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夫长公主》杜白湖

4、第四章

　　五月初五，萧明月陪着苏皇后一行前往护国寺进香。同行除了皇后娘家的女眷外，还有宫中素与皇后交好的贺美人、以及贺美人的女儿婉宁公主。婉宁公主是皇帝萧璟的第一个孩子，她出生时萧明月还未出嫁，萧璟还是东宫太子。
　　如今婉宁公主已是十岁的小女孩儿，聪明活泼，一见到萧明月就抓着她的袖子叫姑姑。
　　“明月姑姑，莞儿好想你啊。”
　　萧明月便拉起了她的小手，蹲下身子，微笑道：“莞儿乖，姑姑也想你。”
　　有小孩子活跃气氛，再加上苏皇后的刻意亲近，萧明月很快就和大家谈笑起来，三年守孝的阴影，似乎也已随着春日花开而远去。

　　热热闹闹的一上午，一行人拜见了方丈空海，又在护国寺中用了午膳。
　　午后皇后要休息，贺美人也要陪着女儿睡午觉，萧明月便决定一个人去逛逛。
　　云纹不放心，正想要跟随，苏皇后身边的宫女莲音连忙拉她去了角落，道：“娘娘自有安排，寺中也早就驱逐了外人，你不放心啥呀。”
　　云纹正想反驳自己一向是跟着长公主走的，却听萧明月道：“云纹，你留下。”
　　云纹觉得委屈了。
　　莲音戳她胳膊，悄悄说，“你傻不傻。你以为公主来这儿进香是为啥啊？”
　　萧明月的唇边漾过了一丝笑意。

　　她随手拿了把团扇，慢慢摇着，慢慢沿着石径往护国寺的后殿走去。
　　护国寺占地颇广，建筑巍峨庄严，上午一行人在寺僧的带领下走了几个主要的大殿，也不过是逛了其中的十分之一。还有广阔的后殿，碑林以及舍利塔，静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草木幽深，几无人烟。
　　她先去后殿逛了逛，并无他人。随手便求了一支签。说实话萧明月并不信佛，求签算命之类就更不信了，当初护国寺前任方丈身为先帝国师，说她与赵元嘉的婚姻是天赐良缘，结果呢？！
　　所以鬼神之语，不过骗骗蒙昧百姓罢了。

　　后殿的壁画倒真是一绝。萧明月细细看去，认出这是前朝著名的画师刘彦之的作品，看内容似乎和他出名的那副《女仙奉迎升天图》是一对儿。不过护国寺自前朝即是皇家寺庙，留有刘彦之真迹倒也不以为怪。

　　她看完壁画从角门拐出，走过满是莲叶尚未有荷花盛开的池塘，进入了护国寺西北侧的碑林。
　　她方一进门，便低头笑了。
　　在碑林近处，有一位白衫男子，半蹲在某一块石碑前，仔细研究文字。他素白的衣衫下摆都染了尘土，却一副丝毫未觉的模样。
　　萧明月轻轻走过去，一直走到他的背后。他还是在研究碑上的文字，似乎并没有听见萧明月的脚步声。
　　萧明月也不说话，就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看起碑上的文字来。
　　眼前这块石碑上镌刻的是罕见的草书。一般来说，碑文不是楷书就是隶体，草书适合摹写，却不适合篆刻。
　　怪不得沉迷如此啊。
　　萧明月轻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团扇，敲了敲眼前男子的额头。
　　对方这才“啊”了一声，回过头来。“谁敲我……啊啊，公主……”

　　白少烨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先整理衣衫还是先对萧明月行礼了。最后还是先行了礼。
　　萧明月轻轻扶起了他。“白公子不必多礼。”
　　“……公主，我、在下……那个……请恕在下失礼。”白少烨急得快满头大汗了，平时的能言善道、讨女孩子欢心的魅力都跑哪儿去了啊，居然在早已安排好的见面中对着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一句完整的套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清河公主，着一身水绿色宫裙，脸上一直微微笑着，安静温柔，和自己预想中的那个公主完全不一样。当然白少烨也没有那么傻，傻到相信一个公主会真的如平常女子般温柔。他只是……只是有点意外。

　　清河公主。
　　他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词，让自己平静下来。

　　萧明月不以为意，“看起来白公子对碑刻颇有研究。”
　　“哪里哪里。”白少烨很不好意思，“初通皮毛而已。”
　　“哦，那白公子精通什么？”萧明月故意问他。
　　白少烨哑了半天，才闷闷道：“写曲儿。”
　　呵呵呵……哈哈哈……
　　萧明月开始还试图拿团扇掩饰一下，后来则笑得全无形象。
　　一边笑，一边道：“白公子还真是诚实。”
　　她忽然觉得，这一场亲事，也不是那么无趣了。

