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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 破魔(中) ...

  •   第四节 破魔(中)
      “嘿,额罕,穆奥,你们可算回来了!”站在寨子前眺望的红衣女子一看到他们兴奋地叫起来,笑着迎了上去,她扶下穆奥,转身看着替女子解鞍的男子,微笑着打招呼“仕东,茹华。”
      仕东和茹华含笑点点头,算是回应,倒是小男孩从骆驼上跳下来,大声喊道,“桑珂阿姨!”
      红衣女子眼角已经有了掩不住的皱纹,大漠的风沙侵蚀了她的容颜,可还是不难看出她少女时候一定像刺荆红一样热烈美丽。她俯身揉着小男孩的脑袋,笑起来的眼角的纹路也弯弯的,“哎!灵湦,今天好不好玩啊,有没有看到撒星克拉朵拉花啊?”
      “哎呀呀,白跑了,今天去了连花的影子也没见到!”小男孩埋头抱怨,桑珂听得发笑。
      “风向变了,大概是我们去的时间不对吧,草芽都没发出来。”穆奥卸下骆驼背上的东西,从后面走出来,抖落毡帽上的泥沙边道。
      “我就说哪有那么容易,你不听偏偏要带他们去,可好又白跑了一趟。”桑珂离开小男孩身边,无奈地摇头,“算了,这也没有办法,赶不上运气。”她摊手,又转回身对茹华道,走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午饭准备好了,先进去点东西吧。”
      她领着蹦蹦跳跳的灵湦,仕东和茹华也跟上去,她忽然又转回来,拦住了额罕和穆奥。小男孩回头望着,茹华向仕东使了个眼色,仕东会意,拉着灵湦往房间走去,茹华在后面望 吧了桑珂一眼,沉吟了片刻,才转身去赶仕东。
      看到茹华也走远了,桑珂才走到路边,穆奥和额罕跟在后面,额罕盯着妻子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突然出声道,“桑珂,出了什么事情吗?”
      桑珂转回头望着他们,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一时看得额罕和穆奥一头雾水,正在穆奥欲开口的时候,她突然道,声音隐隐有些颤抖,“穆奥、额罕,我今天看到舜莪了,她回来了……只是……”
      听到桑珂的话,额罕惊了一下,穆奥更是愣得说不出话来,不等她说完,穆奥仿佛瞬间惊醒,神色激动道,“你说什么,舜莪?舜莪回来了?”他闭眼在原地转了一圈,嘴角的笑快要爬满整张脸,“天神保佑!多少年了,她还活着!…她现在在哪儿?我去见见她!”
      他突然停下来,睁大了眼睛希冀地盯着桑珂,桑珂没有想到穆奥会这么激动,原本想说的话竟说不出口。她知道穆奥这些年一直在等什么,也说不出口。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低下头,“她现在在秋寿堂。”
      “秋寿堂?”这次轮到穆奥怔了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他还是自我安慰般笑了笑,又勉强望了眼桑珂,桑珂定定地看着他,他好像被烫着似的避开目光,努力笑起来,“哈…哈,她奔波一路累了吗,是在休息?”他来回踱步,头也不抬,忽然一顿,右手一锤左手掌心,“我先去看看她吧,额罕桑珂你们后面来。”
      似乎在害怕着什么,原本外放豪气的他此刻连一眼都不敢看桑珂,转身就逃跑一样飞快离远了。
      直到穆奥不见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额罕突然开口了,声音像被什么压着般的涩哑,“舜莪她…出事了吗?”
