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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牵人 在下就是这 ...

  •   迷雾浓瘴一层层散去,冰冷空阔的斗室里充盈着干燥而腐烂的气味,铁链随着人忍痛时的战栗,发出依依哝哝的金鸣之音,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嘶咽声,呻吟声,不温不火地搅和着一锅铁锈味的阴郁的汤。这里是宗正寺天牢里最深的一间,年轻的张浣费力仰起头,意识模糊间,本能地张口去接头顶掉落的水滴,他已经两日半未进水米了,血液带走了大量的水分,他渴得不行。
      “啪!”
      脸颊传来重击,清脆得仿佛有了回音,张浣缥缈的意识被拉了回来,重新跌入了虚弱的躯壳。
      “侍郎大人,醒了?”是连日来主审他的宗正寺辅丞,应该是叫房曳?方野?张浣迷茫地眯着眼想,私吞军饷,巨贿纳私,卖官鬻爵,被抓了个正着,该是死定了吧。他哼笑一声,声音干裂暗哑,却带着笔直端正的高傲:
      “……区区、区区一个寺辅丞……你、你也配审我?”
      房曳掀起一边嘴角,把鞭子卷成一团,进前一步抵起张浣的下颌,端详了片刻他因疼痛而抖动的腮肉。
      “好,说的有理,今天我不打你,”房曳说着慢慢退后道,“张大人品级比下官高,下官审不得。因此,我们王爷听闻大人迟迟不肯伏法招供,便亲自莅临探问一二,宗正寺卿兼卫亲王,总配审您了吧?”张浣从枯乱的长发间努力望去,却只能模糊辨认出房曳严肃冷漠的黑红色官服,以及他身后一角微微飘扬的银白邹纱,可能是袍角或袖尾,淡金色的细线在上面穿梭出香兰叶子的纹徽。
      那是王氏的衣冠。
      先帝最年幼的幺子,出生半岁便招致厌弃,寄养于金陵王氏,由王皇后一手养大,情如亲姊,京城官场称作小国舅,长成后封了卫王。
      “来真的啊。”张浣无力地想。他的琵琶骨上钉着铅锥,用铅便是这位小国舅亲自下令的,铅毒以血肉融之,行遍周身,这样武艺再高的人,也难以招架。
      凭借与王氏世族不对付这么些年,张浣与这位年轻的寄人篱下的小王爷业已是相厌许久。
      冤家路窄!
      那片白纱自房曳身后踱出,闲云一般浮动在少年身侧,微风撩动,白云轻游。张浣被吊着,视线能平视他束发的白银雄凤冠。
      “拔|出来吧。”他吩咐道,随从们抬了张竹椅进来,两个人拽住套在张浣小腿上的两只长木笼,使力一扯,卡得死紧,第二下才拔了下来。
      “呃啊 ----!!”张浣爆发出一声惨叫,又努力咬住下唇,不想在宿敌跟前丢脸。他浑身颤抖不已,随从们抬着木笼正欲退下,旁边来人打断道:“慢着。”
      “是,国舅爷。”
      “抬过去,让他看,看仔细。”
      “是。”
      张浣兀自颤抖不已,整个身体都在痉挛。那两只笼套里挤着密密麻麻被饿了四日四夜的田鼠,此刻仍在争夺吞咽着撕下来的一片片人肉和腿经。
      国舅爷的眼睛像两颗冰泉里蘸着水汽的鹅卵石,静静地蔑着张浣:“它们在吃你的肉。”
      他瞥了眼张浣下|身被啃得纤细凹凸的肢体,“正如你吃百姓的肉。”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卫王爷,国舅爷,你就直接杀了我,凌迟也好、炮烙也好,我是真的不会告诉你那些‘百姓的肉’都去了哪的!咳咳!”张浣哇地呕出一口血,眼神冷寂地望着宗正寺一伙人,连续两月的拷打,他们应该清楚他的态度。
      国舅爷极轻快地哼了一声,抬了抬手指。两个狱卒便心领神会地去了隔壁,不一会,走廊上拖行过一名半昏迷的女子,杏眼半合,朱唇无色,纠缠的长发里埋着一截细小的金刀。张浣茫然地望过去:“那是……你……!”他话音未落,隔壁厚重的石壁传来阻隔不住的惨呼声,女子尖锐绝望的悲鸣已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张参将。”那人淡漠地说,“令妹。”
      “你胡说!琉儿尚在陇西押粮,御史台参的是我,谁敢让她回京!”
      “啊!!!!!!!!!!!”隔壁接连不断的惨叫打断了张浣的话,他耳聋眼花,被按在竹椅上,让狱医署的人包扎被啃烂的小腿。
      “我敢,本王敢。”他缓缓地以指敲击着官椅的扶手,忽而微笑道,“张参将昨晚便去白鹿殿面见皇后,为你申辩,你不是说,凌迟也好?我正凌着呢。”
      张浣发出崩溃地嘶吼,应和着石壁里逐渐衰弱的惨叫,泪水终于挂下了肮脏的面颊,冲刷着纵横的血污漫过视线,朦胧间看见隔壁走来的狱卒端着一股铺着薄薄皮肉的玉盘…………
      “呼---呼---!”一阵从高处坠落般的晕眩涌过,张浣噌得一下坐起身,心脏雷鸣一般地跳动,一下下撞着胸腔。他勉力稳定住呼吸,过了几轮悠长的气息,身体的战栗平静下来,四肢泛起神经紧绷后的酸麻。

