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烟雨》欲素

4、第四章 救人

　　第四章
　　念晨把事先准备好的信压在梳妆台上的盒子下，明天他们发现自己不见后，看到这封信，就自会知道原委。接着，念晨从床下拿出早就藏好的包袱，把一个小的西洋怀表放在袖中。
　　现在是九点过一刻。
　　念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钥匙，打开后门的锁。此刻，念晨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作案的小偷一样，每动一下，都害怕被人发现。
　　开弓没有回头箭。
　　念晨还是轻手轻脚地踏出了门。
　　她轻轻地把门带好。尽管害怕，但现在，自己必须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不管前方在等着的是什么。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和那个人在一起。现在，她好像瞬间理解了她的母亲，理解了为什么无论封建的枷锁有多么沉重，都有人敢于不惜一切代价追求自由。
　　念晨加快步子，朝宝带桥的方向走去。
　　夜深人静，路上虽然只有稀少的两三行人，但她一个女子，深夜拿着包袱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也总有点引人注目。念晨本就心虚，害怕被人认出，一路只得把脸埋得低低的。
　　为了更快地到达目的地，也为了避免被人撞见，念晨闪身进了一条小巷。
　　百年的姑苏古城，到处有这种蜿蜒的僻静深巷，异乡人在其中穿梭很容易迷路，可对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她来说，穿行在这样的迷宫，是一件驾轻就熟的事。
　　但深夜里，月亮被巷子两旁的房檐遮挡，仅有余晕笼罩其间，巷子两头的灯光照得石板路幽幽地发亮。寂静幽深地小巷透着黑夜肃杀阴冷的气息，使她不禁后背有点发麻。
　　念晨抱紧手中的行囊，轻轻加快脚步。
　　没事，就快到了。
　　她在心中不断默念着，给自己壮胆。
　　忽然，一只带血的手从巷子边堆的干草里伸出，抓住念晨的脚脖子。
　　念晨吓了一个激灵，本能地“啊”了一声，包袱也掉在了地上。念晨本能地挣扎着，想要跑开，草堆中却传来一个男子微弱地声音：“救我。”
　　话落，男子一只手扒开了草堆。
　　念晨定了定神，微弱的光线下，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虚弱地靠在墙上。他的脸虽格外惨白，眉毛因痛苦拧在一起，但依然掩饰不住俊挺的五官和一身英气。他似乎气若游丝，感到十分痛苦，但眼神却依然和善。
　　念晨凑上前细看了一下，发现他右侧腹部处的衬衣已被血迹染红了一大片，鲜血还在慢慢地往外涌出。男子用手轻轻地按住腹部的伤口，刚才他就是用这只手，抓住念晨的脚踝。
　　念晨忙蹲下身，从袖口里掏出绣帕捂在他的伤口上。他一手按住绣帕，一手艰难地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玉佩，交给念晨，艰难地开口道：“姑娘，我被仇家追杀受了伤，烦你到城东的上海会馆，找一位上海来的姓吴的老伯，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我的情况，他自会知道怎么办。”
　　念晨下意识地看了看袖中的怀表：九点四十八分左右。
　　念晨不禁犯了难，这里离宝带桥只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了，而上海会馆在城东，宝带桥在城西，这一来一回，光是路程也要两个小时。再加上中间耽误的时间，要想在十二点赶到宝带桥绝不可能。
　　念晨又看了看这个陌生男子，他的脸色似乎越来越惨白了，眼皮也一阵阵地向下耷拉着。
　　一个念头在告诉自己，不能多管闲事，否则，赶不上约定且不说，还有可能被人发现自己私奔，陷入困境，更何况，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可能是个坏人；但另一个念头却不停地告诉自己，这可是条人命……
　　该怎么办？
　　突然，不知为何，念晨想起了自己从未见过面的父亲。这个年轻男子，他是不是也有一个孩子？或者，他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太太在家等着他？如果自己不管他，他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成为寄人篱下的遗孤？
　　季念晨，你原来这么冷血。
　　心里一个声音响起，念晨一惊，又好像终于回过神了似的，对男子说道，“你撑住了，我很快带人过来。”
　　男子艰难地点点头，挤出“谢谢”两个字。
　　念晨把草堆重新轻轻地掩起，遮住他，然后抱起包袱，冲出巷子，往城东的方向跑去。
　　一路边跑边寻黄包车，奈何似是夜深，又似是她今夜注定不顺，街上一个空车也没有。她不敢停下来，只好继续跑着。
　　无数杂绪涌上她的心头，关于傅祈旻的，关于那个陌生男子的，还有，如果她走不了，今夜该如何收场？回家？她留了信，家里人会不会已经发现了？那个男子撑得住吗？如果他出事，会不会招来祸端？……
　　她心里杂乱不堪，但腿却一刻不歇，只是拼了命的向城东方向跑去。不知过了多久，路上终于来了一辆黄包车，她跳上车，气喘吁吁，“上海会馆”。
　　到了会馆门口，只见门前也是一片喧哗，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先生正着急地对着一群人道：“还没找到吗？”
　　“还没，城东已经找遍了。”
　　“先生，请问你姓吴吗？”念晨猜到了几分，忙跑上前道。
　　“不错，”老先生将眼前的女子打量一番，疑惑道，“姑娘，你是？”
　　念晨把一只手摊开，把手中的玉佩递到他眼前。
　　老先生忙问：“你哪来的这玉佩？”
　　念晨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向他说了。听完后，老先生忙安排了几句，两个人去请医生，其余人分头上了两辆轿车。
　　老先生上车后，表情严肃，虽一语不发，但看得出来心急如焚。念晨坐在他旁边，也是万分焦虑，既担心那个男子，又忍不住担心时间。
　　已经快过十二点了。
　　祈旻，你还在吗？

