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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沈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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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晨心里觉得惊惧,又诧异。这明显不是自己昨夜留的信。这几封信是怎么回事?
她走到桌前,颤抖着拿起一封信,只看了几句,便觉得背上一阵发麻,额上也不自觉地开始冒出冷汗来。
“……小颦初识,鄙已倾心。忧思难寐,倾佳人之窈窕,每日念唱,也难禁思卿之婀娜……幸得佳人垂怜,自月夜一别,甚唯想念。自待月中,旧地相候,请再续秦晋之好……”
念晨看了看其他几封信,大意也是如此,一个戏子对女子示爱,字字直白露骨。信尾约女子深夜在某处会面云云。
一时间,念晨脑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心里猜到了几分,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哼,教训就摆在眼前呢,还这么不知礼义廉耻,赶儿着趟地做些下作的事。读尽圣贤书也是枉然啊。”二舅母率先开了口。
外祖母厉声道:“我原以为你是个乖巧的孩子,竟不想做出这种事来。你母亲虽……可你父亲终究是读书人。你却这么不自爱,跟些下流的人混在一起,还敢做出……你,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你这孩子,也太糊涂了。”大舅母一声叹息。
灵魂似乎飘出了自己的身体似的,头脑一片空白。忽然,很多事情又开始在脑海中交织浮现。想到那日佩莹在自己门前鬼鬼祟祟,想到那天自己撞见的那个戏子,想到八岁那年的情……念晨忽然明白了一切。她缓缓抬起头向佩莹望去,她低着头,不敢看念晨。
八岁那年的事情,瞬间涌上了心头,一幕幕场景奇异地在此刻浮现于脑海:八岁的佩莹,偷拿了外祖母房里的银子,外祖母发现后,让二舅母狠狠教训了她一顿。她哭着从房里跑出来,向来娇惯的小孩,气急了,取下手上的镯子,猛地朝地上扔去。那镯子在和地面碰撞的一瞬,发出“啪”的一声声响,断成两截。
玉镯本是一对,是外祖母特意命人打造的,两个孙女一人一只,每只镯子上各自刻上二人的名字。
二舅母听见响动,追了出来,看见地上的碎镯子,怒不可遏。佩莹顷刻便慌了神,一脸惊恐,怕又被二舅母责罚。忽然,她停住哭声,看着站在一旁的念晨。突然,她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你看见祖母罚我,就想抢祖母给我的镯子。镯子碎了,你赔我……你赔我镯子,赔我,赔我……”
二舅母一把扶起佩莹:“活该,谁让你自个儿不争气拿祖母的东西了?本就不招人疼,还不学好,小心将来什么都没你一份。”
话是对着佩莹说的,眼睛却是恨恨地盯着一旁的念晨。
八岁的念晨不知如何是好,知道佩莹在撒谎,却并不辩解,也许是不知道如何辩解,也许是知道辩解也无济于事。
只是难过地埋下头,不敢去看二舅母那嫌恶怨恨的眼光。
念晨取下腕上的镯子,仍是低着头,走到佩莹跟前,把镯子递给她。佩莹噘着嘴,一把抓过……
现在的情形,还是和当年一样,念晨知道,自己百口莫辩。就算辩解,也没人会相信,还会觉得自己倒打一耙。
但是一切都已了然于胸:自己撞见佩莹和那个戏子偷情,她怕自己告发,便把那戏子给她的信藏在自己的房里,反咬一口。
外祖母瞪着一年惊惶的念晨,眼神似针一般,“也罢,你二舅母说得对,你早该找个人嫁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去学校了,也不准你踏出房门半步。你就好好地呆在房里思过,直到出嫁。”
外祖母把脸转向两位舅母,“你们赶紧托媒人去找门亲事,今年冬天之前务必把她嫁出去。”
日复一日,树上的花朵已逐渐凋零,散落泥土之中。了却不再啼鸣,春风不再吹起纱笼。世界仿佛失去一切希望,沉入一片死寂。
念晨不知道自己已在房里被关了多久。窗外的树上开始响起蝉鸣时,她才知道入五月了。
今年的夏天来得那么早,房里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念晨只是呆在房里,偶尔巧燕推开窗,她站在窗边看看外面的天空。那样无垠的天空,可是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所能拥有的,不过是这一方狭小的令人窒息的天地。偶尔听见吓人送完饭下锁的声音,她也只是淡淡的一笑。有没有这把锁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心已经被锁上了,逃不了,也不知如何逃。第一次,她感到命运原来如此无法为抗拒。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的脸却总是浮现在她的书本上,让字字句句都成了忧伤。“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她惦念的人已与她万里之遥,自己本就与他不是一路人,注定走不到一起,但愿他能安好便是。
一月以来,只有母亲和大舅母常常来探望念晨。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念晨故作轻松,反过来安慰母亲:“妈,别担心,你只要相信,我没做过有辱清白的事。”
巧燕每日负责给念晨送饭,虽然家里的下人趋炎附势,此刻更对念晨不屑一顾,但巧燕还是对念晨一如往昔的尊敬。她不是孤儿,但乱世里,不过五六岁,就被穷困潦倒的父母卖到季家作丫鬟,二三两银子,为父母捡回两条命,也让自己有口饭吃。做了丫鬟,不仅小小年纪就要做事,还要看人脸色,做错事,还要忍饥挨骂。
但对她来说,二小姐念晨是这个家里不一样的存在。她从不曾打骂自己,甚至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当自己在书房外踮起脚尖,一双渴望的眼睛被看见后,入夜,她教自己读书识字,教自己写“巧燕”两个字。虽然打小她就隐约察觉到,这位小姐在季家也不是那么光鲜,那么尊贵的存在,但只有在她身边,巧燕才觉得轻松自在,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呼来唤去的空洞躯体,而是一个可以被平视的灵魂。
“二小姐,刚才宝珠小姐来过了,她要上来看你,但老太太不同意。”巧燕成了念晨和外界的连接,她一面往桌上摆饭菜,一面对正在整理书籍的念晨说道白天的事。
“那后来了?宝珠走了?”念晨放下手中的书。
“走了,不过她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早就想来看你了,但听说你遇到了些麻烦,知道不容易见到你,便一直没来。但是她明日就要动身去留学了,所以今天赶来向你辞行。她还说,她相信你的品行,让你不要泄气,‘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的难关一定可以度过的。”
“去留学?哪里?”
