纵即逝。这些夜未眠的日子让我身心俱疲，决心退出所有的社交帐号，把模糊和疲惫的双眼投向自己百般厌弃的书籍。我读这些是为了姜旻，无论是想要与他交谈或者其他理由，总之都离不开姜旻。

　　但现在我已决心彻底的抛离他，那读这些书有什么意义呢？

　　我躺在床上活像个死尸，每到夜里就是内心风起云涌的时候。我想啊想，突然在一天夜里意识到一件令人惊奇的事实。

　　在遇到姜旻之后的每一天里，我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在以我内心觉得可行的方式成为姜旻。我在试图让自己变成活脱脱的另一个姜旻，而不是我自己。

　　在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我有些手足无措。实际上我不肯承认我被一个与我自己无关的人折磨，甚至为他改变自己，因为我向来自傲。但事实却是如此，我在读他上课所提到过的几乎每一本书，眼睛也不眨的拼命捕捉他在课上留下哪怕一点思想，努力让自己跟着他的思维走，然后继续走在成为他的道路上。

　　我意识到自己要改变，要回到那个从前让自己感觉舒坦的自己。

　　在那段闲的发慌的日子里，我无意中在一个地方看到有人推荐那不勒斯四部曲，我几乎是如饥似渴的日夜翻阅，彻底沉迷于这样的故事里。这样的阅读让我觉得沉迷，觉得不知疲倦，觉得重新找到了自己。

　　姜旻让我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但是实际上，或许那个新的世界并不适合我，反而让我愈加痛苦。

　　我总得找到自己的世界。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敢确保那个在寒假的某个夜晚草率做出的决定是对是错。但对与错又是什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可以明确界定它们的定义吗？

　　在新的学期，我抛下让自己倍感压力的专业书，如高中般沉迷于那些似假非真的故事里。幻想的世界确实有巨大魔力，至少它完美或许，都取决于自己的想象。

　　我参加了一个公益累的社团，参加了许多志愿活动，也因为此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我与他们交谈，感觉像是在拜访许多不同的世界。他们的世界的模样给我启示，让我知道如何去建设我自己的新世界。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奇迹，在那个学期，姜旻真正的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就像我最初想过的最差的结局。

　　只有在我与班级大佬偶尔的交谈中，他会谈及姜旻，说：“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完美的老师了。”

　　我在想你不要说了，你一说，我就要想起他。

　　这个学校的教学楼和宿舍开始让我觉得憋闷，但我无处可逃。我用周末时间突如其来的奔赴远方，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有将近一天半。我坐在坚硬的木板椅子上，觉得哪儿都不舒服。

　　这是一次狼狈的出逃，因为我还是要乖乖的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我在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梦想家，是个不切实际的人，是读新事物永远热爱的人，但事实上，在这次旅程过后，我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丢在宿舍床上，毫不犹豫的进入梦乡。

　　至少早睡了一回，这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我还尝试了很多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去做得事情。我去兼职，结果被一个看来慈祥的老头子骗去做苦力，还没有得到最先应允支付的薪水。我去做志愿，却发现这些志愿只是一些企业想要得到免费的学生劳动力，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活动中的孩子是否真正得到了关爱。我去与陌生人交谈，发现他们几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足于现有的一切。

　　唯一让我从头做到尾的只有读书。我被一个又一个故事吸引，总是渴望在开始时就能望见结局。有一阵子，我没办法去读悲剧，因为觉得要将自己代入进去的话太难受太折磨。我要寻找快乐。

　　这场捉迷藏游戏由现在的我回忆起来也会坦诚是姜旻引起的，但值得骄傲的是他只是一个引子而已，玩到最后，我只是为了自己才参与其中，才乐此不疲。

　　我要寻找的东西，却还在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