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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第五章
      亏得一夜无梦。
      我伸个懒腰,双眼仍然迷糊。不知为何,好像床都变高级了呢。有顶,床褥还是很高价的成色。
      一个声音飘然而至,我觉着自己的身价位置好像立马高涨,“大小姐——”
      当我少许清醒的时候,才看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用任何词藻都难以形容、就是很肯定,十分绝对的脸。绝对到,你无地自容,心里却总想着他的样子。我方想起他的名字。他便开口说话了,“我的床,比丫鬟房里的舒服多了吧?你舒服了,害我睡地板。”
      竟不知何时跑来这儿了。还好没一下子踹下我。只是怎么跑来这里了?明明是没有很奇怪的梦的啊。
      楚梦顺顺他的长发——我发觉他普蓝色的头发,那种深夜的蓝色,映着娇嫩的日光,有些绛紫。他把头发束成一束,微斜在右边,刘海很自然地顺着脸颊划下,修出他很好看的脸。
      他回头看我时,我抖擞了一下身子,装作我是良民。他呵呵笑了两下,穿上他的外衫,与我讲,“大小姐,起床了啊~”
      自觉嘲讽,尴尬地说,“我好象,没带衣服。”昨晚不知不觉地就来了,外套没带来。
      楚蒙的眼神变得愁恨,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衫,递来给我,我抖开铺在床上,有板有眼地穿上。才发现,那是一件银丝勾边的衣服,从不同个角度看有不同的光亮,闪烁若星。
      我套上那双来自更苗县的鞋子,它已经有些泛黄且十分肮脏,我拿裙摆一盖就看不出来了。楚蒙竟又在那里讥笑,“鞋脏成这样,真看不出是白的。”
      切,你不看出来是白的了么?我下床整理床铺。楚蒙变悠闲地抿口茶水。在墙角,我看见一样貌似很好玩的东西,其实就是一陶瓷枕头,但上面刻的小花着实好看,有些像樱花,但比樱花更娟秀,也不是很嫩很嫩的粉红色,像是加了米白色的淡粉。陶瓷的炼质很好,画工也很不错,花瓣与花瓣之间没有叠影,很干净。虽然单纯的统一的这种颜色不若我喜欢的唐三彩那般华贵绚丽,但小巧地让人激动。
      “嘿,楚蒙,这枕头是谁做的啊?还有还有这是什么花?”
      他瞥我一眼,没怎么仔细看就回答说,“婉兰。”
      我才发现,他房间里竟有这么多的小玩意,尤其是那个托着明镜的女子,玛瑙俏色与形状几近完美,仿佛那玛瑙生来就是长裙女子手托明镜这个样子,而非为磨皮的石头。女子所披的绸缎末端,还刻有一只羸弱偏飞的蝶子。
      “嗨,楚蒙,长梧城到底有多少好玩的东西?带我去。”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以下犯上,但强烈的占有欲和几近变态的嫉妒心理,还是支配我去买这买那,你也知道,我的钱,貌似是永远都在的啊。
      他白我一眼,兀自跨出门槛,我也好意思地尾随其后。

      他似乎很清楚什么时候哪个岗位有那些人,带我左绕右拐到了冉府的一个小门前。若这个们不是真的在冉府看到,贞不敢相信冉府也有规模小的地方。我想他是不是经常带丫鬟来••••••心里暗有不爽。
      本是搁柴火的地方,又想着不知什么,外衫刺啦一声破了。我半跪下身子,拾起勾在柴火上的一小块布,举着冲楚蒙晃几下,“破了。”
      楚蒙看我是有些发愣,看布条时又很迷离、他轻启双唇,“走吧。”
