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烟雨》欲素

6、第六章 退路

　　沈若之起身一一向几位太太行礼告辞。
　　莺儿领着两人往花园走去。佩莹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渐渐失落了下来。为何，她总能轻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祖母的宠爱，先生的称赞……现在，又会是这样吗？
　　沈若之和念晨二人走在前面，莺儿在后面隔着七八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明白老太太说的“好生伺候”是什么意思，她得紧紧跟着这二人，不能让他们有机会传出任何流言蜚语。
　　沈若之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丫鬟，浅浅一笑：“季小姐家风甚严。”
　　念晨无奈地笑笑。
　　“那日多亏小姐相救，我才能捡回一条命。谁想后来小姐没有留下姓名就离去，为了找到小姐我花了不少功夫。”
　　“姑苏虽不比上海那么大，但城中也有好几万户人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若之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方丝巾，悠悠的浅蓝在五月的阳光下显得清爽柔丽。丝帕上的蝴蝶绣工了得，是巧燕绣上去的，兰花是念晨凭着自己的喜好补绣的，绣帕右下方念晨二字暗示了它的主人。
　　“我本该早来向你道谢的，可枪伤严重，恢复了一月左右才慢慢能下床来。”
　　念晨接过绣帕，帕上已没了血迹，帕子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和身边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想到这帕上曾经染了一片片刺眼的鲜红，念晨仍然心有余悸。
　　“是谁对你下这样的狠手？你的仇家？”
　　“商场如战场，我是个商人，难免有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乱世中，想要不随波逐流就更易惹祸上身。”沈若之早就派人去查了此事，就是不查，他心里也早已有数。他躲进巷弄后，外面那几个追杀他的人四下搜寻他时说的分明是日本话。是谁想要他的命，在那一刻，他就猜到了七八分。
　　“那你现在身体可好了？没留下什么病端吧？”
　　沈若之欣然一笑：“放心吧，没有伤及要害，又所幸送医及时，经过恢复，已经没有大碍了。”
　　“不过……我听说你遇到了些麻烦。”沈若之小心翼翼地说道，注意着念晨的脸色。
　　看来，他已经听说了自己的事。也难怪，季家好歹也算苏州城内有名的世家，现如今，季家小姐和戏子私通的事恐怕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否则，外祖母如此急于把自己嫁出去，若不是自己名声已败，找不到家世相配的人家，自己早就被嫁出去了。
　　沈若之见念晨不说话，怕念晨多意，误解自己的意思，忙道：“小姐别误会，”他回过头看了看远处的莺儿，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

　　沈若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念晨：“想必小姐听说过，我来苏州是筹办孤儿院。现下，筹办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家父急招我回上海处理家中事务，明日我就要赶回去了。家父一向乐善好施，沈家在上海也筹办了几家孤儿院，收养那些在战乱或灾荒中失去亲人的孩子。孤儿院正需要向你这样受过教育的女性，既可以在生活上关照他们，又可以教授他们知识。”
　　“我……”念晨不知如何回答。
　　“季小姐别紧张。恕我直言，你的情况来之前我都听说了。今日登门造访，所见所闻令我觉得你在季家的境况不容乐观。先自爱已经是民国了，自由恋爱本属寻常，不过季家毕竟是封闭守旧的大家族，一时难以接收一些新潮观念。容之刚才擅自做主，为你想一条退路而已。季小姐如果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无论何时，你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可以来上海找我。”
　　看来，定是那晚他见自己拿着包袱，又听说自己与戏子私通，便误会自己确与戏子有私情。不过，见他言语神色毫无轻视之意，念晨也不辩解。见他拿着名片的手还悬在半空，念晨只得赶忙伸手去接。毕竟，他也是一番好意。
　　“多谢沈公子好意。”
　　他莞尔一笑：“别沈公子沈公子的叫了，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又接了我的名片，从此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大家都是接收新式教育的人，不必过于拘泥礼节，叫我容之就好。”
　　“对了，”沈若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念晨手里，“此行匆忙，没有准备答礼。这个送给你，算是我答谢朋友的礼物。”
　　念晨摊开掌心，只见一个方形玉坠躺在掌中，玉坠正面雕刻着一批栩栩如生的骏马，做工精细，连马鬃也清晰可见。虽雕饰繁杂，但整块玉通体晶莹，触在手中冰清入骨，念晨知道此玉极为贵重，忙推辞说：“不，我不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放我大哥回家，已经算是对我的报了。更何况你既说我们是朋友，朋友间更不需如此客气。”
　　“你如果真的认我这个朋友，就收下吧。以后若有机会，来上海找我，也算是个凭证。”
　　听他这样说，念晨倒不好再推迟。
　　临走前，沈若之又郑重地对念晨道：“记住，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来上海找我。”
　　次日，念晨便听巧燕说，佩莹也动身去了上海。
　　“怎么走得这么急？二舅不是让佩莹下月再去吗？”
　　“原本是计划六月再去，可是二太太听说沈公子今天要回上海，便托沈公子带上大小姐一起去。听说二小姐上学的事还没有定好，许是二太太觉得早点去，好从长计划一下。”
　　“对了，二小姐，老太太说了，翰文少爷能回来，全靠你帮了沈公子。从今日起，你的房间不用再上锁了。你可以在家里自由走动，只是一条，不能出府。
　　念晨苦笑，有没有这把锁又如何？自己何尝能有真正的自由。念晨听闻，外祖母正命大舅母为自己寻觅婆家，想尽快将自己嫁出去。只是，这恐怕是一件不易的事—城里好多门户相当的人家都知道了自己“私通”的事，他们哪愿意娶自己进门。愿意娶的，季家又嫌门不当，户不对，辱没了季家的门楣。
　　不过这样的情形，反而令念晨舒了一口气。既然不能凭自己意愿嫁人，与其像牲口一样被许给不知道什么人，还不如就这样待字闺中，哪怕最后孑然一身。
　　果不其然，两三个月过去了。到了八月，进了伏，大舅母也还未帮念晨找到合适的人家。
　　念晨虽然解除了禁足，但还是常常呆在自己的房中。能不下去吃饭，尽量不去。时至今日，念晨才明白母亲在家里立足有多难。家里的下人大多趋炎附势，本就知道二舅母不待见自己，素来对自己不冷不热，从自己“私通”一事被揭发后，见外祖母也对自己冷淡了，便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仅冷眼相待，还故意在背后窃窃私语，讥笑议论。
　　念晨不怒也不恼，每日还是照常去向长辈省安，去看望母亲，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念书，读报，整理房间。有时，沈若之说的话也会浮现在她的脑海。有时，她多么激动，多么向往，多么希望真能有这样的机会，凭自己的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能够自主地生活在这个世上，不再受他人的摆布。可是，这是一个年年死人，每日都有无数的人或死于战乱，或死于饥寒的时代。更何况上海是一个纷繁复杂的花花世界，在那个自己从未去过也不了解的未知世界，自己真的能立足吗？自己不能再轻易地冒险，不能再节外生枝了，否则母亲的境况会更加被动。
　　不敢奢求自在的生活，不敢对无情的命运要求更多，只愿这死水一般的平静能延续下去。若真有一日被逼入死角，再做殊死一搏吧。

