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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祸端 ...

  •   第一章
      民国二十年。
      早春。
      窗外的柳树卯着劲往外吐着一簇簇绿叶,近旁梨树上,梨花密密麻麻地压满整片枝头。麻雀在房檐和树枝之间盘旋,“叽叽喳喳”地倾诉着自己的思绪。偶尔,几只大雁从远处不可见的天空掠过,发出一声声刺耳的鸣叫。
      国文先生正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念晨心里却一直烦躁难安,早晨饭桌上的情景一直在脑海中浮现。
      “……妈,你是不知道现在家里是什么情况,现在不比从前了。咱们季家虽说是出过大学士和公卿的世族,但世道早变了,现在是民国了,我们不过还算点书香门第罢了。现在全家上上下下老小几十张嘴,就靠民安在上海捣鼓药材生意,这府里的光景可不比从前。再说,念晨也不小了,放以前的年月这年纪早嫁人了,还去上海念什么大学?”说话的人是念晨的二舅母,一边说,一边还拿眼瞟着念晨,念晨只好把头埋得低低的,扒着碗里的饭。
      季老太太听了,脸色微微不悦,“我虽是个老太婆,但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现在是民国了,读书分什么男女?更何况我们是书香门第,念晨又是个聪慧的孩子,在学校年年考第一,她考上了女子大学,让她去读书是应该的。否则,不是让别人笑话我们季家没落了?再则,佩莹去上海读书,有念晨陪着,也有个伴儿,你这个作母亲的也放心一点,岂不两全其美?”
      “妈,上海的开销可不小。您别以为药材店赚钱容易,那些大主顾不过是看我是顾三太太的表姐,给我几分薄面照拂一下我们的生意。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赚钱难哪,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养闲人。”念晨本能地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嘴唇微微有些发抖。
      外祖母有三个孩子,母亲是唯一的女儿,也是一个刚及豆蔻年华就和穷书生私奔的女儿,后来丈夫死了,走投无路,又回到了这个她不顾一切抛弃的家。但这个家却再也不是从前的家了,或者说,再也不是属于她的家了。她,还有她的孩子成了这个家洗刷不掉的耻辱。
      在这个家,外祖母虽然辈分最高,但家里的生意都靠二舅支撑。在鱼龙混杂的上海滩,二舅能够站稳脚跟,除了仰仗季家的部分故交老友,更重要的是因为二舅母是顾家三姨太的表姐。叱咤上海滩的顾家,谁不想想办法沾上点关系呢?正因如此,二舅母自持甚高,刚公然违拗老太太。
      大舅母怕老太太动怒,也怕二舅母越说越过分,母亲心里过不去,忙打圆场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外面天天嚷什么‘新女性’,女孩子读多点书也不稀奇。不过女孩子嘛,终究是要嫁人的,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最要紧的事。”
      大舅母也是书香门第出生,为人贤惠和善,只可惜婚后不久,大舅在一次战乱中不幸被炮火炸伤,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大舅母在族里过继了一个儿子来养,一直守寡至今。
      ……
      “……季念晨同学,请你谈谈对这一句有什么看法。”
      国文先生突然发问,将念晨从思虑中惊醒。一定是先生注意到了自己在发呆,念晨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却不知先生到底在问什么。茫然地偏过头看看旁边的余宝珠,她即刻会意,装作不经意地用笔在课本上够了一笔,“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念晨心领神会,答道:“故人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只有那一树的桃花依旧在春风中轻摇,表达了私人对物是人非的感慨……”
      下了课,宝珠凑到念晨耳边,“别忘了,今天和钦旻约好了去郊外踏春”。
      “不了,回去晚了,又多生是非。”
      “哎,准是你那个舅母又生事了……”
      念晨知道,这些日子,二舅母因为被外祖母逼着送自己去上海,正一肚子火,自己必须事事小心。她不能再让外祖母为难,也不能让母亲难堪。
      尽管,她是如此想见到他。
      第一次见到傅祈旻,是去宝珠家做客。他和她们同岁,在隔壁学校读书。傅家是苏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纺织生意几乎遍布整个江南地区。但傅祈旻丝毫没有富家子弟的纨绔习气。他言谈举止间显示出他受到过良好的教育,他彬彬有礼,又见多识广。他常与她们谈天说地,从西方的天文学,医学,到国内的宪政,战争。他从不轻视她们的短见,也不炫耀自己的博学,他是一个正直又有理想的爱国青年。他说的那些,尽管有许多她并不那么明白,但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风度,都在不经意间让她牢牢记在心底。不知何时,她对他,有了少女的情愫。
      但她从来不敢表露,也不敢妄想,她这样一个私生女,一个鸟笼里的麻雀,怎敢奢望与天上的鸿鹄作伴呢?大概也只有像宝珠这样的富家小姐才能与他相配吧。
      一脚刚踏进府里,念晨就听到正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太太们的说笑声。二舅母正和几个太太在打马吊。
      “回来了?怎么不过来打声招呼?”二舅母眼尖,甩出一张牌边叫住念晨。念晨只得走过去跟几位太太一一问好。
      “哎哟,这姑娘真是越发生得标致了,当真是亭亭玉立,瞧那双眼睛,真当是顾盼生波。”杜太太是季府的常客了,她从头到脚地把念晨打量一番,一边摸牌一边向二舅母笑道。
      “糊了”,正在这时,张太太一声喜笑。
      二舅母脸色一沉,“真是触霉头。”说着便抬头瞥了念晨一眼。
      张太太糊了牌,喜上眉梢,她知道季太太是个顶爱钱的主,便笑道:“哟,二太太,你还在乎这点钱?谁不知道,你可是顾家的表亲,这顾家是什么人家呀?上海滩首屈一指的大佬,别说在商界叱咤风云了,就是政府和洋人也都争着笼络。我看报纸上说,年前,南京那边还亲自提了一块匾送给顾先生。”
      “那还用说,谁不知道,顾家跺跺脚,整个上海滩都要抖一抖的。那些小报啊,成天刊他们家消息。这不,今天顾家的少爷又上头条了。”杜太太笑着在旁附和。
      二舅母对这番话很是受用,虽不说话,得意之情却溢于言表。
      张太太也来了兴趣,“他家三个少爷,你说的是哪一位少爷啊?”
