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评论》叶思

18、问情 戏说乾隆随

　　人长大了，总有些和小时候不一样。
　　我现在听的歌叫《问情》，80年代出生的孩子一定都还记得《戏说乾隆》里郑少秋潇洒的扮相和赵雅芝娇美的面容。可是故事里到底说些什么呢，真是记不得了，那些俊美的男女和眩目的衣裳在屏幕上来来去去，虽然那时候看的还是黑白电视，但是年少的心，很容易就迷恋了。后来，也很轻易就忘记了，就像小时候的玩伴，小时候稚气的理想和誓言，以及那些最容易流失的岁月。
　　那时候这支歌很流行，高年级的师长学姐很自如地将歌曲唱得婉转动人，我自认为没有唱歌的天赋，小小年纪就知道隐藏，只在没人的时候轻轻地哼，轻轻地哼，歌词知道不全，不敢去问人，唱来唱去只开头几句，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春花最爱向风中摇摆，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反反复复地唱。那时候真是年纪小，歌里的女声唱到肝肠寸断，听到耳中，虽觉戚然，也只是一瞬间罢了，好听的旋律才最重要。
　　中学时候在同学的歌词本里面找到它，轻哼一下，旋律竟都还记得，忽然就想，那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呢，电视里风流倜傥的皇上是不是让那个江南女子等候太久，久到岁月也承载不起，她是不是没有再等他？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会冲破一切的阻拦在一起，那么他们会这样吗？小学刚进中学，新鲜事多，心事也杂，无几，又放开了。那些岁月里，放开过很多的东西啊，包括一些原本以为会持续一生的友谊和理想。
　　高一的时候音乐老师心血来潮，把歌词抄在黑板上，一板一眼写上简谱教我们唱《问情》，那时候是暑假补课，到下午时分教室里热得像蒸笼，五六十个同学齐声唱这样一首歌我忽然觉得滑稽，这样……这样悲情的歌怎么可以合唱呢，要如丝的女声婉转低回，唱得遗憾、黯然、肠断——怎么可以是合唱呢？还有，怎么可以有简谱呢——我是个执拗的人，书本上的科学道理是用来应付考试的，我从来不会在中秋的晚上看到明月如玉想起月球上的坑坑洼洼，也从来不认可云不过是雨的另一种形式，虽然我并不相信月亮上有嫦娥玉兔——所以我一直认为好听的歌不可能和那些枯燥的数字扯上关系，担任老师教得很认真，可就是，像变味的晚餐，我提不起兴趣来，只一个人趴在桌上胡思乱想，夕阳从门缝里照进来，白色的裙染上淡金的边。
　　再听，已经是大四，会唱的还是开头的那几句，山川载不动啊，岁月等不起啊，痴怨都被掩埋。从百度下载下来，就存在电脑里，像我那些课件一样被冷落和遗忘。
　　后来怎么想起来要听它？只不过是凑巧罢了，我并无心专门听它。
　　旋律依然动人，再听，歌词凄婉，但是开初其实还是唱得相当淡漠的，低回，婉诉，恍惚看到那个素黄旗袍的女子，温婉地依偎在潇洒的君主之侧，那一刻她是爱他的吧，那一刻，他是想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吧，执手相望，必然脉脉，如果可以只停在那一刻——如果可以，天下所有的爱情都是完美的吧，梁山伯不必吐血祝英台不必殉情，范蠡在越溪畔初次见到夷光，宝玉诉说衷肠的时候黛玉在一旁静静地听，白流苏和范柳原畏缩在炮火之中紧紧抱住彼此，甚至乔其对着瓷青旗袍的薇龙用葡萄牙语轻轻诉说如流水动听，如果只在那一刻，如果不去看以后——以后，苍凉如地老天荒。
　　山川也载不动的悲哀只因为那个岁月经不起的“等”字啊，韶华如流水，青春美貌，粉红黛绿的颜色转眼青丝如霜，当最初的明眸皓齿不复存在，不敢问你是否还爱我，只执着一句，你是否还记得？如花怎样找到十二少，青蛇怎样将长剑刺进许官人的心？后来，真是个悲哀的字眼啊，那么绝望的悲哀——故事里的男主角是坐拥三千佳丽的君主啊，一个渺茫的等字，江湖女子的青春哗哗地，再无一语。
　　歌唱到后来着实有几分凄厉的，凄厉之中又是看破红尘的智慧，一语道破天机：一生的聪明情愿糊涂／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啊／海水永不干天也望不穿。
　　原来她是悔的是不是，如果不是那样冰雪聪明，如果不是那样明白世事无常，如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可是到底发生了啊，她爱过，恨过，于是一切成空。唱到“繁华过尽成一梦啊”忽然觉得一地的灰——那个女子眼中的灰，命运的灰，执着的灰，海水永不干，可是海枯石烂的誓言敌不过望眼欲穿的憾，可是再怎样的雕梁画柱，再怎样的红颜少年，再怎样，终有散的一日。
　　我至今也再没看过《戏说乾隆》，我小的时候也没有看过它——或者是看过的，只是看不懂，只记下风度翩翩的男子和貌美如花的女子。但我想，或者，那是个悲哀的故事吧，后来，赵雅芝是否如《白马啸西风》里的李文秀那样远走天涯了呢，那么那个身长玉立的君主是不是在每个黄昏里想念那些失去的红颜呢——再想念也有限吧，后面的六宫不是虚设呢，呵，就如童话里的白雪宫主有一日会不复天真和纯洁一样，这真是个扫兴的假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