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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虞美人 虞美人与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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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今生今世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在距离淮阴千里之外的咸阳。霸王帐下,群雄共贺暴秦之亡,我站在霸王身侧,笑语盈盈地举起夜光杯,我的目光扫过席上恭顺的诸侯臣仆,略去他们的惊艳,然后在人群中看到他的眼睛。
我心一震,手上的酒淌出大半。“你醉了么?”霸王柔声问道。我摇头,可他还是唤来侍女扶我回宫。
我没有醉,即便醉了,我也决不会看错,这天下再不会有另一双这样的眼,如寒夜的星一般明亮,如卮江的水一般清澈,也如他手中的长剑一般锋锐。是他,一定是他!
可是,是他又如何?我已是霸王的妃,威震天下的霸王,英雄盖世的霸王,而他,只能站在群臣之后执戟侍立,远远地看我一眼,他……他决计不能与霸王抗衡,奈何?我仿佛又看到他眼中的讥诮之意,仿佛在说:“真的么?虞,你当真这么认为?”
我当真认为霸王是英雄,他不如他?我悄声问自己。
不,不是这样的。
霸王有力举九鼎之能,万夫莫敌之勇,他破釜沉舟九战章邯天下拜服,然而自入秦地以来,他烧阿房,坑降兵,绝秦地之民——三秦百姓的哀鸣,即便是在深宫,也夜夜听闻。我不敢去想昔日繁华富丽的都城已经变成怎样一个血腥的屠场,可是他铠甲上的血迹,他宝剑上的鲜血,他眼中凌厉的杀气和踌躇满志……我知道我的夫君不是一个英雄,英雄怎会以杀人为乐?他不是英雄,不是。
那,他呢?我眼前浮现淮阴城秀丽的原野,卮江岸边深翠的草,安静详和的白云悠闲地飘过湛蓝的天空,垂钓的韩国少年温柔的神色。“听说镇上的朱三欺侮你,要你……是真的吗?”“真的。”他望着河中的浮子,仿佛漫不经心。“真的?!你真的从……钻过去?”我皱眉:“你怎么可以……”是我看错人了吗?你怎会是这样一个甘心受辱的人?士可杀不可辱!他转过脸来对着我,许久才道:“不然怎样?杀了他,赔上自己一条命?”他的目光锋锐如刀。我心里一动:“但是……韩郎,你不能永远这样下去。”他看着远方,目中闪动坚毅的光芒:“我不会的,有一天全天下都知我韩信之名,”他热切地凝视我:“虞,等我,我会回来娶你。”
然而。西楚霸王的赫赫威名已传遍天下,那个发誓要娶我的淮阴少年依旧籍籍无名。我知道他是无双国士,经天纬地之才,鬼神莫测之能,但那又怎样?霸王不肯用他,再多的智计,没有机会也是枉然。当然我可以举荐他,以霸王对我的宠爱必不能辞,可是、可是我如何忍受他称我为王妃?又如何面对他的拜见请安?我能告诉他我的执意不从拗不过父亲攀龙附凤的急切吗?他会怎样看我?我黯然一叹:已经擦身而过,追悔又有什么用?我宁愿他只远远地站在众人之后,远远地看着我。
诸侯共盟,天下初定。霸王决定回彭城定都。“这合适吗?”我心怀疑窦:“亚父临走之前……”项王笑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亚父老了,他的三条谏议没一条有道理的,不得迁都,重用胯夫……”“谁?”我心里一惊。“执戟郎官韩信,他以前在叔叔身边做谋臣,献上的无非阴谋诡计,大丈夫光明磊落,怎可行宵小之事?“韩信?——但大王方才说的是……”我故作不懂。“是这样的,说来可笑,这个韩信啊,以前在淮阴的时候……真真笑死我了,虞姬你说,他能成什么事?从匹夫□□钻过去而毫无惭色,贪生怕死一至于斯,亚父一定是看走眼了。前几天他跑了,听说是投奔刘季去了,楚强汉弱,连这都看不出来,真枉称谋士!不过也好,省得我每月三百石地养他。”我诧异地看着他:他当真是权倾天下的西楚霸王?三百石养一士尚且不肯,他当真能坐拥天下?英雄不问出身,昔日百里氏一仆隶之身,襄王用之而卒霸业,我的夫君,却连一韩信都不能用,只怕,天下从此多事。我抬头,飞鸟掠过天空——韩信亡楚奔汉是对的,在霸王手下他永无出头之日。可是他这一去,只怕,此生再无相见之时。镜里的美人蛾眉深蹙,我想着那个佩剑少年不可预知的未来,怅怅地黯然。
