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评论》叶思

21、佛殇 “你要走了

　　“你要走了吗？”我终于睁开眼睛，站在眼前的白衣男子俊美的容颜上露出邪惑的笑容，仿佛他不是来告诉我他将离去，仿佛还像往常一样准备与我辩驳教义，然而他微笑，深邃的眸是纯粹的黑，看不到底的黑，是的，我看不到他的底牌，但至少我知道，这双眼睛，映不出我的模样。
　　“我终将离去——你知道，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我终将离去。”风穿廊而入，春日里的花无比喧闹地开放，空气里有幽香暗暗浮动，他的白衣裳随风飘动，我看到宿命中无可挽回的离别——是的，他比我更早看到这一点，指天画地说“天上地下，惟我独尊”的那个人是我可是。
　　“没有什么可以留下你吗？”我一度试图改变，如同当日的娶妻生子，然而命运按既定的轨道悄无声息地进行，我在注定的那一日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我一度试图改变，或者说，我一度在众人仰慕的背后输得一败涂地，然而我的问话出口，愚蠢一如以前许多次的挣扎。
　　“有什么可以留下我呢？”他轻笑，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飞，花的幽香追逐着他，然而他轻笑，邪媚的笑容仿佛月光下盛开的优昙花，他眼中有深切的怜悯，仿佛也在说：“有什么可以留下我呢？”
　　“我的爱。”我吃力地说，是的，我爱他。
　　“你爱全天下的人。”他脸上勾出嘲弄的笑：“我的佛祖，众生平等，吾爱众生。”
　　“那么，阿难？”我于沉默中用眼睛询问：“阿难，他可以留下你吗？”
　　他的笑容突然逝去，仿佛他一直神情哀伤地站在这里，明媚的春光也不曾让他片刻动容，我在他漆黑的眼中看到阿难，温柔清冽的笑容——或者他一直都在那儿只是我不曾察觉？阿难才是他心上的伤，阿难才是他的禅心无法看破之人，阿难才是他眼中的“天上地下，惟我独尊”，在他看来，我不过芸芸众生，众生平等，佛眼望去，不过一堆臭皮囊。我心里一叹，可是你 ，我的佛心再透彻十分，也无法看破你的离去。
　　“悉达多，”他抬头望着遥远的天际，白云飘过他的眼睛，没有我的影子。“替我照顾他。”他转身，雪白的衣袂在风中飘飞，连同他如水的黑发。你就这样走了么？我眼中突然闪过无法遏止的笑意。“你会从此堕入轮回。”我轻声道。他突然回头，深深地看我一眼，离去。他长发飘飞的背影是那个春日我无法消除的魔障。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我原以为，我已看破。
　　阿难终于得知他离去的消息，阿难去找。众徒问我，“提婆达多可会回来？”我拈花微笑，“不可说，不可说。”“宿命。”然而我对自己说。
　　阿难归来，求我：“佛祖救他。”我不敢看他明净的眼眸，还有，与提婆达多相似的容颜，我合上双眼 ，我听见自己说：“他将堕入轮回。”阿难痴立阶下，那一刻我突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原来宿命里纠缠的，不仅仅是我和提婆达多，阿难，我钟爱的堂弟，你的心障又是谁？我，提婆达多，还是，那日河边偶遇的摩珂女？然而阿那沉默，阿难的心沉默。黑夜降临，世界转身离去，谁背弃了谁？
　　提婆达多再没回来。我远远地看见他，在象群之后，我看见他的手优雅地挥动，划破象的后腿，鲜红的血染红他俊美的手，象群狂奔，教徒惊叫，四散逃离，我看到他微笑的容颜背后空旷的苍凉。头象冲到我的面前，跪了下去，我抚摩它的头顶，它眼中流露温驯的神情，恍惚间我越过所有的人和象，“你后悔了吗？”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邪惑与高贵，仿佛蓝天下怒放的罂粟花，他沉默地看我，眼中有如释重负的欢愉。“苦海无边，为什么不肯回头？”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突又出现阿难问头清冽的笑容，“替我照顾他。”微笑绽放，鲜血从他的腕上慢慢地流出，染湿他雪白的衣裳，风轻轻地吹，他身边有暗香浮动……阿难立在我的身后，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看着他透明的眼眸，宿命就是这样开始的，原来。
　　“阿难，那些修行四身足的，如果经常修习，常念不忘，就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不死，维持生命一劫有余。”
　　“阿难，佛的四神足修习已经多年，而且专念不忘，可以随心所欲，如来可以在人间停留一劫有余，为世间除去黑暗，增加许多利益，天上人间，因此得到安稳。”
　　“阿难，……”
　　如是再三，阿难始终沉默，是被魔鬼蒙蔽了心智？然而不，我在他微笑的容颜背后看到提婆达多幽深的眼眸意味深长地凝视：你不可能控制所有的人。
　　阿难，我叹了口气。
　　我忽又梦见许多年前的事，喜马拉雅山麓的双头怪鸟，优游自在，只为着一枚鲜果，双头反目，堕入轮回。不，提婆达多，我并不能控制任何人，任何事，一切都不过是你我的心障。你尚有一怒而去的机会，而我，只能永生地绑在这个位置，以笑的容颜，面对辉煌背后无尽的悲哀。
　　但终于，都结束了吧。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