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玄武门 大唐风云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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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
李建成：
我拉不开弓，世民的长箭向我飞过来的时候我竟然拉不开弓！我不知道史书将怎样嘲笑我的不走运，然而我，然而在这一刻我心如死灰。
我不怪他，一点都不。成王败寇，何况我步步紧逼，他除了杀我原也无路可走，你死我活，原本就是我们之间无法避免的结局，只是，我没有料到，败的是我，天意！
我曾多次设计欲置他于死地。我指使张贵妃在父皇面前诬告他调戏，眼看父皇就要治他之罪，突厥却突起发难，父皇只能以大局为重命他为帅带兵出征力挽狂澜；我在东宫为他饯行，他喝下毒酒，回宫后吐血五升，竟然大命不死；我告刘文静谋反原是想牵连他，然而——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深得人心——刘文静宁可自认有罪亦不肯连累于他。机关算尽，奈何！我终于明白西楚霸王死前的黯然：天亡我，非战之过！
他是我的兄弟，我一再不顾手足之情加害于他是我对他不起，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我为了皇位一错再错以至于死无葬身之地是我活该，然而不，我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太子，我将毫无疑义地继承皇位，我何必如此急于下手苦苦相逼？然而我恨他！既生瑜，何生亮？
他自小就是出色的，文才武略远胜于我，但这并不是我恨他的原因，我恨他，是从她的出现开始。
她是在我和窦建德交战的时候出现的，那一战我与世民相约：他从东门攻入，我在西线配合。不料夏军主力竟在西线，一时间我方阵脚大乱，激战中我被刘黑闼挑下马背，自忖必死，忽然之间，只见银枪一晃替我挡住四面八方的兵器，混乱中一只手伸出来，一把将我拉上马背，然后是一声娇喝“走！”，骏马疾驰而出。我永远记得那一日的风，血腥的，沁凉的，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
“你——就是李世民？”她跳下马背，偏头看我，眼中有怀疑和不屑的神色，她的声音清爽干脆全无中原女子的忸怩作态，浅笑的容颜如春光里娇艳的花，我看得失神。
“喂！是也不是，你倒是说话呀！”她一跺脚，不依不饶的刁蛮样儿，我笑了笑：“我是李建成。”我想她大概是慕世民之名前来投军的朋友，世民在江湖上一直比我有名，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冲着世民的名头前来，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听到他的名字让我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但我还有自信，在我报上我的大名的时候，我是世民的大哥，唐军真正的统帅，准太子的地位，我不信我就比不过世民。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她长眉一挑，喜道：“我想也不是！李世民怎么可能这么脓包呢，那可太辜负哥哥成天将他挂在嘴上赞不绝口了。”是吗？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地蛰了一下，她仿佛从未听过我的名字，而她提到世民时……当她提到世民时眼中的倾慕，那是我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带她回了军营。她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世民——我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任何要求，所以我注定是要输的，从一开始见面就注定我在她面前的一败涂地。原来她是突利的妹妹，突厥的公主自然有足够的资格对刚成气候的唐军统帅不顾一屑。然而他对世民，不，她对世民是不同的，一如我对她的热情，整日的相伴，言语间的柔情，嘘寒问暖，女儿家的娇态。我？对她我只是陌路，在我面前她是高贵的公主，冷静的将领，野性难驯的马儿。然而我无可救药地爱上她，爱她身着铠甲时的英姿飒爽，爱她运筹帷幄的智慧与精明，坐拥着身边佳丽如云，我眼中只有这朵骄傲的玫瑰，纵然被尖利的刺伤得鲜血淋漓。
从那时起我开始恨你，你知道吗，世民？
他不知道，他一无所知，他甚至不明白她的芳心暗许，他眼里一直一直都只有那个千里迢迢从长安来到晋阳，又从晋阳追到江都来找他的出云公主杨吉儿，她的相思，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失落。世民与出云公主重逢的那一幕她明白了一切，她原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只是“情”字一事原本就不可理喻，明知无望明知不可以，奈何无路可走奈何从一开始就已经万劫不复，奈何，奈何，奈何！那一晚她烂醉如泥，我带她回了寝宫。
我想她一直后悔那晚的负气与轻率，然而以她的聪明又何尝不明白，世民的目光永远不会为她停留，无论是长孙氏还是吉儿，在世民的心中，都比她重上许多，在彼处她根本得不到安慰，所以她屈从了我，至少，我全心全意地爱她。我身边从来就不缺少美艳的女子，在遇见她以前我也从未试过专情，可是遇上她，或者真是前世的冤孽。
我纳她为妃，从此她成为我的军师。她显然还惦着世民，因为她从未忘记打击他，我因而无法停止憎恨你，世民，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我不能够恨她，我只有恨你。