我随项王回了彭城,可是我的心,去了另一个地方。
听说刘季登坛拜他为将,听说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平了三秦之地,听说他用计取了咸阳,听说他背水一战得了燕赵,听说他囊沙斩了楚将龙且,听说……天下果然再无人不知韩信之名,可是娶我之誓——我仿佛重又看见那日他眼中的讥诮之意。子期进见,道:“想不到韩信竟有今日,当日真个轻看了他。”我黯然无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韩信一月之间下齐七十余城,这个消息终于让霸王动容。他在营帐里踱了许久,忽道:“韩信原为楚臣,今楚汉之势未明,或者我修书一封,辩明形势,即不能令他回心转意,至少,三足鼎立亦未可知。”他坐下来修书,我看到他脸上的愁云与不自信。当日韩信在淮阴闾左之时,衣不暖,食不饱,前途渺茫,然而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悲苦的神色,他如此自信于自己的才能,霸王……霸王不及他多矣。我没有劝阻霸王修书,虽然我明知是没有用的——汉王或者不如霸王勇悍,不如霸王宽仁,也没有霸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可是他给了韩郎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他已经等候了太漫长的光阴。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替霸王披上大衣。
韩信的回书很快到了,信使说韩信愿复为楚臣。霸王面有喜色,我低头去不忍看他的欣喜——霸王何其轻信!霸王拆信,面皮涨紫,怒道:“胯夫欺我!”言罢出帐与众将相谋。我拾起被掷在地上的书简,多年未见,他的字遒劲一如当初。我的手慢慢抚过竹简上班驳的刻痕,仿佛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侃侃而谈:“信在楚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从,故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大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从,虽至死而不易……”原是一封战书,无怪霸王震怒。他再一次成功地激怒霸王,我仿佛见他眼中狡黠得意的神色,宛然还是多年前偶尔赌胜的淮阴少年。我轻笑不语。
韩信封齐王。汉王夺得大半天下。楚汉相争进入尾声,决战在所难免。李左车来降,霸王信为贤,言听而计从。我知道事必有蹊跷,李左车曾为韩信谋臣,以韩信之知人善用与深得人心,这等贤才怎会留与霸王?这必是韩信之计,李左车诈降诱敌。但霸王再一次上当。这许多年来楚汉交战,霸王逢韩必败,一再中计,我始终不出一语不谏一言,可是这一次、这一次他若再轻身涉险,只怕,不得生还!我使人劝阻项王并手书一封陈说厉害——无论如何,他到底是我的夫君。
然而霸王终不听我。韩信设下连环计,霸王抽身已晚,数万大军退入九里山,亡者不计其数。幸好尚有八千子弟兵,这是霸王最后的赌本,他已不能再输——至刚易折,他输不起。
是夜,汉军重围亥下,楚军兵马俱疲,连霸王也早早歇下。我执了火把替他巡营,阴影里一个小兵走近我,低声道:“齐王有请。”
我再一次见到他,终于。我原以为再无机会,然而现在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腰上的长剑还挂着许多年前我替他编织的剑穗。他的眼睛依旧清冽沉静,仿佛飘着白云的卮江,带领千军万马浴血厮杀纵横天下之时你也一样这般从容安详么?我怔怔地看着他,诧异于他宁静的眼眸,火光跳跃,仿佛眼前的男子还是淮阴水边垂钓的贫家少年,然而不,风霜掠过他的面容,留下岁月的刻痕,沧海桑田,此刻重逢的,早已不是当初盈盈浅笑的清丽少女与志怀天下的困顿少年,物是人非,我知道我的眼泪已悄悄爬满我的脸庞。
