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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更苗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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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更苗县
不知该不该找到那个人。找到之后,该说些什么。
笛声骤起,悠扬万里。
朝阳缓缓而升,染红了半边天。
穿过一个林子时,候鸟倏地飞去,落下三两片羽毛。
又是街市。
某某大妈见到某某大婶,“好久不见了,买菜么。”
某某大婶说,“你也是哦?”
某某大叔见到某某小姐,“丫,又长个了。在几年可以嫁人了。”
该小姐不好意思地说,“李大叔哪里的话。”
沿街有一些卖画的摊子,卖的竟全是夷蛮的图腾画。厚厚的油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卖画的师傅见我驻足许久,呆滞的脸立马兴奋起来。
“姑娘要买画么?你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
都是崇尚女神的油彩画,青绿,翠绿,嫩绿,粉绿,妖艳十分。
“不了。师傅,能问一下,这是哪里么?”我拾起其中一张,到挺是满意。
“更苗县。原来是个穷画画的村,后来出了一个宫廷画师,硬是把村子里的水墨画改成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说这东西多难看,来的旅客哪里会买。”他使劲地摇了药头,沉闷地潭里口气。
“那,县令呢?县里人不富足,他不管么?”
“哪会管,他可惹不起那画师。我家娘子刚生了孩子,这可怎么是好啊!”
他头上已有明显的白发,皱纹爬满了眼角。
空气里似都有苍树的味道在弥漫。
“师傅,真抱歉。我也是身无分文,否则,兴许……”
“姑娘哪里话。说实在的,像你这样,和我这个其貌不扬的人讲上这么会儿的人,我已经几年没遇到过了。这画都是从县令那里买来的,其实我都看不过去,卖给你也是遭罪。”
我浅浅一笑。
随即又问,“这是那家在吹笛呢?”
“梁姑娘家吧。那女人比我们都苦,听说今年啊有个男人做了风流事就跑了,爹娘嫌她,抛下她就走了。”他压低声音,开始理画。
“孩子他爹,来,这里还有一些我绣的小玩意,一并卖了吧。”一个女人态虚弱,右手环抱着一个小孩,应是刚出生不久的,皮肤还是软皱的。
“嗨,他娘啊,叫你不要做事了么!你还在坐月子,身子那么虚。”那师傅匆匆跑上去抢过那一包的针织品,急忙抱过那个小孩。
“我们是穷苦人家,哪用的到坐月子,休息休息便行了。”那女人缕缕额前的刘海,憨憨地笑起来。
“你快些进去吧!”师傅又转身向我,“姑娘见笑了。内人。”
“哪里哪里。孩子真可爱。”我捏捏小孩的手,虽然有些干瘦,但还是粉嫩的。
“姑娘打哪儿来哦?”女人下了台阶问我。
“很远。你们不知道的。”
朝阳顷刻又上了林的最高处。天边不再殷红,留下一缕白光。
“姑娘不好说,我们也不好问。你叫我徐大婶便可,孩子他爹姓徐。姑娘换什么,有个姓便可。你们在江湖中漂泊的,名字都不好留下的。”徐大婶再次憨憨地笑起来。
“我姓程。”
“哟,这姑娘俊的。家乡是个不小的地方吧?”徐大婶只穿了件薄纱,看上去颜色还不错,应该是这家最新的料子了。
“是不小。”粲然一笑。
有一只大鸟在灰蒙的天空中飞翔,遮去了半会儿的日光。
“姑娘留下来吃饭吧?”
“啊?”