“嗯……好像是……哦,对,日本,去日本。”
“去日本?”念晨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哦,对了,她还说,是跟她的未婚夫,一个姓傅的少爷一起去。”
念晨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泪不自觉地在眼眶中泛起。
巧燕以为念晨是舍不得宝珠,连忙过来安慰道:“二小姐,你别难过,往后日子还长,你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再见面?……恐怕从此之后是相见不如不见了。”
念晨不禁转过头望向窗外,望向自己渴望却难以得到的自由天地。窗户纸透进来的阳光直直地刺着她的双眼,她的眼睛开始胀得发疼。她慢慢地闭上眼眼泪却还是无声地滑出。
本来,从一出生,自己的命运好像就注定了不幸;本来,自己就一直离幸福那么遥远;本来,自己就不该奢望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祈昱,宝珠,祝福你们。
祈昱和宝珠走后没几天,翰文就被放回了家。警局的人说,是那位沈公子同意放翰文回家。全家人都略感诧异,不知那位公子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但外祖母因此心情大好,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次日,念晨正在房里看书,忽然听得楼下一阵喧哗,丫头们似乎手忙脚乱。念晨叫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丫鬟:“什么事,大家这么急急忙忙的?”
“放少爷回来的那位沈公子登门造访,老太太带着两位夫人在前厅接见。”
说完,便小跑着走了。
登门造访?念晨不禁疑惑,这位沈公子先是松了口放翰文出狱,现下又亲自登门来访,是何用意?难道他反悔了,有上门来找麻烦?
不想,过了一会儿,巧燕却兴奋地跑来:“小姐,那位沈公子要见你。”
“见我?”念晨一惊。
“那位公子说,一月多前他不慎掉了一块玉佩,这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对他相当重要,幸而小姐你帮他找到,送回会馆。他后来多番打探,才知道小姐你是我们季府的人,今次,他想当面向你答谢,”巧燕一脸欣喜,“小姐,这次你可是立了功了。沈公子说了,是看你的面才答应放少爷回来的……”
玉佩?何曾有过这样的事?该不会是这位公子搞错了?
忽然,有个夜晚如霹雳闪过念晨的脑海。她慌得往后退了两步,手扶在书桌上,勉强站住:难道,他是那晚受伤的男子?可怎么会这么巧?若是这样,那晚离家出走的事岂不……
念晨转念一想,不,他既然没有说出那晚的事,而是编造了一个归还玉佩的故事,他应该不会戳穿自己。现在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楼去见见他,才能探个究竟。
念晨在巧燕的引导下,来到正厅。外祖母和两位舅母都在。佩莹也立在二舅母的身边。今天,她看起来似乎特别内敛,双手微收,略低着头,脸颊上一抹微微的红润之色。
“……恕我冒昧,公子一表人才,可曾婚配……”二舅母正向背对念晨而坐的男子问道。
男子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忙转头看来,看见念晨,起身笑道:“季小姐好。”
男子身旁立着一个身穿长衫的老人,念晨一看,果然是那晚姓吴的老伯。
那晚,虽然灯光微暗,念晨未看清男子的容貌,但此刻站在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目,一身笔挺的西装,目光却仍和那晚一样柔和慈善,浑身散发着翩翩有礼的风度。念晨觉得心下的惊疑一扫而光,不知为何,她确信,眼前的这位公子绝不会做出有害于她的事。许是他谦谦君子的气质让她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她坦然地还礼:“公子好。”
坐下来一番简单地寒暄后,沈公子对外祖母道:“晚生冒昧,不知老太太可否让若之单独和念晨小姐说几句话,若之想再单独向小姐表以谢意。”
外祖母显出为难之色,但又不想开罪这位公子。
“当然,”外祖母转头向莺儿道,“领公子和小姐去花园里,好生伺候着,不要怠慢了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