“虞,我终于又见到你。”他执我的手,眼中的欣喜展露无遗,我哽咽难言,半晌才道:“韩郎,韩郎……”他抚我的发,柔声道:“别哭,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应该高兴才是。虞,我一直念着你,整整五年零三个月——整整五年零三个月没有见到你,你可知我有多想你,虞,你不能再离开我。留下来吧,项王,他过不了今夜了——”项王?!我一惊,我已是项王的妃。时光的沟壑陡然横在面前,我轻轻抽回我的手,低头道:“不,我只是来见你最后一面,我还是要回去的。”“为什么?”他失色:“难道——”我摇头:“韩郎,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所以这些年来无论你怎样用计,霸王上当多少回,我都未发一言。是我对不起他,他并不知晓你我有情在先,况且这些年他待我情深意重,陪他死是应该的,韩郎,就当你我缘分已尽……”“可是——”“我负你在先,韩郎,你今日贵为齐王,要什么样的好女子没有,何必眷念于我?今日一见,偿了你的心,尽了我的情,我们就此——拜别!”我急急说完,转身就走,我不能停下不能回头,我怕再看他一眼我将没有勇气离开。可是不用再看他,那双眼已经刻在我的心上,即便是死亡也无法抹灭。
夜黑如墨,我仿佛听到他的叹息。
楚歌,四面楚歌。项王惊醒:“汉军尽得楚地耶?何以楚人如许之多?”韩郎,这可是你最后一计?我看着纷纷亡去的士兵神色黯然。项王察觉,道:“虞姬,我是难逃此劫了,你颜色甚美,刘季见你,必不忍杀……”我看着他,我的神色哀伤至极:父亲,这便是你为我择配的夫婿吗?在他眼里我不过一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浅薄女子!我冷冷地道:“大王美意虞不敢受,请借佩剑一用。”我抽出他的宝剑,只轻请一挥,温热的鲜血便自剑尖淌落……
我仿佛回到了久别的故乡,仿佛那个神色温柔的少年还在河边等我,仿佛一切重又回到从前一切都不曾发生……
“虞!——”我忽又听到他的声音,我转过头去,我为他手织的剑穗挂在剑上,一晃。我再看不到他的面容,然而我终于心满意足地合上我的眼睛,韩郎,如果有来世,我一定等你。
韩信
我一直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秋日的阳光铺在庭院里,深绿的藤树,各色的花草,还有一池秋水都染上淡淡的光华——那时候我还年幼,独坐在古寂的花园,时光以飞鸟的姿势掠过明净的天空,白云悠悠,如流水没有痕迹。一双脚,葛色布鞋,陈旧的痕迹如同布鞋上的条纹一样清晰,我抬起头,然后看到叔父清秀的面容,两道剑眉出奇的浓郁,淡茶色的眼中有隐忍的暗流,白衣胜雪,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飞。他脸上出现犹豫的神色:“信儿……这本书留给你,或者,会累你一生,可是……你好生收着,要不拥有它,要不,毁掉它,不要……落到别人手里。”他看着遥远的云端,断断续续地说,一些我不明白的话。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的叔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韩国公子非,抑郁不得志的叔父,是个有智慧的人,我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是,我的命运,在那个平静详和是下午改变。
我的叔父非在一个秋夜永离开没落的韩国奔秦而去,献《说难》,得重用。后遭谗诛。
我一直记得那个秋日的下午,宽大的白衣,浓郁的眉,茶色的眼中涌动的暗流,叔父恍惚的神色,以后的许多年里他仿佛一直都在耳边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它总会发生,应该或者不应该……”叔父特有的沉郁的声调,延缓迟滞的口音,无处不在。
我想他说的是韩国的灭亡和秦国的独霸天下,是的,我们无法改变,个人的智慧与力量有时候是如此单薄和无能为力,历史仿佛巨大的车轮,在时间的荒原上从容走过,碾碎无数仁人志士,王侯将相。韩都破的那一日我看见满城的惊慌与眼泪,生离死别在每一寸土地上痛哭失声,鲜红的血,尖利的刀,母亲将我推入酉水,刀刺入她的身体,血在河面上大片大片地浸染开来。