      走吧。
      他腰配的玉——其实我也分不清这到底是玉还是翡翠或又是玛瑙,上好的成色,背面自然的螺旋状花纹,像是诉说着什么,又像是无底的红色深渊。挂配不经意击打在转角的墙上,发出丁丁的声响,楚蒙轻捂着,眼神一片柔然。像嫩绿的苔藓一般柔软。
      拐出巷子,我才知道,古街也是可以兴旺成这般的,三姑六婆,粉黛一身,花枝招展,却有些可笑。不过,似乎她们并不介意。比起泸上的比肩接踵,这条街稍逊风骚,只是,这儿也不是京都,也不是长江三角洲如此之多的人,仍让我吃惊不已。
      楚蒙不再走在我前面,与我并排走着。
      摊上卖的布老虎,有当枕头的,有当鞋子的,俏皮可爱,戴在头上十分温暖。
      我戴着布老虎的帽子,哇哇地对楚蒙乱叫,他的脸终于舒缓,先是45°华美地笑了一下,之后出人意料地也对我哇地叫一声。
      “你们喜欢吗?喜欢就买去把,以后小孩可以戴。”摆摊大叔憨厚地笑,露出一嘴略有金黄的牙。
      我没如何在意。楚蒙却些许尴尬,一副窘模样。北风撩起束在一边的头发,普蓝色轻扬。我慌张地把布老虎塞回给大叔。楚蒙的每一个动作都足以使我不知所措。心里痒痒的,看他时,喜欢把眼帘垂下。
      呵呵,不对不对。亲爱的自己。
      “呵呵,大叔,我和她只是朋友的来着。”
      楚蒙你最好给我这样讲。如此,我也可以清醒地告诉自己,亲爱的,那不是爱情。只是楚蒙没有言语,兀自地走掉。
      不知道这儿下不下雪,云已积了浓厚的一层,停留在蔚蓝的天空中,累赘夺目。阳光撒在梧桐的片片杏黄叶上,有着无法形容的软。这儿的梧桐似乎也不一样,我拾起来仔细的端详,才明白,叶上有松碎的绒毛,怪不得如此温和。
      我抚摸叶片,信步走,不料在交叉路口迷了路。左边?右边?
      我选了左边。因为楚蒙喝茶喜欢用左手。
      没见到楚蒙,却走进了死胡同。背后有沉稳的脚步声,我急切地回头,却发现不是楚蒙,是两个大汉,一个用帕捂住我的嘴,一个将我五花大绑,塞进麻布袋。
      世界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网眼,我的撞击全是无用功,喊不出声。动不了。任由他们摆布,不知道他们为何。
      普蓝色的长发掠过,焦急地四散,我想大喊,楚蒙!
      他去往的方向是右边,一味前行。两人已将我带出交叉路口,走在一个寂静的街道上。
      我没有了一切希望。楚蒙也是个不会回头的人,这到底是好是坏?我无法确定,回头?不回头。
      从声音来讲,这儿似乎十分热闹,有唱曲的,有欢笑声,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大汉把我从麻袋里扯出来。我看见一个阿妈头戴金花。
      “街上遇见的,看像是外地人。一个人走来走去,长得也不赖。您看?”
      房子的二楼,有一阵阵的呻吟和笑。我的脸开始抽搐。
      阿妈愣了一下,双眼开始幽怨起来。
      她满手是金戒指,浓墨重彩,其实脸颊已经干瘪,抽动两下嘴角说,“好好。”
      天啊,欲哭无泪,憋在心里尽是酸楚,只好任凭她摆布。
      她将我带到一个房间,按我坐下,拿掉嘴里的布条,耐心地教育我说,在这里怎么怎么可以碰见富爷变成有钱人家的少奶奶,一辈子可以不愁。
      我长出一口气,默默点几下,任凭命运的编写。理智得让自己恐惧,平静得让自己心痛。她说什么女孩子嫁个有钱人就好了。
      她还要说什么,我吐出几个字,“你叫什么?”
