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夫长公主》杜白湖

3、第三章

　　萧明月回到了公主府中。
　　在宫中一直端着的笑容，在跨入家门的那一刻，迅速地从她的脸上褪了下去。秋痕端来了清水，她洗去胭脂，换下宫装，疲惫地坐在榻上，神色阴郁。
　　秋痕忙进忙出，指挥婢女们打扫屋子，进奉茶点，萧明月则只是默默看着，半天没有说话。

　　赵元嘉的死，当年她就发现有蹊跷之处，明明援军就在不到百里之外，怎么就赶不过去？她心中藏着疑惑，隐隐也有些不好的猜测，但总是竭力去否认那些猜测。她总觉得，哥哥不至于对她所爱的男人下毒手……
　　如今却证实了，皇帝哥哥就算没有去主动害赵元嘉，也免不了袖手旁观、故意看着他去送死。否则萧明月怎么都想出来，还有哪一件事，可以让皇帝哥哥说出，纵然以前有对不起明月的地方……

　　她不会愚蠢地去问为什么，因为她比其他人、甚至比宫中的那些妃子都更明白，什么叫做天子。天家无情，一切父子、夫妻、兄弟感情，都必须让位于政治，让位于江山社稷。而赵元嘉出征的那些年，赵家势大，已经隐约有权臣气象……对付权臣坐大的最有力的方法，就是剪其羽翼，敲山震虎。赵家大概也猜到了这一点吧，这几年明显低调许多……
　　所以她能够理解皇帝哥哥的作为。可是理解归理解，心中还是十分难受。
　　那是她的夫君、她的初恋、她今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啊。

　　秋痕其实早就发现公主脸色极差，苍白如纸，但也不敢乱问。毕竟，这是主子的事，主子不说，下人也不好随意猜测。过了许久，仍见公主怔怔地发呆，才趁着添茶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唤道：“公主？！”
　　萧明月这才回神，抬头看了秋痕一眼。“你去问下孟管事，早上我吩咐的事，办得如何了？”
　　秋痕没想到公主居然还惦记着对赵寄的处罚，连忙低头道：“奴婢这就去问。”
　　萧明月勉强笑道：“去和孟管事说，叫赵寄过来一下，本公主有事要问他。”
　　“……是，公主。”

　　赵寄上午莫名奇妙就被孟管事叫去刑房，挨了一顿鞭刑，他还在想最近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啊，结果孟管事道：“公主吩咐了，以后每月给你加刑，鞭刑五十，杖刑五十。”
　　赵寄“啊”了一声，“还有杖刑？？”
　　“今天就不打你了，下月再说。”孟岩记得一周前赵寄就挨过一顿棍子，现在恐怕伤还没有好，于是私下就替他减了杖刑。毕竟公主吩咐是吩咐了，但从来不会检查行刑结果的。
　　赵寄问道：“公主她……不开心么？”
　　孟岩道：“主子的事情，不要乱猜。你下去吧，我给你半天假，下午不用上工了。”
　　既然他这么说，赵寄便默默走了。
　　说实话他现在浑身都痛，连呼吸、讲话都痛，是需要去床上躺一会儿了。

　　他回到偏僻的后院，尽头的废屋是他的居所。他推门进去，勉强走到床上，躺下就睡着了。他真的太累了，好几天没有合眼，比起身上的伤痛，疲惫更是难耐。

　　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有人焦急地叫他的名字，“阿寄，阿寄……阿寄，你醒醒。”
　　睁开眼睛，是云纹担心的脸。
　　再一看，孟岩站在云纹的身后。
　　于是他努力挣扎着坐了起来。“孟管事，云纹姑娘，有事么？”
　　背上又痛又黏糊，大概是血肉模糊了。赵寄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处理伤口，给自己上药了。
　　这还真糟。
　　按照以往的经验，衣服都黏在伤口上了，处理起来非常难受。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伤口的时候，他定了定神，问道：“是不是，公主叫我？”
　　云纹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所以除非是出于公主的命令，否则……她不会出现在这儿。

　　孟岩点了点头。
　　云纹的眼眶有点发红，“阿寄你快换身衣服吧，公主叫你过去问话呢。”
　　赵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果然衣服上都是血渍，脏兮兮，皱巴巴的，实在不适合这样去见公主。便点头道：“请云纹姑娘回避一下。”

　　云纹转身出去了，孟岩却留了下来，掩上门道：“你需要先上个药。”
　　“嗯，谢孟管事关心，我马上就去上药。”他说着就试图下床去柜子那边拿药箱。
　　孟岩按住了他，“你别乱动了，我帮你上药。”
　　赵寄惊讶地看着他。
　　孟岩便解释道：“公主等着你过去，不要太耽误时间了。”
　　原来如此啊。于是赵寄乖乖坐在床上，让孟岩撕下他身上被血黏住的上衣，用布巾匆匆擦了一下脊背，然后抹上伤药，绑上布条。再起身，从柜子里翻了一件黑衣出来，迅速穿上了。
　　这一共花费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赵寄额头冒了很多冷汗，却是一声也没有出。

