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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金夜 好厉害的小 ...

  •   柳牵走后,雅间里只剩下林鹤,他很想摔些茶器,又想到这等粗鄙之举该是张浣那兄妹俩的专利,他好歹也是林氏世族出身,这么些年来跟着那家伙疆场大漠的满地瞎跑,到底没把这身世家的修养磨灭得稀碎。就在他憋得发愁时,门上传来几声扣响,接着一把温柔的女声道:“燕屏拜见林大人。”
      那声音甜软如纱,有恬淡渺远的气质。
      林鹤纳罕,薛燕屏?她不就是琉儿今晚要强“娶”的新娘吗?

      夜幕如约而至,满堂宾客喧然降临,香车宝马拥满长街。
      今夜来得都是公子王孙,新官才子。没办法,张浣的笑话,实在是太想看了。
      此时捣红楼的门厅里,描金的巨蜡高高燃起,罩着早年西洋进贡的玻璃笼,以此列开去,九十来支,映得满楼富丽堂皇。水红色的纱幔微微招摇,垂在一面面精雅的丝绸屏风之间,宛若一群低眉敛目的少女。
      衣衫炫目的青年们领着各自的小厮鱼贯而入,绸缎琳琅的中年官绅们三两围聚,端着酒盏来回于各扇屏风之间。人们面对着二楼大红缎面遮盖的绣台,等着好戏开场。

      张琉戈的席位在首列最右,支着大红金狮屏,狮子在本朝是新郎的徽饰。她已经肆无忌惮地睡过一觉,发髻上几缕青丝散在脸颊旁。贴身的女卫附耳道:“还有一刻钟便到亥时了,大公子并未现身,姐妹们都盯着,京里四大世家并新贵富商们倒是来了个遍。”张琉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半立起来扫了眼全场。

      “泰安王氏、 会稽段氏、 扶风林氏、 维扬平氏,哟,还有几个新晋的小官郎!”她半扒在屏风上,两只水润的杏眼滴溜溜地转。女卫道:“果然来看咱们热闹的,都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张琉戈笑了起来,虚点着前方:“你看那个,那个烟灰色长衫的寒酸书生,不就是咱们贵妃娘娘的红人吗?”女卫顺着望过去,恍然道:“原来是廖侍郎,上次初见到觉得他清俊有正气,原来也是个爱凑热闹的。”
      “看样子,他是被旁边那位给硬拖来的嘛。”张琉戈又指了指旁边刚巧入座的瘦削男子,“你们不能随我入宫,不认得他,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芜,白爷爷,咱们贵妃娘娘的首领总管。”
      “啊!”女卫吓了一跳,本能地按住剑柄,张琉戈摁下她的手腕,安抚地眨了眨左眼:“别怕,咱们张都护现在也是贵妃跟前炙手可热的人儿,至少妃党的人没必要找我们的麻烦。”她斟了碗乳酪羹,一边调理上黄糖一边心情颇好地说:“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今晚……无论怎样都是我张琉戈的新婚花烛之夜,看个笑话可以 ,但要想动手动脚,天王老子也不行!这么多够不?要不再来甜点儿?”

      女卫看着她永远疏朗豪爽的样子,长眉飞扬,眼角上着粉红的胭脂,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要是……要是没有那道疤痕,柳公子说不定…说不定就对你……”她望了眼首列最左面的那架嫩柳色屏风,只能望见朦胧的人影。她家小姐轻轻笑道:“谁计较这个。”

      大门口的人流已至高//潮,安坐好的人们拿余光扫着首列,她们的金狮屏风像一尾挂在勾上被展览的红鱼,在细碎隐约的窃窃私语中孤独而泰然地静默。
      “张浣都回京一个月了,段兄竟然还只当做是传言,真是温柔乡里享福的命呀。”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凑到一架水墨锦屏前说。那段兄正漫不经心地剥着串冰镇葡萄,一副二世祖的样子,懒怠搭理旁人的话。
      “啧,”那人叹道,“段公子啊段公子,你与段浮也是一母同胞,怎么一个对时局那么有兴致,一个就知道寻花问柳呢?你们会稽段氏也真是龙生九子各个不同了。”
      段公子吐着葡萄籽,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可没觉着自己是龙,谁说了算谁的。”
      “…………………”那人无语,回眼觑了觑张琉戈的围帐,“张浣带着蜀军投诚了贵妃,你们四大世家难道要放任不管?”
      段公子打了个哈切,困得直揉眼角:“我们可没觉着是我们流放他的,当年谁整的算谁的。”
      “你……”
      “哎呀,我说咋还不开场啊,我就是来送送燕屏心肝儿出阁的,要知道搞这么晚,本少爷才不来呢!”说着又把自己说困了,直向身边长随要醒神汤喝。

