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水龙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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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引子
我父天子，我夫天子，从一个王朝到另一个王朝，我仿佛一直在这皇宫里，从出生开始等待死亡。
不，我离开过的，至少我以为我曾离开。困酣娇眼，萦损柔肠，梦随风万里，又还被，莺呼起。仿佛一个太长的梦，午夜惊醒，枕边空空，顿悟今非昔比，我再不是当日娇憨的小公主，他亦不再是哪个拈花微笑的青年将军，锦绣年华，万般柔情，恍若云烟。
时至今日，我仍希望，当初我爱上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在皇宫中长大，看够了种种勾心斗角权术心机，我只希望有一个普通人，带我离开皇宫，远离富贵荣华，远离阴谋血腥，男耕女织，一世的平和安宁。然而上天让我遇见他，天纵英武。他带我离开皇宫，又带我回到这儿，仿佛这皇宫是我注定逃不开的宿命。他以为他给了我最好的，像他曾经的誓言，然而不。他的确给过我最好，不是现在，天子的宠幸，贵妃的尊荣，而是当初温和的微笑，那双让高高在上的出云公主一见倾心的诚挚的眼。那真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父皇的江山已是他的天下，而我，亦不复当初。
一日，他带出云宫，谈及前朝，他问我：“你父亲也是一个聪明睿智的人，为什么他说的是尧舜话，行的却是桀纣事？”我默然无语，半晌才道：“我父皇开运河征高丽原也是一片好心，国力不济，奈何？”他变色，起身离去，我盈盈下拜：“恭送皇上——”今日他方是天子，我的父皇，那个对我千依百顺万般呵护的父皇，不过是一个亡国之君。亡国之君！我黯然垂泪：父皇。便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我的父皇。
他突然决定远征高丽。又是高丽，那是怎样一个遥远到只有一个模糊概念的民族，然而它一再地闯入我的生活，如河流中不可预见的礁石，可是，为什么？我替他披上征衣，他微笑：“等我凯旋的消息，吉儿，我会为你攻下高丽。”为我吗？还是为你四海之内再无对手的缺憾？他跨上马背的身手依旧矫健，然而岁月沧桑，已有华发暗生。我夹在嫔妃里眺望渐行渐远的大军，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陪同父皇为远征大军饯行的出云公主，同样远征，同样为着高丽，同样怀着凯旋的希望，天空也同样洒下无边细雨笼罩长安……不！我大叫一声，掩面而去，然而父皇的阴影已沉沉地压了下来。
轮回。所有的事都只是一场轮回，我是母后的轮回，而他，承袭了父皇的命运，历史无情得嘲弄了所有的人。
我的母后萧玉儿，其父天子，其夫天子，从一个亡国之君到另一个亡国之君，仿佛她的存在是一个不祥的暗示。
我的父皇——历史一定会刻骨铭心地将他记录在过去的岁月里，祖皇励精图治留下的锦绣江山在他手中不过短短14年便落得百孔千疮不可收拾。自古以来，二世而亡的除了暴虐闻名的秦便只有我富庶繁华的大隋。因为我的父皇，被祖皇赞为聪明仁孝的父皇！弑兄登基，远征高丽。世民！弑兄登基，远征高丽！我抬头看着默然无语的苍天：而且同样爱上一个亡国之君的女儿，上天，你究竟做了怎样的安排，对我和他？对初生的大唐？对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他归来，他终于活着归来。我轻抚他英气的眉泪流满面。他皱眉：“吉儿，我和你父皇一般无用么？”我默然。世民，你到底要证明什么？和父皇相似的经历也一直都是你心上挥之不去的阴影么？我心里一寒，抱紧了他。不！不会的。
他重提立后之事——长孙皇后过世已久，后位空置，六宫无主，是该立后了，而后位之选——他对我的宠爱无人不知，长达三十年的宠爱，如同当初我的父皇对我的母后。他执意要立我为后，朝臣反对：“陛下欲立炀帝之女为后乎？”一针见血，痛入骨髓：炀帝之女，亡国之君的女儿——我亦是个不祥之人，原来我一直置身于敌人的阵营，然而我爱他，许多年前即便我明白他将是夺我父皇江山的人我也一样义无反顾。这些年我一直活了下来，作为炀帝之女活在大唐帝国，如果不是因为他，这该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吧。然而再多的爱也改变不了我的血统，前朝的公主，炀帝的女儿，曾经高贵荣耀的血统，我叹了口气，世事变幻如棋，冥冥中嘲弄无所不在。然而他是个英明果断的君主，“炀帝自欲亡，杨妃能阻之乎？朕不欲亡，杨妃能亡乎？”群臣哑然。“吉儿，我将立你为后，你会母仪天下。”他在耳边温存轻语。“不！”我回眸，满目惊恐。他愠怒。不，世民，你的心意我明白，然而不，我不要做皇后，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只要你的天下富庶繁华，我只要你，不再重复父皇的命运。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轻靠在他背上，湿了半件衣裳。
他终于没有再提起立后之事。他终于什么都不再提起。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华贵的陵墓里，永远地合上了双目。“吉儿，”他一直这么唤我，直到最后的时光：“吉儿，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并不快活，可是你要原谅我，吉儿，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我点头，不住地点头，眼泪飞快地流下来可是怎么也快不过指间流去的岁月啊，我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随父皇出行的出云公主，迷路的吉儿，树下拈花微笑的青年将军，“我是晋阳李世民，姑娘是——”英气的眉，含笑的眼，羞涩地红了脸的小公主；我仿佛又看到滚滚烟尘，只身自突厥逃回中原的自己徘徊在没有了父皇的皇宫门口，然后决绝地回头，千里迢迢远赴晋阳，“父皇死了，你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娇柔软语，他眼中的温存与珍视……呵，一晃三十年！你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我再无牵挂，慢点儿走，世民，等我。
我飞快地回了出云宫，梳发，上妆，穿上曳地长裙，铜镜中黛眉朱口的盛装女子宛然当初未经世事的吉儿。有宦官进来宣旨“杨妃以外大小妃嫔一律送至西郊感业寺削发为尼……”然而什么都不再重要。
我安然地闭上眼睛。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水龙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