以国为姓,以后,我叫韩信,淮阴闾左的贫家子弟——我的历史从这里开始,以前?那是没有人可以碰触的痛楚,包括我自己。我潜回韩国找到了叔父留给我的东西,在那卷墨迹氤氲的书里我看到攻城略地,奇计巧谋,是上天注定我将参与到这个天下纷争的游戏。天生的剑,在日月轮逝中打磨得锋锐无比,然深,埋土中光芒尽敛,如无用顽铁。
我犀利的目光能看破天下走向,我自信能将天下玩弄于指掌,可是在平静的年月里我资身无策,乱世中千金难易的宝剑在平常人眼中价值尚不如寻常菜刀。我已经嗅到平静的表面下隐隐的血腥,可是长时间的压抑,什么都不曾发生。长期资助我的亭长终于拗不过妻子的愤怒,歉意的笑容后是她鄙夷的目光,或者她是对的,长贫难顾,何况是我这样一个毫无希望的浪荡子?在世俗的眼光里我一无所能,出头的机会渺茫如天边最暗淡的星子,施舍也需要丰厚的家底作为背景,不是强求得来的。我隐隐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们会后悔。
他们的后悔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而困窘对我已是迫在眉睫。我很饿,我知道文王厄而作周易,孔丘困而演春秋,可是我想他们对饥饿的了解一定都不及我,河上长时间漂浮的浮子始终没有沉下去的意思,我看得眼前发花,晴朗的日头下金色的星星,然后是彻底的黑……漂絮的大娘救了我,我捧着食物狼吞虎咽,她眼中有怜悯的神色:“王孙之窘,何至于此乎?”我垂头不语,许久方道:“日后……必有所报。”大娘收拾餐具,道:“王孙自顾且不暇,何言报答?况吾望汝报答耶?望汝自立耳!”我哽咽难言,只爬起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我受辱□□的事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比我的寄食亭长,乞食漂母更加广为流传,也是霸王始终不肯用我的原因。我一直努力埋葬这一段往事,如同当初以往韩国的灭亡和母亲的鲜血,只是有些事,它发生的时候你无法躲避,它过去了,你一样逃不开,它就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你,一直一直。是,我记得的,淮阴恶少的肆意凌辱,我神色漠然地看着他,我的手按在剑上,握紧,汗渍浸湿剑柄,我听到剑在匣中低鸣,但是我按住它,也按住自己,因为那一刻我重又看到母亲的鲜血,看到她将我推入酉水的绝望与祈求,所有尘封的记忆在那一刻纷至沓来,我知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拿我的命与他拼。我慢慢俯下身去,所有的人大笑,笑声中我仿佛又看到叔父迟滞的口音:“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它总会发生,应该或者不应该……”我知道他这次说的是秦国的灭亡。这一天终于到来。大泽乡陈胜吴广接竿而起,天下云集而影从。我仗剑投奔楚军。
我原以为乱世一到便可大展拳脚,然而我错了,王孙公子方能一呼百诺,籍籍无名的韩信凭什么取信于人?我自信于我的才华,然而西楚霸王冷冷哂道:“亲死不能葬,无谋也;寄食亭长,乞食漂母,无能也,受辱□□,乡人贱之,无勇也,事楚三年,官止执戬,无用也。”字字掷地作金石声。原来一个人的过去就如同身上的伤疤,时时都会被人拣出来检视一番——多可笑,秦穆王以王侯之尊竟不在意百里奚曾作奴隶,我轻笑:事楚三年,官止执戬,果然无用,吾去也。
亡楚归汉。天下分封六国,汉据汉中,天下再定,仿佛亦无用武之地,然而我知道,更大的纷争即将到来。子房说我,赠以角书,我知汉王德才均不及霸王多矣,然而能得萧何、子房为之效力,他成功的机会是所有诸侯中最大的一个,何况我已无路可退,何况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的时间。我应诺。在一个星月无光的晚上,背了长剑,匹马出咸阳。