      她显然有几分喜悦,也许“你叫什么”也意味着“我知道了”。她说她叫橄娘,这儿叫做绮院。在这儿的姑娘,都是国色天香,名气都传到各个附属国了。
      我笑了一下。
      橄娘突然叫道,声音却又低沉下去,你,还是笑起来好看。我应和她,才发现她是如此和蔼的,与电视上老鸨的可憎模样全然不同。
      我说,我要下楼走走。橄妈兴奋地说,好好,顺便熟悉咦下环境。我暗暗讥笑,环境,怡红院的环境。起身欲走,橄妈却拉住我说,先画个妆。
      我原以为,橄妈拿出的脂粉是极浓艳的颜色,没想到竟是十分清雅,有着龙须菊的花香。她说是在什么轩买来的,是前一位姑娘留下的,那姑娘被一老爷娶回家做十八房姨太太,他家的大少爷年纪比那姑娘都大。
      我陪着橄妈笑了一下。她默默地给我打上粉底。
      粉的质感很好,颗粒大小均匀,涂抹在脸上有像珍珠滑过的感觉。她说要给我画个什么妆,我也不懂许多。能说些什么呢?
      只是愈发奇怪,为什么来这种地方一点耻辱感一点焦虑感都没有呢?楼下女子奏起琵琶,清冽凄凉。倒不像是这种地方该有的曲调,似在倾诉着什么悲苦。锦瑟妙音终归是为觥筹交错之声所掩盖。剩下的音律,断续紊乱,徒增寂凉。
      不过如果非得找见个理由,那是可能因为,我容易把哪里都当做是家把?
      又该不该是在赌?用这一生赌上一注,,楚蒙他,是会来找我的吧?呵呵,真可笑。连续剧连续看的戏剧性幻想。
      橄妈怎么都不满意那些什么妆,用绢擦了所有,只为我打了一些浅粉色的腮红。我的短发她也没怎么打理,只是配了个夹些绿色的红褐色发簪,青丝绾不成髻,橄妈索性拧断了发簪。她忽然惊奇地问我,你没洞耳朵的麽?我说是。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晃荡着身子下楼去。镜中的我,轻描淡写之间都可见橄妈的使劲解数。脸上还有来不及退化的稚嫩,发间的配饰又净尽妖娆。
      橄妈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银针。
      我猜到她的用意,却不合时宜地穷害怕起来。橄妈点着红烛,就着烛光袅袅,她灼烧着银针。银针针尖反射的强光使我有些晕眩。橄妈回头说,没事儿,我这辈子不知道给多少姑娘洞耳洞了。仍然瞎紧张。
      她挪开镜子,说,看着自己的耳朵洞穿,不忍心,觉着更痛。
      她与我讲话,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姓程,我让她叫我裳儿。她说好,裳儿。
      ——裳儿,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为什么来这种地方不哭不闹?
      ——裳儿,你想回去嚒?你说想回去,我立刻让你回去。
      ——裳儿,你很像一个人。
      我问她是谁。
      她说是故去的女儿。也是这样藏着沉甸甸心事的女孩,她还没来得及为她女儿穿耳朵,她女儿就离开了。
      ——所以裳儿,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摇摇头,说不要什么。
      橄妈勾起嘴角,欣慰地笑,裳儿,好了,耳朵洞好了。
      我不相信,伸手去摸。橄妈赶紧制止我,说,不要用手,会感染。她小心地挪来铜镜,我隐约看见两耳垂真有两点。这才有些针扎后疼痛的感觉。和有一次不小心用圆规扎了手一样的小疼。橄妈说得过些时候才可以戴耳环。又开始语重心长地说些什么。
      我悲哀地发现,原来不专心听讲是我的专长。铜镜中的我,雕饰的已经完全不是我。若不是脑中的记忆与镜中人相同,真想不到,那人便是我。
      橄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紫色轻纱和素色长裙。她示意我穿上。想到一天换三件衣服还全是免费的,真好。
      说到衣服,上次很贵的五十两的衣服还没拿来啊。
      我脱了银白的长衫,再换上橄妈手中的衣服。回头时,发丝黏在眼角,我伸手捋了捋。
      橄妈又呆滞小会儿,像,真是太像了。
      我便知晓,三件衣服,一件是奴仆的,一件是男装,还有一件属于一个与我极像的亡灵的。我问橄妈,她叫什么?