　　******

　　趁着公主出门的空隙，秋痕带了几件亲手缝制的衣裳去看望赵寄。
　　赵寄盘腿坐在床上，一副为难的样子，“秋痕姐，您这样做，被公主她知道了……”
　　公主恨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秋痕身为公主的贴身婢女，偷偷给一个公主憎恨的仇人送吃的穿的，怎么说都是背主的举动，若被公主知晓……
　　赵寄还真不敢想被公主知道的后果。

　　“小寄你别乱担心了。若公主问起，我就说怕你在我们府里死掉，传出去对公主名声不好。”秋痕毫不在意地端着碟子走近赵寄，伸手就拿了一块糕点凑到他嘴边，“张嘴，绿豆糕。”
　　赵寄心底叹了口气，张口咬住了糕点。
　　“伤好一点了么？”
　　“唔。”赵寄口中含着食物，只能点头。
　　“你别怪公主心狠，公主她……她对驸马的离去一直放不下……”
　　赵寄使劲摇头。
　　他怎么会怪公主啊，他就算是被公主一刀砍了，都不会说公主一句坏话。
　　“……不怪就好，姐姐知道小寄是好孩子。”
　　赵寄把目光投向别处。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哪怕三年前，跟着赵元嘉身边的他，也已经是独挡一面的亲卫将士。但秋痕毕竟比他年长，府里除云纹外，几乎都比他年长。所以他也不好反驳。何况反驳也没有任何意义。

　　秋痕见他不说话，又道：“今天公主去护国寺进香了。”
　　赵寄听闻此言，猛然回头看着秋痕，一脸惊讶。
　　“你很好奇公主去干什么，是不是？”
　　赵寄垂下眼，微微卷曲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说：“秋痕姐不必说，阿寄知道。”
　　他虽然被关在府中，几乎与世隔绝，但是口不哑耳不聋，该知道的事情，也还是知道的。
　　公主即将再嫁，府中会迎来一个新驸马，这个事情早已众所周知了。
　　他知道自己该为公主高兴，九泉之下的赵元嘉，也希望公主能够幸福的。但纵然理智如此，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觉得难过。仿佛有一根细细的尖刺，猛然扎入了心口。

　　“小寄你别多想。公主说了，不管有没有新驸马，都不会赶你走的。”秋痕心想赵寄可能是担心新驸马来后他无处可去，毕竟他是赵驸马的人，有此担忧也不奇怪，便安慰道。
　　赵寄点了点头。
　　“小寄，要不来试下我给你做的衣裳？”秋痕见气氛凝重，连忙换了一个话题。她打开带来的包裹，拿出里面的衣裤给赵寄看。
　　赵寄依言下了床，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件藏青的上衣，摸了摸布料。手底下的布料厚实平顺，又不失柔软，他微有讶异，抬眼看秋纹道：“棉布？”
　　“是，最近市面上流行的晋州棉，比平日里用的云州棉布要便宜许多。所以京中很多人家都采买了给家中仆人做衣服，当然我们公主府不缺钱也不会去省这几个钱。”
　　“所以？“
　　“所以我托负责采买的陈管事买了一些过来。这个用的是我自己的月钱，衣服也是我和云纹抽空缝制的，并没有违背府里的规矩。这样你就不要再拒绝了，赵寄。”她说到最后用了赵寄的全名来称呼他，以示严肃。
　　“我……”赵寄低头，看着手中的衣衫，半晌才道：“……谢谢。”

　　秋痕好说歹说终于让谨慎过头的赵寄收下了衣物，回到前院天色已渐黄昏。
　　公主也该回来了吧……
　　她去门前张望了一下，正巧就遇到了站在门口等候的崔远青。

　　“长史大人。”秋痕连忙行了礼。
　　“秋姑娘不必客气。”崔远青淡漠地回复道。
　　“长史大人是等公主回来么？”秋痕站在他的旁边，打探道。
　　崔远青点了头，却没再说话。
　　秋痕觉得尴尬，便道：“那奴婢先去芍药园收拾一下。”
　　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秋姑娘。”崔远青忽然出声叫住她，“下官想问一件事。”
　　“请……请讲。”
　　“我不在公主府的这两年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府中待阿寄如何？”
　　听他这么问，秋痕差点气死了，回头讥笑道：“崔长史是觉得我们会趁你不在欺负小寄么？”
　　“下官并无此意。”
　　“那就行了。”她甩袖而去，“阿寄过得好不好，你不会自己去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