　　窗外的蝉虫在烈日炙烤下的枝头上不厌其烦地叫着，火红的日光将空气也变得压抑沉重。巧燕轻轻拢上窗前的纱罩，屋里顿时阴凉了些许。
　　巧燕见念晨正在看报，走过来坐在念晨身边：“小姐，现在外面传得厉害，说要和日本人打仗了，这话可靠不可靠啊”
　　念晨手里拿着新出的一期“申报”，头条便与六月日本大尉中村在东北被铺一事有关，“日军参谋部大尉中村震太郎被处死刑，日本军方欲开展报复行动。”
　　念晨黯然，这世道，不仅是自己一个弱女子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今时今日，这个曾经辉煌骄傲的民族也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任人鱼肉。无数国人受战火之苦，受欺凌之辱。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战乱不断，不知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巧燕的视线正对背面的一篇版页，“二小姐，二太太表亲家的少爷又上报纸了。”
　　念晨翻过报纸，硕大的标题映入眼帘，“顾家二公子深夜买醉，百乐门前搂抱舞女。”
　　“二小姐，这上海人可真开放啊。大街上搂搂抱抱的，还不以为然，”巧燕笑道，“这二公子也真够风流的，前些日子还和方小姐在一起了，这才多久，又换女伴了。二公子这么花心，难怪方小姐要和他分开嫁给别人。”
　　“方小姐？哪个方小姐？”
　　“演‘红牡丹’的那个方小姐啊，大名鼎鼎的电影皇后。”
　　“就你能，上海隔着这么远，你还什么都知道。难怪你叫巧燕，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念晨亲昵地敲了一下巧燕的额头。
　　“想不知道也难啊，这报纸几乎天天都有这位公子的消息。”
　　“兵荒马乱的年月，大家大概也是看看这些风流公子哥的韵事，图个轻松吧。可是，任凭再潇洒的人大概也不想自己的私事天天公之于众，任人谈论。这大概也是名人的无奈吧。”
　　念晨低头细看报上的男子，黑白照片中一张微醉的脸微微耷拉着，虽看不清肤色，鼻子却十分挺拔，似乎使这黑白的平面也立体了起来。几根头发或因醉酒迷乱的缘故散在饱满的额头边，使主人显得放荡不羁。剑眉下一双略为细长的眼睛散发着迷离的神色。念晨早就听说他的母亲是顾老爷的二太太，曾是上海滩有名的美人。看来，他继承了母亲的好皮囊——深邃俊逸的面庞，五官轮廓分明而挺拔。
　　他拥有令人羡慕的家世，拥有俊俏帅气的容貌，可又如何？沉溺声色，放纵度日，这样的人生看似自由，实则也不过是空虚度日罢了，这样的人生真的会快乐吗？应该不会吧！否则为何即使是酒醉，即使是透过照片，他眼中茫然的神色也是如此显而易见。
　　念晨忽而想起李贺的一句诗“天若有情天亦老”，或许，人只要无法摆脱七情六欲，就难以摆脱烦恼。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出生贵贱，喜怒哀乐，即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