汉王封我治粟都尉,我哭笑不得,这一身才能与锐气,当真要消磨在如许琐事上吗?我重又想起叔父的话:“……这本书留给你,或者,会累你一生,可是……”不幸言中,倘若不曾学成这一身鬼神莫测的计谋,或者我会甘于老死户牖之下,何至于今日,进亦是难,退亦是难。难道是上天作弄?我心灰意冷,秋风萧瑟,人的命运便如风中无力自主的落叶,风往哪边吹它就只能往哪边飘——他如何能摆脱这宿命的注定呢?但至少,我还有离开的自由,我对自己说。用我者可得天下,奈何无人用我。我转身,天地茫茫,无处不能容我身,可是何处能容我心?
溪水夜涨,马不能渡,我在月下徘徊,孑然一身。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我孤身投楚,满以为可以哺虎啸林,一展所能,十二年过去,我孑然一身无处可去,天绝我耶?溪水映出我悒郁的眼眸,似曾相识。“将军何绝人之甚耶?……”我回头,萧何飞马来追,我心中隐隐忧虑,士为知己者死,我知道,我将卖命与此人。
汉坛三拜,韩信之名自此显扬天下。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淹废丘却三秦取咸阳关中初定,我挥师向东,背水一战破赵,囊沙计斩杀龙且,以疲惫之师市井之徒一月之内下齐七十余城,楚汉相峙之势初成,无奈汉王计拙,逢楚必败,相持的局面一拖再拖。
“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它总会发生,应该或者不应该……”
万夫不挡之勇何用?乌骓马的长嘶凄楚到不忍相闻。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子房一夜箫声吹散八千子弟兵,无敌天下的霸王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单人匹马仓皇逃生,终合无颜回见江东父老自刎乌江。五年战事,追亡逐北,攻必克,战必胜,我一生的辉煌尽写于此。淮阴闾左的贫家少年成为世代相传的传奇。
然而。
“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它总会发生,应该或者不应该……”叔父忧郁地看着我,一再重复。我能改变天下,但我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但或者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命运,狡兔死,走狗烹,自古然也,当日韩国公子非助秦王赢政夺取天下,到头来也没有逃过冤死狱中的结局。我知道总有那么一天,只是杀我的,必不是汉王,我知道。我欠他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以这命报了罢,血流出来的时候我转脸去看萧何,眼中有如释重负的轻笑:士为知己者死。他闭上眼不忍看我,眼角有什么闪了一下。这天也是一个秋日的下午,温暖的阳光洒在庭院里,深绿的藤树,各色花草,一池秋水,无不泛着金色的光芒,仿佛这许多年的时光,忍辱负重的记忆,建功立业的意气风发,都不过南柯一梦,一切都不曾发生,时光不曾流逝,我还是许多年前独坐在花园里的韩国公子,叔父即将出现,我已经听到他心事重重的脚步,我会看到他清秀的面容,两道剑眉出奇的浓郁,淡茶色的眼睛安详有如秋日的阳光,白衣胜雪,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飞。“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它总会发生,应该或者不应该……”这次你说的是我的死亡,对吗?我看见叔父轻笑。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叔父,”我说:“那本书,果然误我一生。”叔父看着遥远的云端,用他特有的迟滞的口音慢慢地说:“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它总会发生,应该或者不应该,都不能作为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