世民的长箭距我越来越近，我没有躲避，我再不想逃避些什么，因为有的东西，输了就是输了，再逃也躲不掉的输，何必枉费？即便赢得天下，如果得不到你，那又有什么值得欢喜？我黯然地看着手上拉不开的弓：阿史那，这一生，你可曾片刻真正爱我 ？
喉间一冷，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我倒下去，碧蓝的天空上白云轻轻地飘过，清晨的风拂过我的脸庞，一如许多年前见到她的那个早晨。
阿史那，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阿史那燕：
这是我早已预知的结果，建成不是世民的对手，无论在战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那张弓是我亲手调换，以建成的臂力根本拉不开它。我冷静地做了这一切，我温柔地为他整理衣冠，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可是我绝不能眼看着他杀了世民。出门的时候他对我说：“等我回来，我会将天下的最尊荣的称号送给你。”我轻笑。铜镜中的容颜妩媚如绽放的玫瑰，“你是个狠心的女子。”我轻轻地对她说。
我确是个狠心的女子。是我害死了建成，那个与我同床共枕三年之久，尊我如同天人，宠我如似珍宝的男子，我亲手杀了他，因为我不爱他。而我爱的那个人，我爱的那个人，他很快就会来了，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比我更明白。但那样很好，我很累了，我只是舍不得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能死在他的手里我心满意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官兵的脚步纷至沓来，不断有惨叫声在华丽的东宫回荡。有人敲我的门。“公主殿下，长孙无忌求见！”公主殿下？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他们都叫我“玉妃”，大唐已经和我们突厥一样强盛，谁还记得这塞外的公主？难道，是他来了？我的心猛地一跳，镇静地吐出两个字：“进来！”进来的不是他。你连最后一面都不想见我吗，世民？我黯然垂下眼帘。
“东宫有变，秦王请公主移居秦王府。”长孙无忌彬彬有礼，我木然地看着他，侍卫在他的身后偷偷地打量我，不明白东宫的爱妃怎么会劳动秦王的首席大谋臣折节相请，可是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世民？
秦王府。等我的是长孙无垢，端庄温婉的女子，她的雍容大度才配得上做他的皇后，她才是母仪天下的那个人吧。我？！我轻轻地笑，不，我不能够，我来自一个崇尚狼的民族，我是塞外的野马，中原的繁文缛节，不是我可以忍受的，建成纵容我的轻狂任性，如果我爱他，他会是世上最好的夫君吧，然而。我会爱一个比我更强的男子，他？他不是我要的那个人，他太懦弱。
“妹妹请坐。”长孙氏平静地看着我，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高丽国新进的果脯，你尝尝看。”
他回来了，未曾换下的血衣上，可有建成的血？长孙氏一贯的从容优雅，她什么都不问，只走过去替他换下鲜血染红的铠甲，然后借故退出去。她什么都在知道吧，这个聪慧的女子。
“阿史那，我……我……对不起。”他颓然坐下，仿佛这几个字已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我轻轻地笑：对不起什么？因为杀了建成？不，不是你，是我，是我杀了他。
“我……我杀了建成。”果然是这句话。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以你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出建成的弓有问题，也不可能想不到是我下的手，否则，我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喝茶么，以你的心狠手辣？我冷笑：世民，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是我的过错……燕儿，你……你愿意……不，是我，我希望你到我府中，由我来照顾你，你……你可愿意？”你是想赎罪，亦或者是报恩，因为我助你杀了你的亲哥哥？还是，换一种方式软禁我，堵住我的口？难道你看不出，杀了我才是最好的选择？我定定地看着他，英明果断的李世民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在吉儿面前你可曾如此？
“你还有别的要求么？”
我笑了起来，你终于说出来了，世民，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这句话，是了，是我的要求，至始至终不过是我在要求，我要求你杀了建成，我要求你收我为妃，我的要求！我还要什么？好！“我只求你放过建成五子。”我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世民，你始终不肯爱我。
他还是杀了建成的五个儿子——他不会放过他们，我一早就知道。
我进宫。以后，以后他们都呼我“容妃”。有时他会来看我，他对我的恩宠显而易见，可是他眼中只有吉儿，只有她，从来都只有她，无论我为他做过些什么。我叹了口气，时光悠悠地流走，后宫的岁月漫长而寂寞。
我突然想起建成，在许多年后。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轮回，最爱我的人我不爱他，我最爱的人，他，却不爱我，我们像无力自主的棋，命运反复地拨弄，却永远都落不到合适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玄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