      桑珂沉默地点点头,咬紧的嘴唇发出模糊的呜咽,抬头的一瞬间泪水止不住地沿着脸庞泻下来。

      穿过几条路,穆奥的脑子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想去想。跑过几间土坯房,露出的风沙肆虐的荒野上只有一间石子垒起来的房屋,空旷而荒凉,只有两个人在外面守着。
      穆奥喜形于色,一个箭步冲上去,那两个守卫看到是他忙退到一边。他的手在石门上停留了一刹,眼里闪过短暂的迟疑,最后还是一把推开了沉沉的大门。
      屋子里很暗,有很明显的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穆奥环望了一眼,视线便定定地僵在不远处石床上。微弱的光线透过天窗,无数尘埃漂浮在空气里,床上那个白衣女子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温和,但穆奥只看到了她胸口上那一柄刀,锋刃深深没进了胸膛,血溢红的衣裳没有换下来。
      他停滞了片刻,脸色一瞬惨白,神色凄凉。鬼使神差地,他提步迈下台阶,目光茫然,向着舜莪走过去。在靠近床边的一瞬间,他才发现暗处的角落里站起来了两个人,他猝然警醒,与此同时那两个人也望过来。
      那是一对男女,男子一身黑袍隐在暗处极难察觉,女子穿着一身柔白的裙子,有星光般的白芒闪烁在她垂着的手上。穆奥清楚地感觉到他们没有恶意。

      “这位是她师弟,我们在瀚茶找到她,可是没想到,唉,她用了一种秘法,可惜失败了,我们原本想带她来这里看看有没有救疗的方法,可你们的大夫说她已经……”
      “桑珂你已经找过大医看过了吗,她……那你们要怎么做?”
      “嗯,我同时然公子与悯惜姑娘商量过了,他们的意思是火葬了,留在西撒纳部。”
      “这样也好……干干净净地,也干脆,西撒纳也算是她的另一个故乡了……火化了,就洒在瀚茶去吧,以前她最喜欢去那里了,无拘无束。”

      “姐姐,别走。”苍白的少年从雾气里蜕出来,一脸悲伤地出声乞求,“不要离开我们,不要再离开我们。”
      她握紧的银筒微微战栗,指间渗下淅沥的鲜血,不自觉松开了,流转在掌心里的光芒仿佛一个刻印,脱离了严丝合缝的凹槽。
      旻风啊,那是旻风啊。她惊喜地看着他们,父亲母亲还有抱着远安,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露出身形,齐齐望着她,目光可怜而恳求,“舜莪,不要离开我们了。”
      鼻尖涌上一阵酸楚,头顶上乌云密布,可她却好像看见了最亮的日光。那些,都是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啊。一个失神,她站起来,离开背后的大火,反身向着他们走过去,心底一片出奇的宁静。
      不要离开了,永远不要离开了。
      “什么父亲啊,什么母亲啊,什么兄弟啊,什么丈夫孩子啊,小姐,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醒过来?”那一瞬间,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女子深沉绝望的叹息,陡然令她动容,动作一顿,“这场荒唐梦,你到底还想做多久!”
      如遇雷击,脑海一片短暂的空白,她猛然惊醒,开始接连向后退步,喃喃,“假的……假的,你们全都是假的!”她失声尖叫,反身奔跑起来,双手不顾一切地攥紧银筒往外拔,泪水随发丝划过脸庞,“你们这一群魔鬼,把他们还给我!”
      在银筒拔开的一瞬间,她意识洞开,记起来一切。她猛地转过身,雪亮的光照彻天地,她看见对面的人开始全身发抖,熟悉的模样顷刻间溃散化为一团团雾气,迅速向她奔涌而来。
      她强忍住蓄满眼眶的泪水,右手一抖,雪亮的光破空一闪,横剑左臂,她的脸颊因发狠变得狰狞,头发凌乱飞舞,白光顺着曲肘的左臂一剑划出!
      “都给我滚开!”
