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上海 ...
-
“上海?二舅虽然慈善,可他向来不敢不听二舅母的话,去上海不是自投罗网吗?”
“你忘了那位沈公子了?你不是和妈说过,他要帮你吗?”
“事情已经过了数月,我和他毕竟萍水相逢。何况上海这么大,找他也不易。”
“孩子,这是你最后一条路了。只能一试。”
念晨动容:“妈,你等我。无论如何,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坚强,一定会努力活下去。等我能够自立了,就回来接你。”
念晨拿出包袱,匆忙收拾了几件衣服,将母亲给的碎银子也放入其中。又走到妆台,打开抽屉,将沈若之给自己的名片和玉佩小心收好。想了想,似是不放心,还是把玉佩系在了脖子上。系好后,又藏进衣服里。
巧燕在厨房中守着丫鬟做糕点。
“巧燕姐,你怎么也下来了?那小姐岂不是一个人在房中?不行,我得上去看着。”
“着急什么,能出什么事?小姐喜欢你做的绿豆糕,让你给小姐做,你就做。”
丫鬟年级小,才进府不久,又知道巧燕和莺儿是老太太的左膀右臂,不敢不听话,只得乖乖的留下来。
念晨提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也是不舍。
“不要和巧燕撞上才好。”
母亲闻言,看了看时钟,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放心吧,没事的。”
“念晨,妈还有最后一句话要交代,”母亲终究是不放心,看着念晨手上的玉镯,黯然道,“你父亲就是在上海火车站附近殒命……”
“妈,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母亲的神色凝重起来,眉头紧紧地皱着。
难道我父亲的死有什么隐情?
“念晨,我本不想告诉你。可你就要走了,有些事,我怕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当年你父亲在上海死得不明不白,我只告诉你是强盗抢劫所为,但我知道,根本不是。因为警察发现他的尸首时,他身上的财物还在。”
从小到大,念晨都以为父亲的死是劫杀,却不曾想,死因竟是一个多年未解的迷。
“难道父亲有仇家?”
“你父亲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为人向来敦厚和善。也未曾听说他得罪过谁,我实在不敢想象会有人要杀他。我只记得,那晚他去上海,走得匆忙。晚上回来只说有要事要办,不曾细说,连行李也没收就走了。这些年想来,我渐渐觉得事有蹊跷,越发觉得你父亲的死不简单。”
“妈,那父亲出事后,你就没有问过他身边的人吗?”
“你父亲为人低调,不喜应酬。平常只是和学校的人多有接触,并没多少朋友。只有一个姓陈的同事,常来家中做客。听说你父亲出事前一个月,他就已经从学校辞职走了。此后,我也再没见过他。”
“姓陈?叫什么名字?”
母亲用力地回忆着,“我好像……好像听你父亲叫他‘绍明’。”
“那有什么办法找他吗?”
母亲摇了摇头,“他孤身一人在北平,并没有家人。哦,只是他右手臂最上方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有一次他受了枪伤,你父亲在家替他上药,我看见的。”
“枪伤?”
“你父亲说他是帮学生对抗警察时被打伤的,”母亲轻轻拢了拢念晨额迹的发,“别想了,冥冥之中会有安排,真相也许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上海鱼龙混杂,记住,凡事多长个心眼,一定要小心。”
难以面对的噩运让一个母亲宁愿将自己的女儿推向未知的纷繁世界。走出去,至少还有希望,而留下来,只剩绝望。
念晨点了点头,“妈,你也一定要保重。不用担心我,等我安顿好了,就想办法给你报平安。”
母亲打开门小心翼翼地张望,见四下无人,便向念晨招了招手,念晨忙步出了房门。
楼梯间的灯光昏暗泛黄,在微澜的夜风中轻轻摆动。念晨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尽力控制自己的脚步,让脚和楼梯的每一次碰击声尽量为不可闻。她在心底祈祷,祈祷不要被发现。
那夜,她也是如此忐忑。今夜,她在心底向未知的神明做祷告,祈求他能眷顾自己一次,让自己逃过此劫。
忽然,就在楼梯转角处,两个身影不期而遇。在灯光诡异的照耀下,彼此惊异慌张地注视着对方,忘记了动作。
巧燕双手托着一盘糕点,看着眼前背着包袱,惊慌失措的女子。她挣扎了一瞬间,偏过头,与念晨擦肩而过,继续向楼上走去。
念晨回过神,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滋味,
“谢谢”。她在心底对这个羸弱的背影暗暗说道。
念晨下了楼,却远远看见暗处闪过来两个身影。念晨忙躲进楼梯下的角落处。脚步声越来越近。念晨屏住呼吸,丝毫不敢动弹。
“你怎么这么大胆?老太太叫你看着二小姐,你竟敢留小姐一人在楼上。”是莺儿的声音
“巧燕姐说小姐饿了,叫我去做绿豆糕,不敢不从。”丫鬟怯怯地说道。
正说着,二人便要往楼上走去。念晨心里暗叫不好,若是此时莺儿发现自己不见了,自己便很难跑远。季家一定会派人追回自己。
正在此时,楼上传来关门的声响。