      “你说哪个?当然是二少爷喽”,杜太太顿时起了八卦的劲,“叫承允的那个,和以前一样,就是些和名媛交际花的事。这次这个女的是“电影皇后”方子伊。”
      二舅母笑道:“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莺莺燕燕自然赶着趟去巴结,也怪不得他多风花雪月的韵事。不过那个老大,大少爷承乾倒很是稳重,已经娶了党内元老李部长的千金,以后自是前途无量……”
      念晨无心再在这里呆下去,向她们客气了几句,道了安,便退到内堂,去给外祖母问安。丫鬟巧燕正在给外祖母捶腿。
      “二小姐回来了”。巧燕起身笑道。二舅母的女儿佩莹比念晨大两个月,因此府中人都称念晨二小姐。
      外祖母让念晨在她身旁坐下,叹了口气道:“你不要在意你二舅母的话,她是个心直口快又顶爱牢骚的人。不过,你大舅母说得也有道理,虽说我们是书香门第,你又是个聪慧的孩子,但你终究是个女子,能找到个好人家最重要。”
      念晨知道,外祖母这话,是默认了二舅母的安排,自己还是逃不脱千年来封建家族女性的宿命——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一个和自己根本没有感情的陌生人。念晨明白,对二舅母来说,自己和母亲是这个家的累赘,更何况自己的身世并不光彩,所以她向来不待见自己。其实,她从不敢有什么奢望,也并不在意能不能去上海读书。只是,她不想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不想嫁给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人。从她出生时起,她的自由就被她的出身所禁锢,可这难道竟会是她一生的命运吗?更何况,此刻她心里还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哎,你从小是个可人的孩子,跟你母亲小时候一样伶俐。只可惜,你父亲,去得太早……”
      听外祖母说到父亲,念晨不由得心头一酸。他家世贫寒,正因如此,外祖父反对母亲和他在一起。但听母亲说,父亲才华出众,在北京读书时,还受到过一个大人物的赏识。民国成立后,百废待兴,他便留在大学任教。
      民国二年,他匆匆忙忙去上海办什么事,连我母亲也未告知。一走几天,杳无音讯。最后,尸首却在上海火车站附近被找到,但却连确切的死因也无法得知。无依无靠的母亲只好大着孕肚回到苏州,外祖父震怒,要把辱没门庭的母亲赶走,外祖母可怜自己的女儿,苦求外祖父让母亲留下,她和母亲才能有栖身之所,否则,这乱世之中,难以想象她们会有什么命运?这十八年来,母亲忍受着旁人的闲言碎语,蜚短流长,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差,总不能离了药过活。
      念晨从外祖母房里出来,照往常一样,上楼给母亲问安。母亲正在床上安睡,她的面容苍白无力。闻着她房间里浓厚的药味,念晨不禁难过又害怕,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母亲要是离她而去怎么办?……如果母亲离开,这世上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了……而现在,她还即将面对未可知的安排,且无力反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念晨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惊醒母亲,忙出了门往楼下走去。
      这座楼楼后有一条小路,和府里的后门相通。小路两边原是一个小庭院,但近来府里光景大不如从前,佣人少了,这座庭院也少有人打理。路旁已没有从前的繁花锦簇,取而代之的是放纵生长的荒草,显得庭院荒芜颓败。只有石板路旁的几颗大树还是如此挺拔,它们大概和这座府院的历史一样悠久,春去秋来,人已作了古,树却长成了参天大树。平常少有人到这里来,因此,从小时候起,每当念晨受了委屈心中难过,又怕人看见时,就悄悄跑来这里。这里是她的秘密花园,它颓败,不起眼,无人问津,但这却恰好和她匹配。它可以理解她的烦恼,理解她的悲哀。
      念晨还是像往常一样,沿着小路往庭院深处走去。此刻已近傍晚,在暮色的渲染下,庭院显得分外寂静凄清,不远处一棵树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刺破了寂静的空气。是人的身影?天色渐暗,念晨觉得看不分明。她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探个究竟,那团暗影忽然分开来,浑浊的光影似是在顷刻间也散开了,果然是两个人!
      念晨吓了一跳,那两个人,不,确切地说,那一男一女显然也吓呆了。那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佩莹。她是二舅和二舅母的独女,虽与念晨同岁,又从小在一起读书,但自从十岁那年的事情后,念晨察觉,她总是刻意疏远自己。
      那个男子,是梨园的一个戏子。过年时,家里请戏班来唱戏,念晨见过他。此刻,他一脸惶恐,惊愕地注视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半晌过后,回过神来,夺门而去。
      陈旧的老木门被重力撞得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格外刺耳,佩莹惊慌地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念晨也觉得尴尬不已,正不知如何打破这僵局,不远处便传来莺儿慌张的声音,“两位小姐,你们在哪儿啊?小姐,小姐,……老太太让大家都去正堂……”
      莺儿是老太太的贴身丫鬟,一向沉稳得体,能让她如此慌张,那家里必然是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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