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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 破魔(上) ...

  •   第四节破魔(上)

      她有些不确定,自己逃离家的决定对不对。她一路狂奔,穿过屋后的几片森林,翻过荒凉的山岗,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一片红彤彤的大火。那火似乎连着天边,不可思议,绵延无尽,从路中央向两侧蔓开,烧红了整条地平线。
      那样悲壮而盛大的火红,似乎是天地的尽头。
      再没有茫茫白雾,她脑海里此刻嗡嗡回响的是可儿对她回首凄然一笑,字字锥心的话。她难以置信,却又深信不疑。
      不久以前,她还在院子里和洗衣服的母亲一起聊天,失而复得使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满足。突然屋里传出来欢儿的哭声,她安抚慌乱起身的母亲坐下,笑着说不必麻烦她去看就行了,然后她站起身急忙奔进屋子里。
      一把推开那扇红漆木门,适应过来室内的光线,眼前的场景差点让她惊惧尖叫。
      一片昏暗里,可儿静静地站在桌旁,怀里抱着欢儿,听到推门声,她望过来的目光平静而安稳。舜莪愣住了,身后窸窸窣窣,她回头的同一刹那房门砰然闭紧!
      她转回头望向可儿,目光一瞬不瞬,借着透过窗棂的光,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她好像看到可儿放在襁褓后的手隐隐闪过刀刃的寒光,她昏沉地摇摇头,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欢儿露出来的手臂上流着鲜血。而可儿完全无动于衷,只是激动地直望着她。
      那是——怎么回事?
      她急忙冲上前,一把推开可儿,夺过孩子抱紧,鲜血顺着欢儿白嫩的胳膊流下来,她这才看清可儿手里真的握着一柄刀!她气急败坏,劈手给了可儿一个耳光,“你做什么?!”
      可儿踉跄了几步,脸迅速红肿起来。舜莪一时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力气。仿佛被痛惊醒,可儿眼神一瞬间亮起来,她跌跌撞撞扑过来,披头散发,舜莪惊住了,任由她夺过欢儿。
      “小姐,你还记得凘烟列圣吗?你还记得倾天吗?”她正要发作,可儿忽然抬起头来,通红着眼眶大声问。
      舜莪的脑海短暂的一阵空白,呼吸都顿住了,她知道…她居然知道这些!几天前困扰自己的那个梦,那些东西,旻风说是她胡思乱想。但现在,可儿居然提到了它们!
      可儿望着她,只是笑,舜莪看见她笑里的一丝无奈凄凉,“什么父亲,什么母亲啊,什么兄弟啊,什么丈夫孩子,小姐,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醒过来?”她突然举起怀里的欢儿,欢儿的啼哭撕心裂肺,舜莪猛然反应过来,可儿咬紧下唇,一把狠狠地摔下去,“这场荒唐梦,你到底还想做多久!”
      孩子尖厉的哭叫只有短促的一刹,继而彻底断了!舜莪如遇雷击,几乎站立不稳,她蓦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扑到地上,手指颤抖着,不敢拾起那个朱红的襁褓,泪水疯狂地涌出。
      做完这一切,可儿仿佛耗尽了力气,苍白着脸色退了几步,后背靠着桌子才勉强站直。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所有的光线一瞬间消失,四周的门窗也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疯狂地捶打着。
      可儿的脸此刻褪尽了血色,惨白的像是一张白纸,她向前扑出几步,跌在地上,拉开瘫在一边的她,“小姐,快走啊,它们来了!”
      在那一瞬间,看着可儿眼睛里的焦急恐惧,她失神的目光突然一震,连欢儿的死都感觉不到悲伤,也忘记屋外的母亲,父亲,旻风和远安。积累多日的疑惑一朝掀开,她知道这些全都不对。她站起来,仿佛变了一个人,死死盯着可儿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这一切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儿突然站起来,望着她的眼睛狰狞而凶狠,“这些全是假的啊!当初我们随你进入湮世,可现在他们全都妖化了,想要将你永远留在这里!”她的身上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金光,舜莪目眩,可儿一跃而起,后墙猛然破裂,她突然反身一个箭步,火红的裙裳窜到房间正中,双手一分,散开的金光生生挡住了即将四分五裂的门窗,“你快走,你快走啊!”
      她的声音凄厉,身体由于门窗上暴烈的撞击而晃动,嘴角渐渐渗出几丝鲜血。
      舜莪脑海彻底一片空白,她木木地望着可儿,在她的厉声催促下突然没命地跑了出去,将一切抛诸身后。她在冲出去的匆忙间隙里回头望了一眼可儿,一身红裙剧烈颤抖,滴落滑下的鲜血,以及唇边那抹绽开的释然的微笑,饱含凄凉。
      她猛地蹿出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跑,穿过漫长幽深的莽莽山林,越过崎岖险峻的高山,直到到了这里。
      直到到了这里,她才在长途跋涉的汗水与艰难里清醒过来,气息粗重,疲惫的身体随着双腿战栗,头脑却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面前的世界一片壮阔辉煌。没了山脉,没了森林,没了河流,只有燃烧着的茫茫无垠的烈焰火海,炽热得令人望而生畏。她撑起身回望来时的路,碎石遍布荒山,幽暗充盈深林,曾经的世界仿佛一瞬间倒退到距离她几千几万年那么遥远,只要零星一小簇火焰就可以令她灰飞烟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喘过气,有勇气去面对那一场最后的焚天大火。
      “小姐,快走,到后山去,到有火光的地方去!撕裂那场火,撕裂它,你就可以逃出去了!”