      “金吾卫大人且莫怪小段,他就是孩子心性,林某这厢替他讨个赔罪吧 。”五步远处,一人转出青竹围屏,朝这边二人谦谦拱手。

      金吾卫终于见到个靠谱的世家子弟,顿时扫除郁闷,上前见礼:“这位可是林大公子!”
      来人内敛地笑了笑:“正是区区。”他十分守礼地立在水墨锦屏三步外,看向嘴就没停过的段公子,“方才大人问询的那些事,小段他不知道的。早在张浣递秘折与贵妃时,王世兄便听闻动静,刺客都已经领了腰牌往青海道去了,可没想到,皇上那么快就下了赦令。”
      他瞥了眼大厅远僻处一展银白孔雀呢屏风,王氏的人来的不是正经本家,不能与他们公子哥同坐明堂。
      金吾卫摆手道:“这也罢了,去者已矣嘛,惟愿今后不要重蹈覆辙。我记得,张浣那小孩儿倔强得狠,又一根筋,平生只想躲往朝局风云之外,低调得像团空气,又硬得像块顽石,谁的账也不买。虽说他在青海呆怕了,知道寻靠山了,可这样纸一般的性子,四分五裂也就是早晚的事……”
      林公子却微微蹙眉道:“大人想必还没遇见过他吧……也罢,今晚算来怕是张都护回京复职后头一回公开露面,只是张小姐闹得已经如此不堪,他这个兄长怎么还不现身?”
      这时,他的后背被人无意识地一碰,想必是行走匆忙擦上了,林大公子下意识偏过头去,见着也正转过身的林鹤。
      林大公子一愣,看着五年前不辞而别,追随张浣毅然而去的二弟。林鹤又毫无滞碍地转了回去,行云流水地大步朝外走。
      “那是,林二公子?”金吾卫从围屏中探出脑袋。
      “阿鹤!!”
      林鹤越走越快,青色广袖鼓起了风摆,直到一抹虚影闪过,紫袍女子盈盈立在去路之上,
      “林大/鸟!!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林鹤:“………咳,你,你轻功又精进了哈。”
      张琉戈欢喜地拍着他的肩背,拍得咚咚响:“一月前,我就跟哥哥说让你同咱们一道回来,我路上也好有个人欺负,可张水完非要留你在青海多熬一个月,你说他混蛋不混蛋?这一月来,把我手痒的哟…”
      她抬眼扫见了站在林鹤身后欲言又止的林大公子一行人,便朝他们抱拳朗声道:“末将见过金吾卫大人,林大公子,段公子……啊,怎么不见王家两位公子?”她也不等旁人回礼,“琉戈是一介武夫,性子直,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如今天下皆知,四大世族们与咱们都护府所跟的主子不同,我想着,既然不相为谋了,那闲话也该少叙了罢?今晚我娶亲,林哥哥算是夫家人,就随我去首列吧。”
      她一席话说得场面尴尬不已,那厢几人都木着不吭声,只有段公子嚼着干果含混地催道:“快去快去!待我见完燕屏美人儿最后一眼,就回去睡他个一昼夜!啊~~~困死爹了。”
      林鹤被张琉戈握住手腕,嘴角抽搐,内心十分拒绝。张琉戈边走边附耳轻道:“怎么样,你大哥没欺负你吧?”
      林鹤无奈道:“怎么会,也就只有你和你哥敢欺负我。”
      张琉戈哼了声:“林大/鸟,无论哥哥派你来作什么妖,你都最好跟我站一边,要知道,在外面,跟着哥哥肯定比跟着我要丢人多了。”
      林鹤:“我就是在你们兄妹俩究竟谁更丢人这个问题上举棋不定,才想走为上策的……”

      张浣让他跟着去大庭广众之下抓张琉戈,开玩笑,他不得被那女流氓打死。他原本想着搞定柳牵,让他劝琉戈罢手,便能釜底抽薪。

      原来琉戈某日在京郊赏柳,她独自驾着一叶小舟,沿着运河里的春水晃晃悠悠地飘着,看尽万千垂丝,不知不觉便慵懒睡去。醒来时已不知飘去了哪处河滩,小舟搁浅在软沙上,夕阳泼得漫天都是,那一丛丛古柳蓬松着,也被烧成了满头红发。琉戈揉揉眼,再看去,火红的柳林深处正走来一队行商,打头的马背上,青年身形清直,长发飘逸,襟袖微扬,那双瑰丽的眸子一眼便瞧见了她。
      可也仅仅是一眼罢了,柳老板倾慕捣红楼的薛燕屏,在洛京的风月场里也成一时妙谈。柳老板几次携重金求聘,都被薛姑娘婉谢了。妒火中烧的张小姐,以势压人,竟然真的跑去抢娶情敌,想让柳牵彻底无缘佳人,通一通赌胀得酸涩沉闷的胸口。