      巨大的银光劈头落下,连大地都隐隐颤抖,涌动的黑烟发出一片惨呼,向后撞飞去。
      舜莪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转身疯狂地向着大火冲去。周围的一切一瞬间席卷倒退,向后飞奔而去。
      她闭上眼睛奔进火海,炽热的大火刹那吞噬了她,火海仿佛沸腾起来,熊熊烈火变大了不少,与再次逼近的黑气针锋相对。
      “抓住她,抓住她!”烈焰炙烤着她,周围有声音响起。
      在火里还在向前奔跑的她浑身一震,通红的火焰舔舐着她的身体,衣服开始燃烧,手上的肌肤开始烫焦,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撕裂它,你就可以出去了!”她陡然停下来,睁开眼睛,看着泱泱炎火,眼神却渐渐凝聚变亮,冰冷如雪,“来吧,可儿!帮帮我!”
      她闭上眼睛,沉下心深深吸口气,右脚用力一点,整个人剑一样拔地掠起,脚下的土地蓦然崩裂,大火也为她让路。半空中白光暴涨,闪电般来回划过,纵横斩截,霎那间,一道白光从火海中央绽放,沿着剑光闪过的轨迹明亮无比,大火在凛冽的剑光下分开。那道光芒笼罩一切火与黑烟,照亮茫茫大漠。
      大火猛地一震,如同被刺中心脏一样惊惧地收缩了一下。冰冷凌厉的白光闪过火海,火光一瞬间冰白失色,黑雾也渐渐在舜莪明亮的剑尖下一寸寸熄灭。
      诡异的黑烟散开,赤红的火焰消失,天地间似乎起了某种变化。舜莪落回地上喘息,周围一片焦黑废墟。
      低低的嗡鸣声从不知名的某个地方传出,一阵强过一阵,大地剧烈颤抖着,天空轰然裂开,仿佛有东西呗击碎了,舜莪只听见一阵雷鸣般的訇响,四周在落下一片漆黑后再度惊起一声巨响,继而是漫长的黑暗寂静,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凉下来了,手里的结肆不见了她也没有觉察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都昏睡过去了,一点光突然在面前亮起,她下意识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渐渐通红,潮水般点亮周围的一切。她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什么地方一样,四肢被控制着,神志缓缓复苏,她侧头,不远处一簇温暖炽热的火光腾起翻涌,模糊的暖意映进脑海,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一挣。

      她霍然睁开眼睛,直直从身下的石板上一跃而起,胸口突地一痛,她低头,看见埋在胸前的结肆,她咬牙一把抽出来。
      剑似乎沉寂了多年,她握在手里的感觉也陌生了许多,梦里的情景却时刻都在,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结肆拔了出来,胸口起初一阵剧痛,连吸气都吃力,但过了片刻就有轻盈地白光一团团聚拢,好像针线一样缝补着她的伤口,不一会儿就复原了。她触摸那块皮肤,没有感到任何异样,收好结肆,她跳下了石板。
      触目可及的是通红的大火,炙热的气流扑在脸上令人窒息,火浪起伏翻腾。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梦里了,但现实的灼热刺目告诉了她一切不是虚妄,这种真实令她的心头涌上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在周围走了几圈,发现自己没有在云漠界,但她来不及思考是谁趁她湮世带走了她。火势已经逼近她这里了,四周也是地狱熔岩般的焚天大火。
      一条火舌刷地一下从旁边卷过来,舜莪右手一振,匹练般的白光回旋反转,一瞬斩断了那一道火焰!她望着影影绰绰的火海,虽然看不清,却有一种莫名的熟稔感。她往外面奔了两步,可胸口猛地袭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她猝然蹲下身子 。
      她忍着痛,额头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即便是周围赤红如这里的大火,她的余光还是察觉到了那一道道从自己胸口流泻出的光芒。那些光芒一脱离她的身体,便绕着她回旋飞转,丝丝缕缕缠绕化为手掌大小的明亮光球。
      柔和的光压下四周炽热的大火,照清了她错愕的脸庞。舜莪起初一怔,但随即反应过来,泪水无声漫出眼眶。
      那些隐隐浮现的面孔,是梦里的人吗?
