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木春辉》蛋烘糕糕

1、紫衣刀 张二已至，

　　第一章，紫衣刀
　　注：仙人板板：祖宗牌位

　　“张、琉、戈！我日里仙人板板——！”
　　正午十分，榆家巷内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红墙顶上的绿荫齐齐打了个机灵。
　　“来撒！张浣！张水完！你是不是有病老娘的仙人板板就是你的仙人板板，来嘛！来日嘛！”
　　另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也毫不示弱地拔地而起。清亮的尾音里拖出一阵叮铃哐啷的摔打之声，片刻后，红墙角下的侧门骤开，一身紫锦武袍的女子披散着乌发，朝着巷口迅疾狂奔，边跑边撮手拢在腮边发出清越的呼哨，安静的长街那头倏然冲出一头油光水滑的大黑马，扬蹄嘶鸣，呼和着主人的啸声。那女子双手抓鞍，发力一撑便跳上了马背，她回眸一掀唇角，抬手格挡住侧门里追出的三枚断雁镖，明眸顾盼间灿烂生辉，左眼下一痕紫藤花钿掩映下的伤疤直缠到朱红欲滴的唇角，青丝飞舞，立在刺眼的午间阳光中，嚣张得不得了。一错眼便驾着黑马跑了。

　　那小角门的门洞里靠着一名青年，随意披着件清凉的海蓝蜀绸衫子，里面只穿着陈旧的寝衣，微敞的领口里露出一小截抹着黄色药剂的绷带，此刻正倚着墙根舒缓起伏不定的胸口，看着是快要被气死了。
　　这时从内院又踱出一个人来，青衫广袖束进玉带襦裙里，炎暑之日仍然周正地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帽额上嵌了一粒幽青水透的猫眼石，他扶住青年的背意思意思地拍了两下道：“嗨，我在酒肆中接到喜帖的时候就想着，坏了，张浣可能要升天，便立马冲回来看看你最后一面。”

　　张浣一口气还没顺下去，憋得直咳，抚着胸口瞪他：“乖儿子，为父平时怎没看出来你如此孝顺少扯闲淡，那些喜帖处理干净了吗？” 那男子被他占了便宜也不气恼，拉着他缓步朝内院走去，袖角轻轻一拂，角门便关得严严实实。

　　“我的大公子，那红纸早被琉儿撒得满城都是了，她站在千寻塔顶上，抱着装满喜帖的箩筐，对着昼夜交替时的妖风一倒，柳后大街到朱雀大街便是人手一份了。” 张浣听得嘴角抽搐，知道事不可阻，妹不可杀，然而还是想撒气，捂脸道：“那游击营的人都死绝了？她倒你们不会去捡！” “大哥呀，那可是你亲妹，你不清楚？！她瞪眼看着下面的兄弟们谁敢捡啊！蜀军中谁没挨过咱二小姐的香鞭行了，你想骂人的话我这正巧有个事儿给你骂……”
　　张浣暴跳道：“还有事儿还有什么比我妹敲锣打鼓下帖子迎！娶！一个青楼女！子！更糟心的事儿！”
　　“有啊！额，比如那青楼其实是王义开的。” 那青年一脸“意不意外惊不惊喜”的幸灾乐祸样，
　　张浣脸色微妙地白了一白，将一句粗口咬进了后槽牙。他本就在病重，面如浆纸，倒是很好的掩饰。青年却轻易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些微收敛了轻佻神色，搀着张浣的手臂引着二人坐于荷塘边的凉凳上，叹口气道：“真没想到，王义那兔崽子如今都与我一般高了，所幸他爹最终也倒台了，咱们远走青海这些年，京里什么都变了，过去的事情，也不必再去烦忧……”
　　张浣摆手道：“以史为鉴，常自省之罢了，我想当年之事并不如你我想的那般简单，再说了，令我悬心的也不是这个……咳咳咳咳！” 一阵猝不及防的咳嗽，震得张浣肩头的披衫滑在凳上，“算了，不过就是被王义小儿看场笑话，你帮我把药熬上，我去躺一会，养好精神去抓张琉戈。” 两人绕着荷塘往屋舍行去，关门前，男子对张浣道：“不论怎么着，如今我们是回来了，境况总比流放青海时要强，想想……想想平家，你说呢？”张浣屈起拇指揉着眉心困倦道：“我到宁愿一辈子待在青海湖边呢，过些日子，咱们也该正式祭奠下平世叔一家了。”

　　教坊司坐落于洛京东南角，一溜长长的阁楼鳞次栉比，挤挤挨挨，这家的灯笼压着那家的流苏，欢歌晏饮，昼夜不歇。而这街坊群落的最中心却空出一圈地来，被卖酒食的小贩们私自划做了广场，扎堆做生意。这空地旁赫然耸立起一排三楼相连的楼台，每一座小楼足有六层高，清一色富贵红漆面，屋檐是熠熠生辉的琥珀瓦，梁栋上画满交颈翱翔的彩凤青鸾，门前喜灯的灯布也并非俗丽的大红，而是熟秋时分的橙色，白日里也亮着酥融的暖光，笼出一方软滑湿腻的温柔天。这排楼便是教坊司里最红火的官妓楼，捣红楼，直捣软红乡。

　　“你们待会儿，可要提防好我哥。” 细窄的街径上，一匹黑马懒散地走来，紫袍女子于马上挺直地坐着，她长发已束在脑后，弯一个堕马髻，全无装饰，只别着一簪精致小巧的金刀，春山瘦崖一般的脊背上负了一柄镶满紫贝的窄长弓箱。张琉戈此时眼角上了几许红妆，显得明眸更大，肤色愈白，她马后跟着十几个女卫，抬着数口箱笼，恭敬随侍，一队美人招摇过市地在满地摊贩中穿梭，朝着那艳楼去了。

