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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 流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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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流乱(下)
西天火云缭绕。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转黯,昏黄的夕阳瀑布般泻入林中。
茂盛的树林里一片蓊郁的绿,繁密的树叶在暮色里影影仓皇,间或有一两声婉转的鸟鸣啼破寂静。晚春时节,小路上还有各色野花盛放。草丛里,林枝上,金黄的夕光林花一样开遍枝条。不知名的小鸟在树枝的阴影里俯身跳跃,啄啄点点。
一只手拨开密密的枝叶,钻出来一个人。看到眼前更加繁茂的树林,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他刚直起身,后面的树叶随即发出簌簌的轻响,他回头看见悯惜跟着钻过来了。她拍掉落在身上的叶子,仰头望了一眼浸在阳光里的时然,一时晃得她眼睛睁不开。
“哎,时然,还有多远?我们都走了整整八天了!” 她一瞬不瞬,右手夸张地比了个八,脸庞却暖意融融,“我说走荣深城近些,你却偏要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再过不了两个时辰天就黑了,看你晚上睡哪儿!”她说罢极其配合地甩甩肩膀,一副不胜疲倦的模样。
头顶上,一只鸟雀正飞快地掠过夜色,消失在莽莽山林里。
“呀!”时然听到悯惜蓦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他回头望去,只见悯惜一脸震惊,她的手指上沾着一块灰白相间的黏状物体,然后他发现了她头顶的鸟粪。
时然忍俊不禁,但还是强忍着笑意转身回去,掏出一条手巾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悯惜的手指,再去擦头顶的鸟粪,“你看,这里哪是鸟不拉屎?你头上——”
他突然止住口,怔怔地看着一把夺走手帕扔掉,推开自己的悯惜,她垂着头看脚下,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是他哪里做错了吗?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哪里不对,身体靠近了些,伸手轻轻去拍她的肩头。
嗨,怎么了?他准备好的话还没说出口,手指刚碰到悯惜她闪身避开,他全身僵硬。
她抬起来的眼睛通红,定定望着他,他讪讪缩回手,手足无措。
“真的有那么好笑吗?看到我这么狼狈你就很开心?”她突然说话,声音和身体一样微微战栗,气息激动,“时然,我跟着你东西游荡了那么久,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意吗?还是一直觉得我和现在一样很可笑?”
“哈哈,话说到这里又何必遮遮掩掩什么。”她擦去眼泪,吸了口气,直视着时然躲避的眼睛,“我喜欢你,你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吧?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不想再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一样惹人发笑了,你知道吗?”
时然沉默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悯惜,也不敢看她哭的样子。他从没想过悯惜这么开朗活泼也会伤心地哭,而且是因为这一件事,他很开心这么长的旅途里有悯惜一路同行。她,悯惜,他从没有过其它想法,她是自己的好朋友……就是这样吧?他想,如果途中他感觉到了可以只当做误会,那么悯惜为什么不可能也误会了她自己?万一将来有一天她恍然大悟知道错了那自己就对不起她了,是吧?
他距离生命的另一端还有遥不可及的一长段,爱情,对于他们巫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值得挂念在心上的东西。他只是把悯惜当朋友,是这样。
“嗯,悯惜……你很好,但我还没有想过,我当你是朋友,希望我没有误会你。”他忽然抬起头,四目相对。
“哈,你们巫人的生命虽长,你都活了这么久,我倒也担心你比我先死呢。”时间短暂地停止了那么一刹,悯惜通红着眼眶突然笑起来,时然一愣,她摇头晃脑,“看什么看你……你不用觉得难堪,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觉罢了。以后你反悔了可还不一定有机会呢。”她长长舒口气,瞪眼望着头顶,过了一会儿又看向时然,莞尔,“那么,到了西撒纳部见过你师姐,就该分道说再见啦。”
时然欲言又止。悯惜捡起挂在灌木从上的手巾,轻松地转身,时然觉得空气一下子冷了,她轻笑,“我终究还是世俗一枚凡人,想去追情逐爱也理所应当吧,哈哈哈。”
直到她去的远了,时然才从茫然回过神,他望见迈进林木间的悯惜,突然踮起脚,“你去哪?”