      她看着他们温暖安宁的笑,心骤然一紧,泣不成声,手不由得向他们伸去,她的指尖刚刚触到远安英挺的眉毛,他的面孔突然模糊,渐渐隐去,光球也开始变得稀薄,透亮,旋即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只剩下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惊恐地抬起身,发现四周所有的光球都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破碎。
      “不!”舜莪撕心裂肺地号啕,在火海里四处跌撞追逐,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抓它们,却反而使那些面孔消失得更快,流散在风里。
      一切都是徒然。她神色痛苦,全身发颤,猛地跌坐在地上,长发凌乱,白袍散落一地,怆然泪下。不敢再去看,她双手紧紧捂着脸庞,指骨清显指节发白,却还是有挡不住的泪水从指缝簌簌漏下,转瞬蒸干在炙热的热浪里。结肆横在一旁,映着火光,剑芒明亮隐隐通红。
      原来这就是告别了啊。永永远远。她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喉间低低呜咽,悲怆排山倒海而来。
      沉浸在那样的悲痛里,她仍敏锐地感觉到了身后那一缕比最轻的风还要微弱的动静。她没有动弹,还是自顾自垂泣抽咽,余光却越来越冷。
      “是谁!”她猛地俯身拾起结肆,口中厉喝,闪身回头。透过婆娑的泪眼,她从下往上看到一袭火红的裙裳,只得一眼,她手中的结肆嗵地一下跌落。她望着地上惊了一下,霍然抬起头,擦干眼泪后又看了一眼,一身红裙的可儿也直直望着她,犹自沾着泪痕的脸上露着一个微笑。
      泪水又盈满眼眶,她一把抹净,疾步走过去伸手拥抱那个人影。直直穿体而过,那股涌遍四肢百骸的寒冷陡然令她绝望,她缓缓转头,定定望着可儿,可儿对着她微微一笑,似乎全不在意自己现在的模样。舜莪刚想说些什么,可儿忽然变了脸色,她急切地指着四周,又做出嘻嘻奔跑的姿势,然后突然跪下来笑着磕头,仿佛有人在和她追逐打闹一样,最后她站起来望向自己,褪去嬉笑的脸上满是泪水。
      舜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奇怪的举动,突然明白过来可儿在告诉她一些事情,她认真看着可儿的动作,脑海里有陈旧的往事呼啸而过。她震惊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可儿。
      “不可能,不可能……这里怎么会是那海多……”她喃喃,走回去勉力捡起结肆,可儿忽然招袖一挥,一幕红光闪过,不远处的一片烈火蓦地无声熄灭。
      舜莪凝目望去,看着地上露出的几具烧焦的尸体,蜷缩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牲畜,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惊愕了一刹回过神,尽管想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但绝不能放任不管。她精神一振,准备一探究竟,向着可儿走过去。
      她这才注意到可儿极其苍白的脸色,身影似乎都要融进了四周的火红里了。她吃了一惊,可儿在湮世里耗尽了灵力,强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四处奔走,即便受过结肆护身也难以凝聚魂魄,结果就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了!
      她默诵剑诀,结肆的剑意被催发到最大,凌厉的光芒铺天盖地窜出来,靠近的火焰一瞬间熄灭。
      既然和远安他们不同,当初在暗道里可儿是凭借结肆得以暂留魂魄,那么现在应该还能做到,就像剑灵一样。结肆是以摩珂迦华这种神物铸成,聚集的皇天之气不知道会不会抵触魂魄附身,但眼下没有办法了,试一下了,应该没有多少问题。
      她睁开眼睛,看见身边的可儿越来越微弱,几乎变得透明了,她急忙收回结肆,停止剑诀。就在她恼恨自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儿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笑,突然化作一道流泻的白光,蹿进她手中的结肆里。
      “救救他们吧,小姐。”在结肆快要恢复原样她正舒出一口气时,耳边忽然传来可儿衰弱至极的声音,“桑珂穆奥他们都在里面啊。”
      她再度一惊,恍神了一刹,手指握紧了清冷的结肆,眼神瞬间雪亮。下一个瞬间,白袍风一样迅速掠过熊熊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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