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鱼目白

3、心许

　　在交卷的时候我是自信满满的，总觉得毕竟自己在之前也确实想了一些有关那件新闻报道的事情，而且从姜旻后来的评价看，他的看法跟我是有一些类似的。我就特意舍去了那些与他说法相似的想法，尽量将自己的其他想法写了上去。

　　可出教室之后我却越想越后悔。姜旻的学识和阅历远在我之上，就算是我，有的时候也能略微猜出他人行为举止的动机目的，他对于我写字的目的为何大概一清二楚。我担心自己的见识粗浅，却还要有意与众不同，不知会不会让他皱眉，当初倒还真不如写篇温温和和的文章送上去，至少不会让他留有什么印象。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对一个在平日里远离我的日常生活的人如此上心，我对于这样一件在数月前的我看来完全微不足道的小事近乎茶不思饭不想，甚至有种弃概论课而去的想法，开始祈祷下周的课慢点到来。

　　可怎么这样的期盼就能被老天爷听见呢!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布通知，说姜旻下周要远赴外省开会，所以概论课要停课一次。我看到消息，真是不知道该开心还是深深地失望。

　　在很久之后的我看来这些事不仅没有像其他在当时甚是惹恼我的事逐渐变成小事一桩甚至过眼烟云之外，它们还在我的不断回忆中渐渐加深，甚至每次回忆，都是在亲身体会，我在这些幻想中，不断的完美自己的卑微的爱慕，把它渲染的比天高比海深。

　　我在这些事情中痛苦着，但我乐于这样的痛苦，因为对姜旻的喜欢，让我不再坐以待毙，慢慢的变成了一个可以不断成长的人。

　　我在没有见到姜旻的这一周里坚持每天早起，跑步，去图书馆或是上课，走路时耳机里放的是BBC的英文广播。我觉得很累，但是很充实。在周六的时候我照例早起，天气却冷的要命，我裹上自己的棉袄，背着书包顶着寒风瑟瑟发抖，想要先到教学楼接一杯热水，因为那个时候我都还不知道原来图书馆的角落里有饮水机。

　　这大概是上天注定。我在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狼狈不堪的拿着水杯的时候不经意的抬头，却看见了一个对于自己来说已经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姜旻。他站在去班主任办公室的楼梯那里，就那样站着，看向我的方向。

　　我应该怎么办？是远远的跟他打一声招呼，刷一下存在感，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自己也要去老师的办公室？

　　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不敢走近他。只要一在他面前，甚至只是被他不经意的看一眼我就慌了神，只想着他是不是可能也注意到了我，然后拿着水杯几乎是跑着向饮水机去。

　　这让我想起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对我也是这样的反应。那时我成绩不错，长相周正，外表又冷，是会有几个男生对我有一些感觉，但也只是感觉而已。他们过一段时间就不再主动找我，不再和我嬉笑，不再与我开玩笑。在当时，也只有一个男生让我印象深刻。我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在我刚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他就应该是之前就认识我且喜欢我的。因为他刻意的疏远，刻意的皱眉，与我的朋友聊天可从来不曾接我的话，在男生中幼稚，但在我的面前却又刻意装出一副成熟的模样，反而让我觉得还是在我朋友面前的他更加自然。

　　高中时候的我浑然不觉，以为他一直讨厌我，于是也没有跟他有过多的交流。但现在偶尔回想起，因为有了我喜欢姜旻的经验在前，我突然在想，当时在姜旻面前的自己，是否也跟在我面前的那个男生一样扭捏，一样故作冷漠，一样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管怎么样，我是匆匆的走了过去，没有作任何逗留。在我拿着水杯又往图书馆去的时候，杯盖没有合稳，热水因为摇晃而有一些洒出，我的手被烫到，全身抖了一下，身后突然有一声轻笑，是很温和的一声笑。

　　我听见了，隐隐约约确认是姜旻，但与其失望不如从来就没有希望，我干脆的将这个念头撇去，往图书馆走。

　　那么下一周就要上三节概论课了。我走近教室，原先的担忧在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且越来越近的那一刻慢慢消散。我再恐惧再担忧，终究得老老实实的承认，我想要见到他。