　　到了巷子口，一群人忙跳下车，姓吴的老者率先冲进巷子，扒开草堆。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老者一面说一面和旁边的人去扶他。
　　还好，男子还有意识，还微微地摆了摆手，示意老者不要太紧张。
　　念晨看他现在已经安全了，便转身撒开腿向宝带桥方向跑去。
　　月亮依旧是那个月亮，静静地照着古老的石桥，照着粼粼的河水，只是不言。大抵人间的春花秋月它已看尽，人间的清欢离合它已习以为常。石桥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在泛着银光的河水之畔，显得空旷寂寥。一切都是如此静谧，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谁又知道夜幕中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呢？
　　少年怀着忐忑的希望在河边长久地徘徊，当子夜的更声划破这惊心动魄地寂静后，他终于失望了，在片刻地挣扎后，他终于说服了自己，失望地离开。
　　少女怀着祈求的心情，侥幸的脚步奔来，她望着眼前这一片寂静，呆立在原地，和夜色的静谧融为了一体。终于，她慢慢蹲下，打破了水墨画一般地呆滞，用双臂将自己轻轻地围住。她不语，不动，只是这样呆着。
　　有谁能知道岁月曾留下的故事呢？时光流逝，斯人已去，只有被风霜侵蚀的石桥一直在此伫立，只有流水在桥畔轻盈灵动，悄然窥视，只有月亮照见彼此不曾知晓的一切，只是，它从不曾言。

　　一缕刺眼的强光从纱窗透进漆黑的屋内，天亮了。
　　念晨木然地睁着一双眼睛，直直地躺在床上。
　　“二小姐，你起床了吗？我进来给你打扫下房间吧。”门外响起了莺儿的声音。
　　“我还没换好衣服，你等一会儿在来吧。”
　　“好的，小姐。”
　　听见门外脚步声远了，念晨连忙起身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封口处，粘得好好的，还好，还没人看到过。
　　念晨想要撕掉那封信，可不知为什么，却下不了手。许是因为这封信是唯一的见证吧，证明自己也曾勇敢过，也曾和命运抗争过—虽然无济于事。便
　　念晨打开屋角的大箱子，把信压在了衣服的最下面，然后又小心地用锁锁上。
　　洗漱好后，念晨去母亲的房里找她。
　　母亲见到她吃了一惊，她正绞尽脑汁该以何种姿态辩说女儿的出走，已下定决心经为自己的女儿迎接一场狂风暴雨，却不曾想她竟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念晨一头扎进母亲坏里，母亲伸出手，搂住无力的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怎么还在家里？”
　　念晨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她。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念晨，人命关天，你做得是对的。”
　　“我知道，但是……他走了，他带着误会走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好孩子，别难过，”母亲收紧手臂，把头轻轻和念晨靠在一起 ，“命运使然，无需怪罪自己。”
　　“二小姐，你在屋里吗？老太太让你下楼去。”
　　念晨起身开门，巧燕焦急地脸出现在眼前。
　　“二小姐，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在正厅等你。”
　　念晨不曾多想，只以为又是翰文的事，便关上门，随巧燕下楼。
　　巧燕忽然凑上念晨的耳旁，煞有介事道：“二小姐，你小心点，老太太刚才发了好大的火。自我伺候老太太以来，还是头一回见。”
　　“怎么回事？”
　　“不知道。只是刚用早饭的时候，莺儿到老太太跟前耳语了几句，老太太先是一愣，然后就一脸怒气，叫我召集众人到正堂。”
　　念晨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昨晚的事被发现了？没理由啊，莺儿今早还来问自己的安，没有异样。难道是作业自己被人撞见了？
　　念晨心里七上八下，乱作一团。到了大厅，只见外祖母黑着一张脸坐在堂上，大舅母一脸忧色，二舅母看见念晨却是一脸不屑，又似是幸灾乐祸。佩莹坐在二舅母身边，一迎上念晨的目光，赶紧把脸埋下。
　　念晨只觉情况不妙，还没来得及开口，外祖母便指着桌上的东西怒道：“这是莺儿今早整理你的书柜时，发现的，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桌子上摊着几封被揉搓过的信，明显承受了非同寻常的怒气，此刻邹巴巴地散在桌边，显得可怜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