莺儿抬头望向二楼,见巧燕立在念晨房外的走廊处上。
“老太太临睡之前让我来瞧瞧二小姐。”莺儿抬头向巧燕道。
“二小姐困了,刚睡下了。”
“我上来看看。”
“别看了,小姐很长时间没睡好觉了。今天好不容易早早来了睡意,让她早些休息吧。不然明天大婚,小姐精神不佳,出了差错就不好了。”
说罢,巧燕便步下楼来,挽着莺儿要走。莺儿看了看黑漆漆的房间,转身对小丫鬟道:“你还是去门口守着,不要惊动小姐,但也不要再离开房门半步。”
丫鬟答应了一声,就上了楼。莺儿在巧燕的陪同下有说有笑地走了。
念晨听见四周又都静了下来,才敢从楼梯下探出身子。丫鬟上楼时,脚步激起的灰尘从楼梯间隙中落到她的头发和脸上。她伸手拭了拭脸上的灰,见四下无人,便转身向小后门逃去。
从季府后门到火车站的一路都顺利无阻。念晨用母亲给的铜圆买了一张到上海的火车票。
夜已深,白日喧闹的火车站已只有零零散散夜行的旅客。售票窗的男售货员一边撤票,一边从窗口探着头审视这个十七八岁独自一人的小姑娘。念晨忙低下头,接过火车票网站太走去。
月台边的长椅上,一个衣着破烂的流浪汉正裹着一件破棉衣仰面而睡。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三个等待的旅人。贩卖商品的小商贩还在深夜中为了生计走动吆喝。念晨察觉到自己的肚子自作主张地“咕噜”一声,这些天来,自己都没胃口好好吃饭,现在逃出生天,才松了口气。但念晨看着所剩不多的钱,却开始感到为难。自己到了上海,明天天亮后才能去找沈若之。即使明天一切顺利,今晚也必须在上海住一晚旅店。且不说,找人并不容易,还是多留点银子,以备万一。能挨一时是一时,现在还是忍一忍。
“姑娘,行行好吧……”
念晨被突然伸到眼前的破碗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一个蓬头垢发的老妇人佝偻着腰,牵着一个约摸五六岁,衣不蔽体的小男孩走到自己身边。小男孩抬起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自己,面孔因长期的饥饿呈现不健康的蜡黄色。他的小手紧紧拽着老妇人的衣袖,露出的手臂触目惊心,在黝黑的皮层下,棱角锋利的骨头清晰可见,念晨第一次明白瘦若骨柴到底是怎样一种惨况。
她于心不忍,从可怜兮兮的几个铜板中慎重地拿出两个个,放到老妇人的碗里。
老妇人仍佝偻着腰,艰难地不停弓腰道谢。
火车“呼啦啦”地鸣着笛进了站,铁轨和轨道撞出沉闷的“嚓嚓”的声响,念晨在拥挤的车厢中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窗外,一个身穿旗袍的女人和手提旅箱的男人依依不舍地拥抱道别。火车开动后,女人还不肯离去,远远低站着,望着男人的方向。
念晨的心里涌起巨大的孤寂和伤感,对前方未知路途的恐惧袭上她的心头。“苏州站”三个字渐渐在视线中越变越小。这辆车将把自己拉向怎样的世界?前方是怎样的命运在等待自己?
火车开动时,巨大的鸣笛声和车厢的抖动,惊醒了因风尘仆仆而疲惫不堪的旅客。一个妇女不停地哄着 “哇哇”大哭的婴儿,待婴儿渐渐安静下来,她轻声唱着软绵绵的童谣,让自己的孩子在歌声中重新进入甜蜜的梦乡。念晨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担心明天家里又是一场狂风暴雨。她下定决心,无论多艰难,她一定要想办法活下来,想办法找到生计,养活母亲。
车厢尽头几个穿长衫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眼睛不时向念晨瞟来。看完,又小声“嘀咕”着。念晨不由觉得有点害怕,便把脸转向窗外头,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包袱。
火车在寂静漆黑的荒野中呼啸而过,远处的丘陵此起彼伏,在视野中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念晨在无尽的思绪中渐渐闭上了惺忪的睡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喧嚣声渐渐在耳中清晰,念晨感到眼睛被一阵强光照射。朦胧中睁开眼,只见窗外灯火通明,月台上人声鼎沸。“上海站”三个字在眼中闪过。
念晨放眼望去,虽已是深夜,但人群依然熙熙攘攘。送别的人,提着行李等候的人,担着挑子的小贩,金发碧眼的洋人,有说有笑的时髦男女,这一切都是一个与过去十七年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孤独,茫然,期许在这一刻一起涌上心头……
念晨想到从未谋面的父亲,十七年前,他是在此地的哪一个角落倒下的呢?他究竟在这个城市遭遇了什么?这个城市,又将带给自己怎样的命运?
念晨偏过头,却正好迎上那几个男人的目光,见他们还在不时地盯着自己,彼此还互相点头示意。
念晨心知不好,兵荒马乱的年月,妇女如牲口,只怕这些人是拐卖妇女的团伙。一路观察,发现自己独身一人,便想找机会下手。
果然,下了车后,几个长衫男人一直跟在念晨身后。念晨加快步伐,身后的男人也在出站的人群中推挤着向前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