      林鹤想,要是他早知道柳牵是个孙子,就早早找个书斋藏起来,绝不陪着这对倒霉兄妹出来现眼……
      就在这时,那厅堂正前方闪亮的红缎帘幕波浪一样涌动,被吊顶的机括牵拉着徐徐升起,堪堪盖住二楼廊桥。鸨母站在一楼喜台前清清嗓子,“各位,各位,亥时已至,今晚的千金赛珠,这便开始啦!”
      四下里爆发出一阵喝彩,众人已是等得心焦。楼里侍女们身着红黄蓝三彩披纱,款款上前,每二人抬着一架红漆镂刻的小瓮,瓮中按标准东珠的大小挖好眼儿,珍珠一倒进去便能看出数量与大小。
      鸨母朗声宣布:“今日吉辰好时,彩凤垂銮,昔得张氏小姐,求聘花魁薛氏,鲜珠为媒,金章为妁,诸君共鉴!”厅堂里响起稀疏的笑声,后排的人们干脆钻出屏风,立起身来张望。

      张琉戈乌髻紫袍,端正地站起身来,侍女上前为她系上一领红绒织锦的绶带,尾端挂着双鲤佩。她上前几步,站到台下,仰起脸,面色竟然带些肃穆,对着红布掩映的二楼廊桥,朗声道:“金川都护府游击将军张琉戈,愿娶薛氏为妇,奉珠为聘,昭告洛京四邻!”她飒然转身,面朝满堂贵宾,“今夜若有竞珠拦门者,琉戈必将奉陪到底,我愿以天下珍宝来迎娶我的新妇!”
      她宁眉肃容时,面部偏深的轮廓便带起一股边疆风雪捶打百遍的端然,厅下的嬉笑声微微低弱了下去,一时竟无人上首列来赛珠。

      “好厉害的小姑娘,模样却比张都护凛冽多了。”坐于烟灰色长衫男子身旁的白芜玩味道。他挨得极近,几乎贴在人身上,像一块亲肤的绸。男子紧蹙着浓眉,十分不适的模样:“白公公……”
      “礼部侍郎廖大人,出珠五十枚!”白芜猝不及防撩开嗓子宣道,细嫩的嗓音裁破了满堂静默,旁边的廖侍郎惊了一跳,急道:“公公!我哪有那么多珠子!”
      不是说好只进来歇歇脚的吗。
      白芜无所谓地摊手:“慌什么,谁让你真给了?报价一出,自然有人加价,你不接口不就完了?”
      廖侍郎依旧愠怒地瞪着他白净光滑的脸,撩起衣摆便要离开,奈何被白芜一把扣住手腕,眯细了眼,冷冷地瞥去,又只得勉强坐下了。
      喜台前的张琉戈含笑望来一眼。
      果然,白芜打破了寂静的尴尬,果然有好事者跟着吼道:“锦亭饭庄罗老板,出珠八十枚!”
      他的同伴嗤笑道:“八十枚也敢叫得出口,也不凑个整,我出一百枚!”
      “生财赌坊出珠一百一十枚!”
      “千牛卫李校尉出一百二十五枚!”
      “一百四十枚!”
      “段家三少段珊琴,出珠五百枚。”
      “嚯!”
      “好大手笔!”
      “不愧是财神段氏啊!”
      “这是得把这‘新郎’新娘一块儿揽回家啊!”
      “这窑姐儿怎值得了这么多钱!”
      小段公子吸溜着陈皮冰粉汤,淡然地听着耳旁私语,摇头道:“不识货的俗人呐,燕屏这般仙姿月貌的仙娥,竟然从几十珠开始竞价,真好比把一只上好的酱汁板鸭喂了驴了。”
      身旁的金吾卫大人默默无言。
      林大公子温和笑道:“既然小段想捧这位佳人的出阁身价,那林某也来助一臂之力?”
      随即小厮唱道:“文渊阁大学士林鸿,出珠一千枚!”
      段珊琴:“…………林鸿,你什么时候比我还有钱了?”
      林鸿书卷气地笑笑:“随口一喊罢了,反正不用真出。”
      金吾卫:“………………”
      张琉戈杏眼微眯,打量着这厢段家的水墨围屏,心想林鸿说的都是鬼话,他就是不满意林鹤离家,想找点茬罢了。
      她于烛火映照中泰然扬眉,声音笑意朗朗:“好!林大公子阔绰!我出珠三千枚!”

      下一阵惊愕的讶然!
      女卫们不等吩咐,抬了那漆黑描金的箱笼,放在喜台前彩衣侍女所捧的瓮边,纤纤手腕劈下拴锁,顿时柔和璀璨的珠光莹润,绵延开来,台上仿佛燃起了一丛银色的温火,炫目之极。
      各路富商公子们目瞪口呆,连段珊琴也放下了嘴边的卤鸡翅,坐正身体凝视过来,他对财帛之类极其敏感,打量几眼那箱子便知张琉戈的确没有妄言。他不敢置信地道:“张浣…特么太有钱了吧?贪这么狠!”

      林鸿皱着眉,瞟向金狮屏风下安坐的林鹤。林鹤背脊端直,余光也不与相奉。
      张琉戈看着躁动开来的人群,他们眼睛直直地盯着成堆的硕大极品东珠,眼珠都快顶脱眼眶滚成一排排黑豆了。她随意地指着箱子道:“若是没有人再追价的话,这便开始点珠对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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