      她还是不明白可儿话里的意思,撕裂火?可以么?映着火光,她头脑一阵恍惚,低下头的时候突然发现腰间那柄银色的圆筒。
      直觉隐隐告诉她,就是这个,凭借这个就可以撕开这场火!
      她伸出手,粗糙清冷的触感融进掌心,缓缓发力握紧。
      额头上的汗珠涔涔落下,可它好像生了根一样,任凭她再用力都纹丝不动,直到右臂整条麻木,她泄了口气。但就在那一瞬间,身后突然涌来一阵嘈杂声,窸窸窣窣,如同妖魔的耳语。她慌忙回头,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要窜出胸膛。
      身后荒原的尽头,升起来一片无穷无尽的黑色的烟雾,隐隐凝结出狰狞的面相。
      他们来了?她的目光扫过,渐渐颤抖,最后无力地回头,眼睛合上的瞬间有泪珠滚落。没有那袭夺目的红裙,她绝望地啜泣,母亲没了,父亲没了,旻风没了,远安没了,欢儿没了。
      而现在,连一直陪在身边的可儿都没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把银刻花纹的圆筒,想是不是只要她拔开了,逃开了,他们就可以回来了?于是她又开始疯狂地拔,不顾一切,恐惧与希望再次给予她早已枯竭的身体以力量。反反复复,手掌被凹槽磨破,鲜血染红腰际的衣服,她的白衣在身后黑雾的逼近下,被掀起的气流吹得迎风翻卷,招扬如旗。
      她猛地站起来,回身,立在黑暗与大火的交界线上,衣袍猎猎舞动。瞻望远处,萧索的身影孑然于昏暗的天地间,如风中纸筝,摇摇欲坠。
      手心传来一阵火热的灼痛,她低头惊诧地看着掌心上缓缓流转的银色光芒,在绽开的血肉上聚成一个图案,诡异而神奇。轰地一声,她脑海里突然一响,抬起头,似乎有什么记忆被唤醒了。
      天上的那片黑雾,在同一时刻聚合汇拢,骤然落到地面上,缠绕的黑烟散尽,幻化出的人形渐渐清晰。他们全身漆黑,眼睛血红,直勾勾地盯着她,身上的黑气一分分褪尽,露出的面孔上表情哀婉凄厉,一步步向着她走来。

      大漠上烈日当空,云彩被暴晒消失,只剩下稀疏的几缕沙云。天空很高,仰望都觉得辛苦,但连光线被酷热染成闷沉沉的燥黄。地上黄沙茫茫无际,热浪腾起像是要把天地都蒸干。
      沙鹰盘旋高吭,刺荆红顽强地开放。这似乎就是这片西尔博纳沙漠中仅能存活的生命了,连耐旱的芨草都贴倒在荒土上。瀚海风沙滚滚,来去如黄烟。
      在苍茫起伏的无边沙漠里,却有一行人正跋涉而行,远看去,仿佛一线渺小的虫豸。
      他们骑着骆驼,皮袄毡帽挂在驼峰上,穿着葛布短襟,面容粗犷黝黑,是西尔博纳沙漠中的西撒纳部族人。细数去,一行却不过寥寥几人。
      排头的两个毫无疑问是西撒纳部人,而他们身后跟着的人却颇显得怪异。那两个人裹着短袄,脖子上一圈羊毛,满身风沙,露出的气质却全不同于久居大漠的人。皮肤虽白,却没有倾天人那么朱白,眉眼也不够深邃,但眼珠也不是朔族人的月蓝,反而是头发极其漆黑,比起倾天朔族人更甚。一时之间,竟看不出他们是哪里人。
      那两个人一男一女,妇人前面还坐着一个小男孩,很显然他们是夫妻。男子书生气重,苍白着脸,被四周衬得格外文弱,与他并肩骑行的女子却极美丽,没有脱下的皮袄露着锦罗朱纱,盘着的发髻在风里一丝未散,尤其一双眼睛明光流转,顾盼生辉。
      “仕东兄,这大漠里白日就是热煞人,灵湦和茹华妹子真是委屈了。不过也快回去了了,要是不舒服就忍着点,再一会儿就是。”最左边骑着灰驼的高大汉子看着万里晴空,侧头对着男子大笑道。
      “这是哪里的话,穆奥兄真是说笑了,漂泊在外这些年习惯了,哪有那么娇贵。”男子骑在中间,看着身边的汉子,大声笑起来,“反倒是得感谢穆奥额罕两位兄弟,要不是你们我和茹华怎有机会来这西尔博纳沙漠?这一番眼界不可谓不大啊,哈哈!”
