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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逃婚 ...

  •   虽然入了九月,但天气依然闷热难堪,火辣的阳光似乎要借助最后的夏意散尽所有的炽热,明黄刺眼的光芒透过纱窗,照得人脑袋发昏,聒噪的蝉鸣不绝于耳,更让人觉得燥热烦闷。念晨斜躺在榻上乘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否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心中莫名不安。
      “二小姐”巧燕急急忙忙地推门而入,连门也不敲,“不好了……”
      念晨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凉意,害怕自己最避之不及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你慢慢说,怎么了?”
      “二夫人要把你嫁给杜太太的小儿子,老太太起先还犹豫,可后来就被说服了。”
      念晨忙从榻上翻身下来,不可置信地问道:“哪个杜太太?城南收购药材的杜家,常和二舅母打马吊的那个杜太太?”
      巧燕重重地点了点头。
      念晨近乎瘫软在凉塌上。
      苏州城谁人不知,杜家的小儿子是个傻子。他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就只有十岁小儿的智商。发起病来,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不停抽搐。就是稍微正常的时候,也是脾气暴躁,发起疯来,曾差点打死一个丫鬟。因此杜家虽也加精殷实,但苏州城的大户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就是平常人家,也不愿意女儿嫁进去,守一辈子活寡不说,还有姓名之虞。可杜家又眼光势力,瞧不起那些穷人的女儿,因此走投无路的人把女儿卖给他们,杜家也只是娶做妾而已。现下这位公子快三十了吧,还没有明媒正娶的妻子。
      “二小姐,杜公子的小妾都娶了三个了。头两个杜家对外说是得病死了,可我听杜家的丫鬟私下说过,第一个是被杜公子折磨死了,第二个是受不了杜公子的病,悄悄跑了。你要是嫁过去……”
      “外祖母怎么说的?”念晨不敢相信,从小到大,对自己和蔼慈祥的外祖母竟会吧自己往火坑里推。
      “老太太起先不同意,可二太太说了,小姐你……名声坏了,不好嫁个好人家了,杜少爷虽是个傻子,可杜太太向她保证了,你嫁过去,他们杜家绝不委屈了你。还说,你要是留在家里……”巧燕欲言又止,见念晨示意她说下去,便小声道,“要是留在家里,人家要笑话季家小姐不清白,嫁不出去,辱没季家门风。”
      念晨瞬间明白了,自己仅存的希望也是妄想。自己高估了自己在外祖母心中的地位,在一个封建大家长的心中,还有什么比保持门风清白的名声更重要呢?
      时间好像突然静止了,念晨紧紧拽着手里的丝帕,咬着嘴唇,似乎只有这样,纠成一团的心才能舒展。可胸腔里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几个月以来,她勉强平静下来的心,似乎第一次升起了恨意。但她不知道,这恨意到底是对着谁。恨佩莹?还是二舅母?还是对这个家彻底的绝望了?但她不是早已习惯了吗?习惯逆来顺受,习惯忍气吞声,习惯接受命运任何不公平地安排。可是,命运仍然不肯放过她,浇灭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让她感觉自己彻底坠入深不见底的寒窖。所以她是在恨命运?
      不,她的意识慢慢清晰,在心底提醒她,她是在恨自己。这个令自己无法承受的自己,这个只能任人摆布的自己。
      该怎么办?已被逼入死角,如何才能找到出路?
      “她们打算何时把我嫁出去?”
      “媒婆算定了吉日,这个月二十。”
      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念晨闭上双眼,惨然一笑。一滴泪无声地划过脸颊。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寂寥的夜空格外冷清,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夜里逐渐起了风,将院里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左右抛起。风开始“呼呼”地刮着,为即将而来的夜雨造势。
      母亲坐在红烛下垂泪。念晨听闻,母亲去求外祖母,声泪俱下,但即使是下跪也没能挽回外祖母的心意。大舅母搀扶着泪如雨下的母亲回到了房间。
      念晨坐在母亲身边,抬起手,为她拭泪。红烛下,母亲的脸泛着奇异的惨白。
      母亲突然抓住念晨的手,硕大的泪珠划过念晨的手指,她眼色里一贯的黯然平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绝望和悲伤。
      “我错了,我错了……都怪我,都怪我……”她一直重复着这两句话。在呼啸的风声中,在 寂静的长夜里,她的话显得那样诡异,那样悲恸。
      “妈,你别这样,别这样……”
      念晨抓住她的肩膀,想让她镇静下来。风开始撞击窗户,“噼啪”的一声响让她不禁抖了个机灵。
      “妈,我们逃吧。我想办法养你。我读过书,我想办法,去找一个学校当老师……我想办法找大夫,治好你的病……”
      话一出口,她自己却先落了泪。连她自己也难已相信这些话,连年战乱的年代,她不过是一个在私塾读过十来年书的年轻女子,没有机会接受更高的教育,要想找到一个教书饭碗又谈何容易?她们没有栖身之所,连一亩三分地也没有,不如田间的农民,还可以自己耕种,能够填饱肚子。她可能有机会找到一个做苦工的活计,可是母亲怎么办?她身子弱,不能经受风吹日晒,更何况,她还要看大夫,还要喝药调理身体。
      乱世之中,人要活下来是多么艰难。作为女人,更是难上加难。