      很久没有做如此细致的梦了,他不是个爱被情绪纠缠的人,忽略掉今日心中无来由蹿起的烦闷与焦躁,他起身利落地更衣,火红的晚霞从半启的窗格跌进来,扑入一团金辉的铜镜。对镜盘发的男子,着一袭浓郁的宝蓝圆领绸袍,领圈绣着繁复的墨绿蟒纹,露出雪白的中衣衬领,按照时下权贵们追逐高韵风流的习俗,外面又罩了一层清凉华贵的月白蓝纱衫,磨碎的宝石屑巧妙地缀在银线上,烛火天光一映,暗光浮动。这是王氏带起来的风尚。张浣耐着性子在腰间扣好挂着金丝香囊的云狮玉带钩,香草的味道逸散开来,他瞪着镜架旁世族子弟们用来敷面的紫贝粉,以及士大夫染唇的乌梅脂,纠结一番,实在是下不去手。叹了口气,他推门出去,气色健朗,哪里还有午间疲累的样子。游廊下候着一男一女,女子见张浣出来,便千娇百媚地一福。
      “珍珠都备好了?这就走吧。”

      千金赛珠的规矩,被娼馆美其名曰“金银拦门”。
      彼时彰武年间,男女婚嫁要行“拦门”的风俗,即丈夫
      车驾迎接新妇时,新妇的兄弟亲族要按自家规矩设下
      三重障碍,有对诗吟赋的,有猜枚的,有讲个笑话野谈的,
      还有好武的人家直接动手的。青楼嫁昌伎,便也装模作样地
      搞了个为难恩客的招,便是花魁娘子不谈赎身银子,出嫁时,
      由前来观瞻的欢客们在亥时初刻内竞出通体浑润的东海珍珠,以财势拦“新郎”的门,这如花美眷自然价高者得,赛珠的人越多,则说明花魁的艳名越盛。
      “啊,据说琉儿闹了这出后,今夜慕名前来赛珠的人可多了好几倍呢。”捣红楼一间僻静的雅间内,青衫广袖的青年优哉游哉地玩着随身的折扇,那扇柄于五杆玉指之间颠来倒去,却能始终隐隐封住对面人的去路。对面的男子淡定地抬杯饮茶,杯盖上露出两只勾魂夺魄的艳厉的眼睛。他长相极其惊艳,五官仿佛精雕细琢的白玉,整张脸露在人前,便觉得瑰然有光,气宇仙华,似经验丰富的老画工平生最得意的一幅。如今大周朝人们的嗜好,正是最爱这等纤弱文丽的世族风致。他是洛京新晋的贵公子,做布匹生意,姓柳名牵,初来不过五个月,便将京师一地的芳心尽收囊底。今日午后他本在东市里盯人卸货,一错神便被这青衫青年抓到了捣红楼里。
      “柳老板啊,咱们认识一下,我姓林名鹤,乃金川大都护府司马,兄弟们跑了一上午才弄明白琉儿行此荒唐之事的动机,晌午便去见了张大人,当时他就气得在院中跳脚。我可半句都没有供出你呀。你说,你该如何谢我呢?”他装模作样地拿眼锋暧昧地撩着柳牵精致绝伦的脸,“要不,就来做我张府的上门女婿吧?权当你以身相谢啦!”
      柳牵放下茶盏,冲着他温柔一笑,语气如沐春风:“那可不成,张小姐虽容颜俏丽,但左眼下好歹拖了两寸来长的疤,若摘去花钿,着实丑陋不雅,怎好带出去谈生意?岂不是要把在下的股东们都吓跑了?何况她如今二十四五,在民间已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也不知是否可以生育,柳某自然是喜爱年轻漂亮好生养的女子。”
      “你!放肆!”林鹤没成想柳牵看着亭亭君子,软语如春,竟然好不避讳地刻薄地指摘一名仕女的容貌年纪,他一下拍翻了茶碗道,“我原以为,琉儿这么些年里,唯独对柳老板动了心,那起码也是位谦谦君子,没想到你的见识谈吐,竟连礼仪敬人也不会!还不如一般的粗俗汉子!”
      柳牵依旧是温文尔雅:“是啊,在下虚生了这般读书世子的样貌,可到底心里也只当自己是名粗俗汉子,只想要美貌条顺年方十八……”
      “你给我闭嘴!”林鹤气得想打人,想着自己才气过张浣就遇上柳牵,实在是现世报。
      柳牵依然好声好气地诱劝道:“所以,林司马最好快些把在下的真面目告知张小姐,好让她迷途知返,莫再泥足深陷。”他指了指楼下大堂张琉戈对面的一席屏风,“林司马快快放在下回座吧,在下还等着赛珠呢。”
      林鹤折扇唰地一展,暗自运起内力,忍了又忍,最终按下当场格杀这斯文败类的念头。
      琉戈生得再美,也终究是破了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年头,待女子是如斯苛刻啊。
      “你滚吧,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林鹤咬着后槽牙说。柳牵站起身,松姿柳骨地行了一个草民礼,恭敬优雅地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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