　　事实是姜旻的那节课没有讨论到与期中考试有关的任何话，我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听他讲课。姜旻讲到他曾经在报社当过记者时遇到的一件事，回忆时微微眯眼，又在讲课件时字里行间穿插进自己对于这段课文的见解。我听他讲课，只感觉自己还有太多东西要学，还有太多事没有经历，所以托着下巴，认真听讲，不肯错过分毫。

　　在那节课上他终于提到自己在手机里有几张图片想要展示给我们。班长提议可以加入我们的班群。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已经被拉进了班级的微信群。

　　班级同学一阵骚动。赵颂在我的旁边兴奋的说：“我加姜旻老师了。”

　　何熹对我说：“你不加一下他吗？”

　　我不敢。我觉得自己只要离他离得远远的，就可以不用理会各人各自的隐晦与皎洁。我把那时的自己对于姜旻的情感定义为还是对于偶像的崇拜，他只需作为一个偶像被我远远的摆上神坛供奉就好，我会想要走近他，可只是想想而已。

　　可是我没有加他不代表别的同学没有加他。很快班级里大半的同学都被通过了好友申请。

　　何熹一定要在我面前说：“姜旻好像在朋友圈里发了他和他女友的合照。”

　　我听后只觉五雷轰顶，颤颤巍巍拿过她的手机，看见他和一个女生的全身照，不知是在哪个旅游景点的拍照，背后是一尊大佛，那女生巧笑倩兮，妆容精致，头发精心烫出一个个小卷，女人味十足。

　　“她长的也太好看了吧。”何熹感叹说。

　　“郎才女貌。”赵颂补充道。

　　“太般配了。”

　　她们两个人一唱一和，简直是在我心头上连插好几刀。我审视自己，从来没有化过妆，高中时校服不离身，进了大学后衣品依旧幼稚，格外喜欢动漫里的卡通人物作装饰的衣服，还不修边幅。

　　姜旻合照中的那个女生与我大概就是极与极的对比，甚至，她可以从容的站在姜旻的身边，我却只是他生活中过了这学期就大概率不会再见的过客。

　　当时的我无可避免的只能想到这些，本就自卑，不敢接近，在得知他有女友之后，浑浑噩噩好几天，终于对自己立下誓言，一定不要再在平常的时候想起姜旻了，我要干干脆脆的不喜欢他。

　　这是我在高中时学到的本领，高一时的班长和最后的那个渣男教会我怎么一步步把原来很在乎的人从自己的心里拿开，这是个痛苦的撕裂的过程，但结果永远有效。我因为这个办法成功迈过了失去自己至交的难过。

　　我对自己说，不要再去想他了。不停的在说，催眠自己。在不去上概论课的日子里，确实很有效，但是每周周四和周五的概论课一开始，姜旻一讲话，我就又掉进那个温柔的陷阱里，它朝我招手，让我别走开了。

　　姜旻在课上突兀的提起一段话，然后说了几句让我耳熟的言论。片刻过后，我才意识到那几句话是我在期中考试时写在纸上的内容。

　　我没有预料到他会看到那几句藏在角落里，字迹潦草的内容，想必我自己去批阅的时候也会觉得不耐烦而没有细看。但他显然看到了，还复述了一遍，最后又讲了几句与这些话内容相近的话，我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终于确定我们真的同时都意识到了什么，也感觉到了什么。

　　但他有女朋友呀!

　　我开始告诉自己姜旻原来没有这么完美，他也是各人门前下雪，隐晦皎洁并存的存在。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因为离我太远太高，才显得不可攀，事实上他也会打喷嚏感冒发烧。

　　可内心更坚定的声音告诉我，他的为人处世，他的认知，远可以让我去接受他的不完美。

　　但那些都是空谈了。姜旻有女朋友，所以我必须要忘记他，因为假如不忘记他，我就将这样溺死于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中，于我自己又有什么益处呢。

　　我这样梗着脖子想，没有意识到就算我不这样想，我与他也只有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有一些微乎其微的联系，等到两个月一过，我与他是死生不复相见的毫无关联。

　　更何况一切其实都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