“是啊。只要别嫌我们伙食不好。”
“徐师傅算了算了。”我急忙摆手。
“姑娘方才讲身无分文,定是好些日子没吃饭了。吃口粥便可了。”徐大婶上前几步,拉上我的手臂进屋。
屋里倒是干净,进了这家的厨房,柴火堆放整齐。墙角处有几张水墨丹青。
“大婶,这几幅画可比外边那些好看多了,怎么不卖呢?”一幅女子丹青,画的应是徐大婶年轻时候的样子,清秀美丽。只是纸张开始发黄,一些地方看不清棱角。
“姑娘就是有眼光。他爹原来就是这里的画家。以前还小有名望,只是那该死的画师要改制度,硬是把原来所有的水墨画师排挤下去了。”她恨恨地咬牙切齿,小孩哭闹起来,她从徐师傅那里抱回小孩,“呜呜”地哼起来。
“小孩叫什么?呵,真可爱。”我再次捏捏小孩的手,他不再愣愣地看我,反而冲我傻笑。
“徐景气。呵呵,姑娘夸奖了。这名儿也是叫着玩儿的,希望家里能景气些。呜呜……”她左手耸动着宝宝,右手又缕缕刘海。
“他娘,吃饭了。”
我缓缓搁下那幅画,走出厨房,有一些失落。
“姑娘不必为我们伤心。更苗县里这样的人多了。我也只算一般的了。”徐师傅自嘲地笑了一下。
饭桌前只有三碗粥,一小碟腌制的胡萝卜。粥稀得看不见米,却看得见我的相貌。
“姑娘别嫌弃。”徐大婶也难为情地笑笑,喂了一口给小景气。这孩子生得机灵,一见又是胡萝卜条,大哭起来。
“景气乖,吃一口吧。咱就是那田里的虫,吃穿得不好,再怎么也要活下去。”徐大婶哄哄小景气,夹着胡萝卜条递给他,“程姑娘别愣着,吃吧。他爹,你也吃。”
小景气哭得更厉害了,四肢不断地抽搐,额前冒出了汗。
“徐大婶,景气该不是生病了哪?”我探探他的额头,那是虚寒,小景气正发着高烧。
“啊?诶哟。”徐大婶着急地快要哭起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定是刚才出来的时候染的风寒。叫你别带小孩出来,这么冷的秋天。这生病可怎么办啊……”徐师傅的眼圈也红了。
“这县边不是有个林子么?里边兴许有些药吧。”我拍拍徐大婶的肩安抚她。
“那林子可是官道。县里生病的孩子就等于是可以死了的,这穷苦人家,药钱贵!”徐大婶干瘦的手在脸上揉搓,日光照亮眼泪发出忧伤的光。
我彻底失了言语。
说什么呢?安慰不见的有用。
太阳倒是逍遥自在,安安稳稳地站立在哪里。
一些邻舍匆匆赶来,他们一听景气生病,也红了眼圈。
“徐大婶你这可是第三个孩子了呀,怎么又生病了啊!苦命哦——”皮肤黑黄的女人大哭起来,一丝也不觉得尴尬。
忆起似乎我来这儿之前也发过烧,药渣子应该还在那石潭边。
“徐大婶,兴许我有药。景气,一定要等姐姐哦。”我捏捏景气的脸,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发愣,一直地哭个不停。
心里酸酸的,皮肤黑黄的女人哭得更凶。
再次路过那个林子时,被一个士兵看见了,硬是要我交钱。
“姑娘,再走就是官道了。这儿是要交钱的,你可有?”士宾晃晃手中的长缨,红色的须毛随风飘扬。
“你就不怕惹了个有权有势的府衙小姐?”我斜着眼睛看他,却见他面目和善,不像是个勒索生事的。
听他声音有些和缓,我知道我有50%得逞了。
“像你这样的小兵我见多了。连我家管家出来说句话,你的饭碗可就翻了。”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狂跳的情绪,用很淡然的语气同他说。长缨被他磨洗的锃亮,他应该很重视这份工作。
“啊!就当做是我没见过您吧。失了行当,县里可再也添置不上饭菜了。”他作势想跪下。天,要是他问我姓什么,我可就真没话讲了。
更苗县的人都这般淳朴。
“不会不会。你起来吧。你们生活都不好,我知道。更苗县哭穷的人甚多,爹爹也知道,他已经上报了朝廷。只是还是需要你们共同努力!”如今我只得安慰他,无论自己怎样,起码说句好听的,也让他们安个心。
“谢大小姐!我一定尽心尽力。”
药渣子还是有些功效的。一帖下去,景气安定了不少。
我在石潭边还找到了一些银两,大概是那人留下的。足有三百多。我给了一些徐家,他们也差点没跪下来磕头。
“不必了,师傅大婶。你们那天的午饭,我还没酬谢呢。”我请他们起来。不料,他们匆匆将银子分散开,一两一两仔细数着。徐师傅兴冲冲地将钱发给县里所有的人。他们真好,命运死死地扣结在一起。有难,帮在一起,有福,乐在一起。
“姑娘,祖上有规矩,只要有人帮了我们徐家,徐家人一定得为他祈祷平安。来,姑娘,坐下,大婶给你驱灵。”她高兴地让我坐下。
许久从里屋翻出一个木箱,拍拍上面的尘土,打开来,里面的银器都还闪闪发光。
大婶把银制的烛台圈在我的脚边,在上边点上蜡烛。她关了门。屋子里顿时昏暗起来。
“无毒神灵,随我召唤。只求一事,只为一人。……”大婶很认真地为我驱灵。若这里真的富裕了,这些百姓就不会这么淳朴了吧。就像名利者,有了钱,就会不自主地说些“我的女儿们都是学校的菁英”之类的话吧。
大婶最后递给我平安符时,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心脏微微的颤动。
“姑娘来的匆匆,去得也匆匆。大婶不好留你,只盼你莫忘了大婶。”她缓缓地拍着我的后背。师傅抱着小景气出来。小景气挥挥小手想拉住我。
“景气乖哦。姐姐走了,以后再来看你。”我迎上去捏捏他。
他哭闹着想要我抱,我冲他笑笑,然后坚决果断地走掉。
“再见。”我向身后的人们摆摆手,脸却不回过去看。
再见。
下一站,哪里呢?
“阿姐——”背后一声叫嚷。
“小景气会说姐姐了!天啊,这孩子才三个月大!”
有很多奇迹的,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