“当然是去洗洗啊,而且还得还你手巾呢。”刺眼的余晖里,悯惜头也不回地挥手,右手上白色的手巾招展,身形渐渐掩映在草木间,“前面就有一条河,你就在这里等我吧,不用跟来了。”
时然又怔立在原地,在沉默的等待里周围的空气一分分冷下去。不知道悯惜离开多久了,他才抬起头,幽深厚重的密林里太阳似乎一下子消失了,耳边隐隐有哗哗的流水声。他仰首张望着悯惜离开的方向,树林的阴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一片昏暗,只有他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地凝定在暗色里。
当他回过神,悯惜还没有回来,于是他走出树林,向河边靠近。
两岸远山一片葱茏,之间把它们隔开的是一片平旷的荒原,荒原被一条宽广的河流贯穿。水流从山谷间奔泻而来,滚滚涌向更曲折遥远的重山。
河水平缓清澈,深浅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灵动的鱼儿穿梭在飘拂的水藻间。荇菜墨绿青衣,在水间蓬勃生长,波光粼粼的水面有正午的阳光跳跃。
时然看到悯惜在河畔,侧着身子,头发湿漉漉的。时然缓步走近时,悯惜的一头长发已经整洁一新,被簪花高高束起来,她临水自照,满意地微笑。
“洗干净了吗?”悯惜察觉到有人转过身来,时连忙开口。
悯惜视线扫过他,装作没看到转身离去。一转过身,她想到时然卑躬屈膝似的张皇,心里不禁大乐,连漠然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她快步沿着河岸走起来。
时然逆着阳光看到悯惜转身刹那嘴角流露出的笑意,放下心来,也迅速抬腿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当看到前面悯惜的身影渐渐慢下来的时候,他身形一展,转瞬出现在悯惜身前。
天光翻涌,厚厚的云层勉强挡去初春燥暑的日光。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停下来休息一下吧。”时然伸开双臂,沉稳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哀求。
悯惜被时然的身影挡住,她看着面前高大的男子,心里不知是悲是喜。或许,这样也是不错的结果。她抿抿干燥的嘴唇,扬起头,伸手拎出时然腰间的水袋,“我哪里生气了,明明是你走得慢,渴得我连水都不能喝一口。”
她刚打开水袋举起手,目光落在时然身后的远处,面上的微笑忽然一滞。
在河道的极远处,视线可及的平原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轻烟般的碧色人影,无声无息,一瞬十里。
时然看到刚刚还喜笑颜开的悯惜神色一变,有些奇特的僵硬,他注意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远方河流主干分岔,泻下低区的地方,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他开始不以为意,但悯惜的目光始终移不开分毫,随着那个人影渐渐走近,她忙收回目光,低头不语。
那是一个碧袍女子,勾着面纱,从面上看不出年纪。但她碧袍下的身材飘转婀娜,比起懵懂少女年岁该偏长些。时然注意到她双手始终合握在胸前,一块紫檀般的木牌散发出淡淡的光。
——那是一个流浪的修行之人。
她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时然也堪堪跟着她转回头。她俯身恭敬一礼,却不曾开口,她的目光经过悯惜,然后落在时然随身的包裹上。时然会意,明白她是向他们化缘,于是从包裹里取出两张麦饼,双手奉递过去。
奡央上有很多修行者,他们修行的方法也不尽相同。其中有一类苦修的修行者,他们间有些会以极端的困境磨炼自己,雪山瀚海,沼泽淼江,这是对□□的修行;而另外有一些人,会封闭自身的五官修行,即便被人误解刁难也不愿破开,通过承受世间的不平,以求达到心志的成长和磨砺。
后者的人数远远少于前者,不过令时然有些诧异的是眼前这位封闭口舌的居然是女子。难怪悯惜也这么吃惊了。
“多谢施主。”碧袍女子蓦然抬头,迟疑片刻才接过粮食,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说不出的庄重。时然更是一惊,他转头看了一眼悯惜,可她眼底神色全无。
他顿时有些讪讪,原来眼前的人并不是化缘的修行者。
她望着他们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然后再一次颔首致谢。时然手足无措,还想说些什么,可在他回神的刹那,对方已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个水波般的碧色残影。
时然恍然抬头望去,山水尽头,人影如青烟消散无踪。
“好快的速度!”他由衷地赞叹,转首看了一眼身侧的悯惜。她打了一个寒噤,眼神变化不定,原本漠然的脸庞满是畏色。
“你怎么了?”看到悯惜的样子,盛阳的午后他莫名觉得有些寒意,慌忙问道。
“梵罗云刹守护者,谒星教修行绝乘之术的上人,濯栾令之主,降黎太御史。”她看向时然的目光空洞无神,双手发颤,嘴里僵硬的吐出这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