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烟雨》欲素

2、第二章 留洋

　　第二章 留洋
　　外祖母威坐在正堂里，一脸阴郁，两位舅母分坐左右，神色也极为紧张。管家张叔立在一旁，噤若寒蝉。几位打马吊的太太早已告辞离去。
　　佩莹心中不免发慌，难道那个戏子慌不择路，被人撞见了？额头上不断冒出细密的冷汗，一双手死死地拉着衣角，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念慈也不知到底是何事，只觉得气氛紧张异常。外祖母年事渐高，素日里已经很少参与家事。家中大小事务几乎一律由二舅母和管家安排。此刻，却正襟危坐，神色严厉，想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才使她老人家如此神伤。
　　二舅母见人都到齐了，老太太却还是不开口，便有点沉不住气了。她知道老太太别有用意，便索性直言道：“真是个冤家，成日惹是生非，谁的管教都听不进去。俗话说‘夜路走多总会撞上鬼’，这下可好，撞上阎王爷了！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这次可不像以前，能用钱就打发了。”
　　念慈一听这话，心下便明白了几分。一定是大舅母的继子翰文出事了。翰文是大舅母从族人那里过继来的儿子，因着算是大舅母的遗子，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孙，所以自小受到外祖母的溺爱。不曾想，他性子却越发无法无天，现在虽已二十好几，但整日无所事事，不学无术，每日从账上拿了钱便出去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大舅母性格软弱，管不住他。二舅母心里虽然厌恶，但知道外祖母视这个孽障为命根子，也不敢怎么发作。
　　昨日，这位大少爷照往常一样邀约一班酒肉朋友，在醉仙楼吃喝。几个人酒醉后，起了色心，竟想强行非礼隔间的两位小姐，幸好酒保及时发现并带人制止。到了警局后才知道，这两位小姐，一位是本地一间孤儿院的义工，另一位是和自家少爷从上海来，到苏州筹建孤儿院。这位少爷姓沈，是上海大名鼎鼎的沈氏企业的二公子，他知道这件事后，异常震怒，督促警局一定要秉公执法，也拒绝和解。翰文现在还被关在警局里，等待审理。刚才警局的人来通知家里，大家才知道他惹下了此等祸事。
　　“都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平日没有管教好他”。大舅母伤心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法子吧”，外祖母把脸转向二舅母，“是不是拿点钱去疏通一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他要出点什么事，我这老命也就……”
　　“妈，你不是没听见刚才那警察怎么说，不是他们警局不愿意放人，是他们不敢放啊。沈家可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大户，沈少爷施压，他们不敢徇私。”
　　“那怎么办呀？都怪我这个老太婆不中用，管教不好孙子。要不是季家现在就这一根独苗，我也老早就不想管这不成器的东西了……可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老太婆以后无颜去见底下的列祖列宗啊……”说着，声音便哽咽了。莺儿忙俯下身宽慰老太太。
　　二舅母明白，老太太话里有话，指桑骂槐，怪自己没给季家诞下男婴，延续香火。可她有什么办法呢？生佩莹的时候，她落了病根，从此不能再生育。而她素来强悍，也不准老实巴交的丈夫娶妾生子。
　　她一心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女儿身上，希望她将来能光耀门楣，强过男子，好在族里那些指摘她的老古董面前扬眉吐气。为此，她费劲千方百计也要送女儿去上海念书，她坚信，这种投资是值得的，因为这会给自己的女儿带来更多的机会，而一旦成功，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这件事还是要知会民安一声，不论怎么说他是翰文的二叔，翰文的事他也该尽一份力。他在上海，人脉广，总能找到办法的。”
　　二舅母听老太太这么说，心里有几分不满，又不得暗暗佩服这老太太的厉害。老人家嘴上说是要找丈夫帮忙，可谁不知道，民安在上海的经营多多少少仰仗了顾家的声威。老太太这是变着法儿让自己去找顾家说情，既想要保住书香世家的脸面，不轻易开口求人，又提点自己去拜顾家这尊高庙。不愧是前清翰林的遗孀。可自己为了这点破事去求人，且不说值不值得，脸面总算是丢光了。更何况，又不是要命的事，把那个丧门星关上一阵才正合自己的意呢，府里也总算能清净了。但总归碍着老太太和大嫂的情面，不好直言，只得违心道：“我会知会民安的，让他尽量想想办法。”
　　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在莺儿的搀扶下起身离去。
　　老太太一走，下人也七嘴八舌地散开。二舅母起身回房。大舅母拨着手中的佛珠，无奈地摇摇头，朝佛堂去了。
　　念晨正转过身要走，一回头，却对上佩莹直勾勾地目光。
　　那样熟悉的目光。
　　一如当年。
　　虽许久未见，却轻易地就撩拨起了内心深处的隐痛。
　　念晨不禁后背发麻。在众人眼中，佩莹是孤傲却得体的千金小姐，她按照自己母亲的希望，出落成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高高在上，人人都说她知书达理，高贵矜持。但念晨知道她的另一面，一个不一样的佩莹，一个藏起来的佩莹。十岁那年，也是这相同的目光。
　　佩莹看着念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转过身，朝卧房去了。