      她叫梅子,是当时的花魁之次。
      我摆弄水袖,水袖轻扬,真的很喜欢。
      天空缀上夜色,日月光辉又是一个轮回。橄妈说,倘若头发长些,说话声音细些,动作再矜持一些,除了嘴边的食禄痣,简直一模一样。
      怪不得,呵,是几千年前就有个这样的自己,所以才在这里这么安然啊。不是说上帝创造一个人必定会打碎这个人的模子。那么,上帝创造我时,定是用了梅子的模,只稍加修改,便让我匆匆面世。
      一川烟雨,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我说,橄妈,可以告诉我梅子是怎么去世的麽?
      梅子也是青玉案里的梅子那般忧愁麽,也是那般是个一颦一笑皆是泪的女子麽?
      相思成疾,她走时长叹一口气。橄妈自嘲地笑笑。她心里装的男子,在她走的那个晚上还抱着木沙。
      我不恨木沙,不恨。木沙拥有最姣好的容颜,她有权利剥夺所有女子的幸福。那不是她的罪。只是梅子爱错一生,死前还挂念着那个男的。
      可笑的一见钟情。我方想起那晚的夜游,没有敲开衫儿的房间,没有独自一人霸占孤独,而是自然地走进倚香楼,任凭楚蒙将我拦腰抱起,轻放在床上。我喃喃,楚蒙。
      楚蒙。
      包括他的相貌,身家,对于我,都有一种道不明的感觉。他会替我轻掩上那扇妖绿色的门,而后开开另一扇原本透明找不见的窗,带我一起逃的,对吧。
      裳儿,要橄妈陪你下去么?
      我摇摇头,从乱窜的思想中逃离出来。看橄妈穿金戴银,不觉暗讽。身外的华贵与沉重,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空虚与失落?我帮她摘下一些自觉累赘的东西,她又有些发杵,我说,橄妈,你就把我当做是梅子吧。
      她强忍住眼角的泪水,强忍住涌上心头的酸楚,笑着说,还有一点不一样,梅子恨我,你不。
      我可以说些什么呢?向她笑笑。拿上他手中的折扇,刷地打开,自以为潇洒地走出房间。橄妈去忙自己的吧。我转角下楼。
      折扇上的女子傍石戏水,娇柔十分。一旁题字,笙儿。是第三位姑娘么?真漂亮。扇上的流苏,红得晕眼。
      我摆弄头发,徐徐下楼。有摆弄折扇,看笙儿满眼宁静。用工笔画出的美人,细致到连每根发丝都有柔顺微光。继而提起裙摆。
      广袖广袖,真是广阔啊。梅子真的和我一样——应该是我和梅子一样,都很喜欢夸张的东西、广袖曳地,比长裙更长。
      二十个台阶,三个转角,但好像每次转角之前的路程又都一般。我试图用可怜的科学或是可怜的数学知识解释这一现象,但终是发现,在心情面前,什么学都渺小地可怕。
      下到最后一个台阶,双手自然垂下。轻纱也舒坦地顺着肩膀滑落。露出一些素色的长裙。我方发现,几乎每个绮院女子都伫足罢事为了看我。连弹琵琶的那女子也拨了一个长音,停下望我。他们有着相同的嘴型,梅子。
      怎么就成了一个亡灵的翻版呢?呵呵,真可笑。
      我拂袖坐在楼道的某个座位上,那些姑娘双眼有些汪洋,用罗帕拭去,向客人妩媚干涩地笑。
      梅子梅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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