　　“啧，论这不要脸，这教坊十二楼的脸皮撕下来叠一块儿也比不上这位啊！” 见人走远，方才讷讷惶恐的摊贩们凑在一起小声嗫喏道，他们衣衫褴褛，须发油腻，凑在一块像一叠抹布。所谓美人过市，人必罕之，连临街茶铺里闲得数花生的茶客也伸过头来询问：“这骑黑马的女儿，要是生在我们陇西小地界，怕是不能数一也要数二了！只可惜了这一道旧疤，再好的五官也是破了相的，便是只能赏玩，不可婚配了。”
　　“噫！”摊贩们鄙夷道，“莫说你们外乡土地方，这位…” 说着拿手半笼在袖里谨慎地比了比远处，“就在这天子脚下，洛京府里，那也是正经八百有字有号的“刀疤美人”呐！”
　　旁边缩在一起围拢的人群顿时窃窃发笑：“要是抱回家去放上炕，花钿一摘，夜里一醒，那不得吓死个人！”
　　“呦，就是不摘也顶诡异的，反正咱是欣赏不来！”
　　卖胭脂的年轻婶子打断道：“哎！人家可不还有个没破相的哥哥么！若论起这洛京城的美公子来，那瘪三可算一个！” 其他商贩故意挤眉弄眼道：“嫂子这话我可以回去带给李哥儿听喽！”
　　婶子啐了一口，众人哄笑，终于敢放开了高声言语。
　　“我见她衣服用的顶好的料子，想必是官家的小姐吧？”那茶客又问道，“怎的黄昏驭马入教坊这般抛头露面，你们说她家尚有兄长，怎的不管” 他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瞪着眼，自己唏嘘道，“也不知嫁了哪样人家啊。”

　　人群再次炸开哄笑，“嫁 人家才不嫁呢人家这就是去娶！”
　　“娶！可……可……女子这是何意啊！”
　　胭脂婶子终于露出鄙夷神色道：“要么怎说不要脸呢？呸，张哈巴的妹子也真给他涨出息！离经叛道，毫无女德，不知羞！一家人只剩着张好脸罢了。”
　　有好心人补充道：“外乡人，你可听过金川大都护的名号就是那位张浣，张挽澜大人。这便是他家胞妹张氏，唉，横行无忌惯了，上月里还听闻抄了鄂中巡抚周青天在京里的别院，把他家老夫人当街打得浑身是血直晕过去，那可是耳顺之年的老人呐！”
　　那茶客惊得险些翻了杯子。
　　“哎呀你小点声！作死哟！”另一个贩子跳将起来，脑袋机警地逡巡一圈，确定无人注意这边。
　　“咱们小老百姓再看不惯张浣，”他压低声道，“他现在也受着贵妃娘娘的宠，也当着大官儿，捏死我们几个，还不是一眨眼的事儿！他那傻屌妹子好歹没祸害到咱们头上，她要自毁名节岂不是喜事”
　　四下一时静默，商贩们只敢骂张浣，却绝不敢不敬贵妃。
　　有人讪讪笑道：“老三，你就是胆子忒小。”
　　胭脂婶子叹口气道：“是没有祸害咱们，我呐就心疼那楼里薛姑娘，得由着那张二发疯，说不好，娶回去也是受那张哈巴的糟蹋……唉……这年头卖入教坊司的，多少良家女啊……”
　　众人一时默默无语，感叹了一番后见日暮愈发西垂，便各自散去做生意。那茶客懵懵懂懂，缩回铺子里，拿瓷盖撇着嫩绿的茶汤，星星点点洒在破旧木桌上，依稀有文字样式，布袖一抹便眼花般消失了。

　　【已至，必来】

　　张二已至，张大必来。

　　捣红楼乃教坊三楼之首，位坐当中，左侧是含银馆，右侧是怀金堂，掀开正门的招摇红幔，便露出一洞宽阔敞亮的大厅。张琉戈驾着黑马端直地踏入大理石面铺着细密竹簟的厅廊，马蹄踏在竹篾沙沙地响，顿时惊了三五名早早前来的寻欢客，纷纷从绣柱旁的矮桌里回过头来，手里搂着的姑娘也立时禁声。安静的暮风吹起高楼上垂下的鎏金薄纱，黑马打了一个响鼻，女卫们自马身后散开，立成一个扇形的拱卫之势。官鸨妈妈在楼里看见，忙奔进正厅来，“哎呀张…张小姐”老鸨自己也觉着十分尴尬，“您，您还真来娶燕屏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做姑娘生意的反被姑娘做了生意。
　　“您要是看得起老身这楼里的风味，老身去含银馆里挑几个上好哥儿送去府上……”
　　“嗤，我说鸨头，你那些银馆里头的哥儿们，挨惯了艹，还知道怎么艹女人吗？” 张琉戈眯着骄纵的杏眼，挑三拣四地打量了一圈陈设，“还不如薛、燕、屏那个狐狸精呢，起码她那上天的身价不是什么人都上得起的。” 她一字一顿道，随后也不理那被美貌女子粗俗言谈震惊的老鸨，自己拣了个软榻靠了上去，微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女卫们便将那几口漆黑的箱笼抬到她身后站定，老鸨似也从未见过这等行事的女娘，讷讷地站在地下。张琉戈一手撑头，一膝屈起，悠然道：“按红楼的规矩，花魁赎身要在亥时‘千金赛珠’”她拍了拍沉沉的黑箱，“我早遣人知会过你好好准备，今夜可别薄了我的面子啊。”老鸨见再无转圜，便只好拜身称是，暗自叹气去筹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