　　为了翰文的事，大舅母亲自提上厚礼去那位沈公子下榻的会馆拜会他，可连面也没见着。上海也没消息传回来。老太太心里愈发着急，每天遣张管家去狱中探望，又打点狱警，请他们多多关照。
　　家里整日一片愁云惨雾，人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说错一句话。
　　念晨近来被佩莹的怪异举止弄得心神不宁。佩莹向来很少与她搭话，但近几日，念晨发现佩莹常在身后默默盯着自己，似是若有所思。一碰上念晨的目光，又忙偏过头。
　　念晨思前想后，难道她疑心自己要把那日的事讲出去？念晨不知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只觉得那目光让人莫名不安。
　　“念晨。”放学后，正一路想着，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念晨不禁微微一颤。
　　是傅祈旻。
　　念晨定了定神，回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祈旻，你怎么在这里？”
　　“我专程在这等你。”他穿着西式长裤，蓝色的衬衣上还套着浅灰的毛衣，领口露出干净平整的领边。
　　“哦……有事？”她声音低低的，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傅祈旻却突然觉得自己失了来时的勇气。
　　他是否太过鲁莽？
　　可他不愿留下遗憾，就算这些日子以来，是他自作多情，会错了她的情意，那就全当一场笑话吧。
　　他鼓起勇气，“我们沿河岸走走可以吗？”
　　河岸线沿着苏州河向前蜿蜒，古老的青石板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河畔每隔几米便栽着桃树，正是初春三月，粉红的桃花在微风中绽放，颔首弄姿。偶尔随风飘零的粉色在河水中轻轻荡起一圈圈涟漪。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琵琶婉约的旋律，仿若伊人絮絮私语。
　　念晨静静地走在他身旁。
　　在暖阳下，在他的身旁，她感到莫名的平静和满足。她恍惚觉得，人世的时光原来是可以如此温柔的。她多希望，这样的时光永远不要离她而去。
　　他突然转过头看她，低沉的声音划破了长久的静谧，“念晨，我要走了。”
　　“去哪里？”她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
　　“日本，去留学。父亲让我去，他想让我学习经商。”
　　“你……要去吗？”念晨木然地问。
　　“要去，”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我要去学医，还有那些先进的技术，进步的理念。然后，带着它们回来，建设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说完，他望着眼前的女子，欲言又止。
　　“走之前……家里想让我和宝珠定亲，但我拒绝了……”
　　念晨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
　　“为什么拒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他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声音里尽是柔情，“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见她呆住了，傅祈旻伸出手，试探着去牵她的手，“念晨，你知道吗？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你了，所以后来，我常找借口让宝珠约你出来……越跟你走近，我就越喜欢你，越想保护你。见不到你，我就心心念念。你呢？你也和我一样吗？”
　　“你不介意我的身世吗？”
　　“你我都知道，这并没什么大不了。就算有错，也不是你的错。”
　　“可你的家人会在乎，他们不会允许你娶一个我这样的姑娘。……”
　　“念晨，听我说，”傅祈旻急切地打断她，“现在是民国了，我们不应该再被那些陈旧的封建礼教束缚。前几天，我听宝珠说了你的情况。季家打算给你找门亲事对不对？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你愿意嫁给一个和自己素不相识的人，从此以后在高宅大院中困住一生？”
　　“可我没有办法。”念晨觉得自己的声音细不可闻。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她可以一走了之，可是她的母亲怎么办？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让母亲因为自己而难堪。更何况，外祖母终究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她不愿让她伤心，不想忤逆她。
　　“我有办法。你可以和我走，我们一起去日本。”
　　念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傅祈旻说的每一个字那都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她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当年的他们，也有像今天一样的对话吗？她有勇气像他们一样赌上全部去追求不确定的未来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念晨，我很清醒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我是慎重考虑后才来找你的。你知道吗？如果你留下，你就会被嫁给某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而我们，也将就此错过。你跟我走，到了那边以后，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生活。你也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坚定地望着她，“念晨，这并不可耻，我们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念晨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如此坚定，她感到心里似乎有一团小小的火苗被蹿起。
　　“如果你相信我，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二十五号晚上的十点半，宝带桥，我等你。当夜十二点，有一辆去上海的火车。抵达上海后，我会找人办好手续，二十七号凌晨，我们就一起坐船去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