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烟雨》欲素

3、第三章 私奔

　　第三章
　　二十五号，就是八天后。自己该怎么办？念晨不禁苦笑。一直以来，自己都对傅祈旻暗怀着一份情愫，现在，这份情意得到了回应，可心底的绝望却依然在四处盘旋迂回，似乎渗进她的每一滴血液，和仅有的一丝希望纠缠撕扯，让自己的心更加煎熬。她刚知晓他的情意，可她们却又可能即将永生错过。虽然这份可能性取决于她的选择，可这是一个太过艰难的选择。她舍不得他，可也舍不得母亲。她有选择的权利，可她不愿自己的选择伤害到自己最亲近的人。
　　母亲的房里还亮着灯，念晨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呀？”母亲微弱的声音透过门传来。
　　“是我，妈。”
　　“进来吧。”
　　母亲坐在床上，两手捧着药碗，正在喝药。见念晨进来，便把手上的药碗顺手搁在一旁。念晨挨着她坐下，她素日一向苍白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在她身旁，是一个褪了色的雕花漆木锦盒。盒子里装的是父亲的遗物，这是父亲留给他们的唯一的东西。
　　“妈，你后悔过吗？”
　　“傻孩子，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私奔，你一直被人非议，遭人嘲讽。他去世得早，你为了带大我，回到季家，受了很多委屈……”
　　母亲伸出手，轻轻地绾了绾念晨耳边的头发，“我从来没后悔过。他虽然很早就走了，可是他留给我一生都值得怀念的美好回忆。而且，还留给我一个这么聪慧漂亮的女儿。”
　　念晨把头埋进母亲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那一声声微弱却有节奏的韵律能让她的心安稳下来，仿佛受尽风吹浪打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念晨，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能用一生的时间无悔地爱一个人是人生最奢侈的幸福。”
　　眼泪突然悴不及防地夺眶而出，沾湿了母亲的衣襟。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念晨使劲地摇了摇头。
　　房里顿时安静下来，静得只剩屋角小西洋钟的“滴答”声。
　　良久，念晨喃喃道：“妈，我舍不得你。”
　　话毕，却清楚地感到母亲的身体微微一颤。
　　又静默了许久，不知是多久，母亲慢慢开口，“傻孩子，终究有一天，你要自己走人生的路。对妈来说，只要你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的父亲，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念晨努力忍住要汹涌而出的眼泪，用手臂紧紧地搂着她。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幸福，难过，害怕，愧疚，不安，犹豫……好像所有的情感都在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地闭上眼，任凭两滴泪滑落脸庞——对不起，妈。但是我想体会你说的那种用一生爱一个人的幸福。