　　收拾好伤口后，赵寄随着孟管事出了后院，又跟着云纹进了公主所居的芍药园，如今正是暮春四月，园中的芍药花开得正艳，抬眼望去，粉红的花朵连成一片，铺了一路，直到尽头的宫阙。
　　而清河公主府的建筑，是按着她当年在宫中所居的芍药殿样式所建，青瓦飞檐，白玉铺地，一派富丽堂皇。
　　赵寄很少来到此地，上一次还是白雪皑皑的冬天，如今见园中□□，一时竟然也看痴了。

　　云纹连忙拧他的隔壁，“阿寄，别愣着啊，别让公主等急了。”
　　她只是轻轻的拧，微微责怪的语气，说完后还不自觉的脸红了一下。便飞快转过身去，掩饰了自己的失态，继续在前面带路。

　　赵寄回过神，连忙道了一声谢，然后跟了上去。
　　他还真没有注意到，云纹刚才的脸红。

　　待到了门前，却见秋痕出来，摆手道：“公主正在见客，阿寄你先等一会儿。”
　　说着她拉走了云纹，说是要去备膳，赵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送走了她们。留下他一个人，背手站在门外的走廊上，静静等候公主的召见。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赵寄回头一看，倒是怔住了。
　　眼前是个青衫男子，个儿高挑，长得又极为素净，一看就是文弱书生。
　　对方似乎也愣了下，随后大步走过来，高兴地道：“阿寄，你也还在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随着将军他……”
　　赵寄微微笑了，行礼道：“崔长史。好久不见。”

　　“别，别多礼啊。”崔远青急忙去扶他，“你以前叫我啥的？隔了几年就变得这么生疏了？？”
　　赵寄犹豫了一下，道：“远青哥。”
　　“这就对了。”崔远青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回来了，先去安顿一下，改日再聊。”

　　原来崔远青是昭景二十七年的进士，但名次并不好，是吊着尾巴考上的。崔远青又是寒门出身，没有银钱来活动，也因此分不到合适的职位，只好拿着吏部待选的身份，待在京中苦苦等待派遣。当时崔远青所想的仕途，也不过是能早日有个职位好拿点俸禄，哪怕是去偏远的下等县做个县丞也心甘情愿。
　　等到昭景二十九年，清河公主要开府成婚，选人的诏书刚递到吏部，崔远青便急急忙忙的毛遂自荐了。当时还被同年的士子狠狠嘲笑了一番，嘲笑他短视爱钱，毕竟入了公主府，等于是断绝了其他仕途希望，一辈子就做个幕府官僚了。

　　崔远青心中却想得明白。
　　他一个寒门子弟，就算是入了仕途，也很难往上爬。考中进士之后整整两年的等待，也教会了他，抓住眼前的机会。入公主府，至少可以解决他眼前的困境，俸禄也够他养家糊口。

　　于是昭景三十年，三十一岁的崔远青正式成为了清河公主府长史，总管府中事务。也正是那一年，他遇到了跟随在驸马身边的护卫赵寄。赵寄当年其实还是个孩子，活泼开朗，和崔远青相处起来，比起兄弟更像是父子。

　　后来驸马去世，公主向皇帝上表，说居丧三年，闭府不出，随后就把崔远青推荐去了秘书省做事。这对于崔远青而言，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了。

　　怎么就回来了呢？
　　赵寄望着崔远青远去的背影，心中不免疑惑。
　　哪怕是以赵寄浅薄的官场知识，他都知道公主府和秘书省，对于文官来说，地位简直是天渊之别。

　　算了，想不想这个了。改日再问。
　　他微微摇头，驱散了心中疑惑，然后就向前几步，候在门侧等候传召。
　　刚才秋痕说的公主的客人，想必就是刚刚的崔长史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召见自己了。

　　果然，片刻之后，就有侍女银月前来通传，“公主让你进去。”
　　他深深呼吸，鼓起勇气跨进门去，低头看路，低头行礼，“赵寄见过公主。”
　　头顶一阵轻笑，“呵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敢抬头看我啊。”
　　赵寄的手心全是冷汗，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萧明月也没指望他回答，随即就转了话题，道：“本公主叫你前来，是想问问你，三年前的事儿……”
　　“……公主请问。”
　　“当初……元嘉战死之前……”萧明月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似乎在竭力镇静着自己，“他……有没有求援……”
　　赵寄暗自握紧了拳头，三年了，公主终于想起要问这个么？
　　“有，还是没有？”
　　“有。”赵寄决然抬起了头，直视着公主的脸庞道：“赵将军在遇敌突袭之日，就派人去漠北大营求援了，整整十五天，都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
　　“是。”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确定，求援的人到达了漠北大营？”
　　“……是。”
　　萧明月轻轻舒了口气，“这些你对其他人说过么？比如兵部？或者大理寺？？”
　　“没有。”赵寄复又低下头去，“赵将军嘱咐过我，除非公主问起，否则不能对任何人讲。”
　　“他……真这么说啊……”
　　萧明月轻叹道，心中忽然涌起了酸楚的情绪。
　　“公主您……”赵寄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咬牙说了，“公主您不该怀疑将军。”
　　果然，就像他预料得一样，公主立刻勃然大怒，起身呵斥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