      旁边的女子也回应般地露出微微的笑意。
      他的笑声爽朗,透出的感觉全没有表面的体弱,他转过去,男孩还趴在骆驼脖子的毯子上睡觉,在明亮的太阳下,孩子的侧脸挂着甜甜的微笑。
      骆驼一边向前行进,沉重的驼铃发出铛铛的碰击声,浑厚响亮。无数长蹄扬起厚厚的沙尘,在风中飘开一片。
      “放心,仕东兄,等回去以后我就替你们准备行囊。在这儿耽搁的太久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把你们拖下去。等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们出沙漠去逢川!”穆奥突然停下来,拉住缰绳,回头道。
      “真是难得,穆奥你居然也会放人走,仕东他们可被你拖得够辛苦了。”右后方额罕赶上来,长年居于大漠,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被晒成古铜一样的颜色,却挡不住他五官的英俊。一向沉默寡言的他这次居然挖苦穆奥起来,说罢自己也哈哈笑起来,一边躲开了转到他身边的穆奥的拳头。
      见额罕躲开了,穆奥悻悻驱赶骆驼回到仕东身边。额罕的骆驼扬扬短尾巴,他望着黄沙里的穆奥露出浓浓的笑意,扯着绳子掉头转回去,“不过穆奥说的也是,如果你们赶时间我们也不好硬留了,不过回去桑珂听到可能要责怪我赶客了。”
      女子看着倒回身边的魁伟的额罕,笑起来,露出半截洁白的牙齿,“是我们麻烦你们太长了,倒是我们不好意思才对。”她望了眼苍黄的大漠,眼底多了些怅然,但片刻又欣然,“也好,到逢川去了还得回袖珍坊看看,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嗯,爹爹,湦儿也想回去了!”不及其他人开口,趴着的小男孩突然醒过来,他睁着惺忪的睡眼,用脆生生的稚音说,“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儿,今天出去看的那什么花也没有看到,还这么热。”
      他憋涨的小脸红扑扑的,说着就用手去解脖子上的扣子。身后的女子伸手替他解开,短袄里热汗淋漓,她拉下孩子的衣服,搭在驼背上等风吹凉,“让你不要睡你偏偏不听,这可好,衣服就脱一会儿,待会就穿上,可不要着凉了。”
      风在干燥的大漠上穿行,不大也不小,徐徐带来些凉意。时近午时,日头虽然正盛,却没有太毒辣,本来有些沉闷的空气也渐渐缓和下来。
      “哈哈——”穆奥最先一怔,接着转过去看着旁边面含微笑的男子,放声大笑,“瞧瞧,仕东兄,这小子!”他又转身看着小男孩大大的眼睛,“我们奡央有什么不好吗?还想着回赤州去呢,不过恐怕你是回不去了!倒也只有做梦差不多了!”
      他粗糙的大掌拍拍小男孩的头,拉缰驾开骆驼,向前疾去,朗笑声漫在黄沙里。
      小男孩睁着大大的眼睛,转来转去,突然仰回去望着母亲,刚要开口,可身后的女子忽地一把抱住了他,抿嘴冲着他摇头,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示意他不要顶嘴。他只得安静坐正,咽下嘴里的话。
      周围所有人都大笑不止,小男孩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讪讪垂着头。他感觉身后的母亲突然又俯过身搂紧了他,下巴垫在他头上,叹了口气,他好奇地想回头看,可母亲压着他的头不让他动弹。
      那一瞬间,他突然莫名地有些心悸,胸膛里慌乱乱地跳着,口干舌燥。他任由母亲靠在他身上,刚刚凉爽的后背又热出汗,但他却感觉窜动的心冰冰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黄沙漫天,穆奥走在前面领路,其余一行人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行进着。远方渐渐出现除了刺荆红以外的植物,巨大的寨子在前方若隐若现。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在母亲怀里撑起来穿好衣服的抬头一眼里,陈灵湦好像看到了一个宛若冰雪的女子凌立在村寨上方,手指上有极其明亮的光芒,盈盈白裙也漫卷如云。他的视线顿住了,那个女子仿佛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目光转过的一瞬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看到她眼里盛放的骇人的红光,他忽地惊呼了一声,全身一抖。
      他猛然往后一缩,可后面的身体稳住了他。他仓皇回头,看见母亲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盯着他,他以为母亲没有发现,急急忙忙想要指给母亲看,可转回头的刹那他小小的手指登时僵住了,半空中那个女子忽然不见了。他沮丧地摇摇头,母亲望着他淡淡一笑,温柔地重又抱住他,他又不死心地稍稍抬头瞟了一眼,可再没有那个影子了。他讨厌自己这双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的眼睛,在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声。
      那时年幼的他还不知道,从他的那一眼开始,一切都已开始变化。而且,首当其冲的正是他一生的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四 破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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