      母亲泪流满面,“傻孩子,你外祖母不会让你跑掉的。此时你若逃婚,季家就真的是丢进脸面了……都怪我,是我连累你,作为母亲,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你……你从小受委曲,我帮不了你,现在你要被推入火坑我还是帮不了你……”
      念晨和母亲抱在一起,彼此的眼泪打在对方冰凉的肌肤上。两颗绝望的心交织在一起,在似乎永无边境的黑夜中,汲取仅存的一点温暖。
      雨点忽然噼里啪啦地打在房檐上,打破寂静的四野。雷电随即袭来,在天边炸开。丝丝凉意四下浸透开来,在黑夜中蔓延。透过雨帘,透过烛光照耀的纱窗,两个单薄的身体搂在一起,倾盆而下的大雨淹没了她们的哭泣声,只有昏黄的灯光映射出惨淡的光景。

      比九月二十日更先到来的是九月十八日。
      历史注定要永远记住这一天。
      就在这一天,日本人的铁骑踏入了东北。从这一天开始,从奉天开始,三个月以后,日本人将占领整个东北。
      奉天被占领的消息传遍了这个古老大地的每一寸角落,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国民的愤慨,在各大城市逐渐开始的游行。
      但无可否认的事,此时,还极少有人真正意识到这次事件的严重性。
      自1840年英国人炮轰广州,到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中国已承受了数次的侵略,一次次的割地赔款,一场场残酷的战斗让这个曾经骄傲自豪的民族伤痕累累。到如今,将近100年过去了,国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列强的凌辱,愤怒也好,冷漠也罢,多少人认为,这不过又将是一场割地赔款的屈辱。谁能知,自这一天起,这片土地将长久地陷入战争的泥沼,无数的国民将面临血流成河的灾难。
      自这一天开始,民族的哀乐吹响。
      在历史悠久的姑苏城内,人们谈论着,议论着,可这似乎还不足以影响大家的生活。毕竟,千里之外的奉天燃起的炮火,谁也看不见。
      季家还是照常准备着念晨的婚礼。九月十八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增添了大家准备婚礼之余的谈资。
      念晨木然地坐在妆台边。
      母亲说得对,自己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这十几日来,外祖母派两个丫鬟日夜轮流守在自己的房外。连巧燕也只能送东西时进出,不能在房里久呆。
      明日就是婚期了。
      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房檐上挂满红艳艳的灯笼,门上贴满了大红的喜字。房里摆着成对的喜烛,床上铺着大红的喜被,红艳艳的喜服叠放在妆台上。念晨触目所及,每一处红色都如鲜血般触目惊心。
      媒婆站在身后交代明日婚礼需注意的礼仪,念晨死人一般,一言不发,也不动一下,只是呆呆地望着镜中憔悴的面孔。那是自己吗?正要十八的年龄,却如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
      媒婆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不恼。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嫁了这么个夫君能喜笑颜开?自己也不想自讨没趣,悻悻地说了几句吉祥祝福的话,便出去了。
      喧闹了一天的季府慢慢安静下来。
      屋角的西洋钟“当当”地敲了八下。
      又是八点。
      念晨想起那夜,自己逃跑去找傅祁昱。只可惜,宿命难逃。不曾想,自己竟会面临今天这样的境地。
      人算终不如天算。
      “二小姐,还是试一试吧?”巧燕双手托着喜服小心地问。
      “门口的丫鬟哪去了?”母亲开口问。
      “我看小姐一天没吃东西了,让她去给小姐做点东西吃。”
      念晨还是不说话,母亲抑制住内心的波澜,强装镇定:“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来?你去看看,那丫鬟是不是偷懒去了?”
      “这……”
      “怎么,你在担心什么?
      “巧燕不敢,只是老太太说了,二小姐身边,不能离了人。”
      “你这话说得,我不是人?你尽管放心去,厨房到这里来回不过十几分钟,能出什么差错?怎么,你连我都不放心?我不过是想单独和女儿说几句体己话。”
      念晨母亲素来平和,今晚却这样咄咄逼人,巧燕不禁有些不知失措。心里虽有淡淡的疑虑,但自己也不知为何,明知可能会横生枝节,还是答应着退了出去。
      念晨看出母亲的异样,听见巧燕的脚步声远了,疑惑道:“妈,你……”
      不及说完,母亲打断念晨的话:“快,快走。”
      她慌里慌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碎银子塞进我的手里,“这是我平日里从用度中挤下的一些银两,虽然不多,但路费应该够了。机会难得,别迟疑了,快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外祖母会迁怒你的。”
      “好孩子,放心吧。我终究是她的女儿,身子又带着病,她不会为难我的。”
      母亲见念晨犹豫不决,着急道:“其实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和戏子做出见不得人的丑事。虽然你什么也没说,但是,有些事情妈明白。这其中必有隐情,你怕我难过,所以什么都不提。妈没用,十七年了,在这个家里,妈从不能保护你。如果你明天真嫁给了杜家,妈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与其这样,不如我明天就一头撞死在墙上。你不走,你想看着妈死吗?”
      “可我现在能去哪里?”
      “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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