　　翌日，清晨。
　　早春的阳光总是那么温暖，院子里的花也应季开放，可是季老太太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自己的孙儿还关在大狱里，二儿媳确丝毫没有要尽心帮忙的意思，她这个老家伙在这个家是越来越说不上话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可不满归不满，她还是得再后起脸皮问一问。
　　“翰文的事，民安那边怎么说？有进展了么？这人不能一直这么关下去吧？”老太太放下碗筷，桌上的菜肴再美味他也觉得难以下咽。
　　二舅母敷衍道：“在想办法了。妈，你别急，一有音讯了我就通知你。牢里都打点好了，这些日子翰文不会受委屈的，你就放心吧。”
　　说着，赶紧岔开话，“佩莹了？怎么还不下来吃早饭？念晨，你去把佩莹叫下来，像什么话，都这个时辰了还在睡。一会儿不去学堂了啊？去，你去叫她。”
　　念晨“嗯”了一声便放下碗筷起身上楼，走到佩莹的门前，轻轻伏耳听了听，里面好像没动静。念晨轻轻敲了敲门，也没人应。难道她已经出门走了？念晨回过身，正欲下楼离开，却听见走廊尽头那边有响动。走廊尽头是她的房间，谁会在那儿？是莺儿打扫屋子？可是自己早上起床时，她已经进来打扫过了。念晨心里觉得奇怪，便转身朝房间走去，却在房门口和佩莹撞了个正着。
　　“佩莹，你在这干什么？”
　　“我……哦，我来，我来找你。”佩莹抖了一个机灵，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解释。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念晨觉得奇怪，她一向与自己疏离。
　　“呃……我，我……我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新版的红楼梦。”
　　“没有，我没买。二舅母让你下去吃早饭。”
　　“好。”说完，佩莹便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下了楼。
　　念晨不禁奇怪，她的书一向比自己多，零花钱也多过自己，怎么想到来自己这里借书？自那日自己在后园撞破配莹的事后，她就一直有点反常，难道佩莹是疑心自己会告发她？可其实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虽然十岁那年的事过后，彼此的关系就变得冷淡，但自己和她终究有血缘关系，更何况，自己和母亲本就受封建礼教禁锢之苦，又如何忍心亲手给别人带上这样的枷锁呢？
　　在大舅母送出外祖父留下的一方前清徽墨以后，警察局长让管家带了句话“沈少爷还未离开苏州，可能是要等孤儿院落了土才走。等他一走，警局就会放了江少爷。这期间，警局不会为难江少爷的”。外祖母听到这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但想到翰文还要在狱里呆上一段时间，又成日闷闷不乐。
　　一想到私奔的事情，念晨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整天想入非非，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至那日我在房门碰到佩莹以后，她再没来找过自己。每次想到这件事，念晨虽然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一想到要离开，念晨总是放心不下母亲。念晨每晚睡觉前都到母亲房里陪她聊天。有时母亲睡着了，她便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
　　也许是因为天气回了暖，她的身体比年前好了很多。
　　她担心自己走后，母亲会因自己而受累。但又想到她终究是外祖母的女儿，外祖母一直很疼她，又微微宽了心。
　　三月二十五，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念晨前几日就已经偷偷地将几件平日常穿的衣服和一些重要的东西打了包，藏在床下。吃过晚饭后，念晨在房里坐立难安，听着西洋钟“滴答”的响声，觉得自己的每一寸心跳好像要跟着这节拍漏掉似的。慢慢地，时针正落在西洋数字“8”上。
　　念晨轻手轻脚的来到外祖母房前，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她一向休息得早，最近更是因为翰文的事疲惫不堪。慢慢地跪下，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朝东边望去，两位舅母房间的灯都还亮着，念晨不敢过去，怕惊动了她们引起怀疑，只是远远地望了几眼，便上楼朝母亲房间走去。
　　念晨抬起手想要敲门，犹豫了一刻，又轻轻放下。她像先前一样，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下。
　　“谁在外面？”
　　念晨忙抹了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镇定了下，说道：“是我”。
　　念晨推门进去，见母亲正坐在桌旁整理东西。念晨轻轻坐在她身边，“妈，你身体不好，要早点休息。”
　　母亲抬起头笑了笑，继续低下头整理东西。
　　“平日，你应该多出去走一走，老这么闷着，对你身体不好。”
　　她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我笑道，“你还怕我闷不成，巧燕常来我房里絮叨，我都快被这丫头烦死了。”
　　我听见“死”字，心里紧了一下，“妈，你要按时喝药，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好孩子，放心吧，我命长着了。”说完，她拿过一个盒子，打开，取出一个玉佩，一个手镯，用手帕包住递给我，“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中还算值钱的两样东西，这个玉佩是当年定情时他送给我的，手镯是怀孕以后他花了一个月的薪资买给我的。我原想等你出嫁再给你……”她停下来咽了下喉咙，“也罢，你大了，现在也是时候给你了。”
　　念晨心里一酸，强忍着泪水。烛光下，念晨明明看到她的眼睛也泛了红，但她却笑着道：“好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困了。”
　　念晨怕眼泪忍不住掉出来，应了声“好”，便飞快站起来背过身朝门走去。念晨打开门，正要出去，背后却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出门在外，要注意照顾自己。世道乱，凡是多留个心眼，注意安全。”
　　念晨征了一下，心里随即一惊，猛地回过头去，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中发现母亲也已是泪流满面。
　　“妈……”念晨喃喃道。
　　“记住，只要你幸福，妈妈就心满意足了。”母亲别过脸，背对着念晨，声音哽咽。
　　念晨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有内疚，也有感激，还有感动。念晨此刻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幸福的人，她虽然没有了父亲，但却有全天下最好的母亲。念晨含着泪挤出一丝笑容，狠下心，转过身关上门。她抬起头，望着静谧的夜空，天上一轮灰暗的月亮，也只是静谧无言。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幸福的。
　　妈，你一定要好好的，等着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