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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奇楠沉香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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玺郁身来体寒,昨日又受了凉,虽说之后喝过姜汤、泡了热水澡,今早起来喉咙还是有些发痒干涩。他向来爱惜自己的身体,对嗓子更是在意,便给自己开了服药,吩咐下人煎了去。
立冬后的清晨总是容易起雾,水汽充足的地方更盛。除了南雀要练剑必须到外面去,其他人没事都会待在帷帐里。玺郁是个矛盾体,虽有些畏寒,但生了炉火的帐子反而让他觉得不舒适,闷的慌。他就喜欢辰时空气中的水雾,还有那扑鼻而来的万物生灵最清新的味道。
南雀知道先生的性格,也不逼他进帐,只一再嘱咐他多添些衣裳,直到看到他肿壮了一圈的腰围后,才放心的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玺郁屹立在饶水河岸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之是有些出神了,连晨读的书卷从手中滑落都不知道。
书卷落下,却没有坠地的声音,而是稳稳的落在一只修长的大手里。
玺郁感觉背后突地起了一阵风,才不觉的回过神来。
他回头,有些许吃惊,道:“哥哥?”
“还是这么爱发呆,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也不怕被坏人给拐了?”深弋伸手刮了刮玺郁的鼻子,玩笑道。
玺郁回笑,以前的她一发起呆来就灵魂不在状态,确实是因为心思单纯毫无防备。而现在还敢如此出神,却是因为早就做好了十足的防备,如果刚刚不是深弋,而真是他口中的坏人的话,那被‘拐’的是谁,也就不一定了。
“哥哥怎么来这了?”
“来接华图,顺便看看你。”
“哦,原来看我只是顺便啊~”玺郁低沉的男音里,竟难得的有些酸味在里面,要是换作女儿身,难免不让人觉得有半分撒娇与吃醋的味道。
“你这丫头,”深弋哭笑不得,道:“也不知道是谁丢的这么个烂摊子给我!”
昨日突然收到一封匿名而又包装精密的信,他还以为是什么军事机要传来,一看才知,原来是他心爱的妹妹拐了公主,让他帮忙应付北宫。要知道,珞凰城唯一的公主入夜未归,那定然是要掀起满城风雨来的。没办法,她既然开口了,他定然是要把这件事应付下来。还好以往华图跟表姐走得比较近,在表姐府上留宿也属正常,何况城主对那位表妹也是及其信任的,只要是她说华图在她家那他必然放心得下,自然也不会派人前来查看!
“公主还未起,哥哥可能要等等了。”玺郁转过身去,继续看远处朦胧的山崖。
“没关系,刚好有机会能和你多待一待……”
深弋跟玺郁并肩而立,还要再说什么,却刚好碰上下人送来汤药。那药刚熬好本是热气腾腾,等送到玺郁手里时,正巧温凉了下来。
“怎么喝上药了?”深弋关切的问道。
“昨日吹了点冷风,不碍事的。”玺郁淡淡的回答,接着将手中药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像是平日里饮水一样自然。
深弋的心突然抽了一抽,他记得,她以前是打死也不喝中药的,输液打针也都跟要了她的命似的,全家人围着她劝多久都没用,就连他,也是要连哄带骗的费上半晌的功夫。
这样的尔玉,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玺郁接过下人递来的丝帕,优雅的沾了沾嘴,随即朝她们轻微晃了晃衣袖,示意她们退下。待下人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她才缓缓的开口。
“哥,还记得那是什么地方么?”她再次看向河对面的山崖,把深弋的目光也引了过去。
“当然记得……”
他怎会忘记,那个地方,是他们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一个出现的场景。
差不多有两年半了吧,那天,恰好是尔玉的成人礼,他们约好了要去乡下的老宅,挖出曾经埋在庭院梨树下的儿时的秘密。那天,他还迟到了,等到了尔玉的学校,她和筱惯都已经在等他了。她以为他是因为忙工作,所以不把她的生日放在心上,还跟他生了好一会儿的气。其实,他没有告诉她,工作怎会有她重要?为了能好好的陪她过十八岁,他冒着被降级的风险,在局子人事评定最关键的时期请了一整天的假,那在别人眼里,是愚蠢与任性的行为。对于那些评价,他只是笑笑,跟她有关的事,他从来都不会去用利益衡量。
他的迟到,是因为在等待一样东西,那是他准备送给她的礼物。
《华夷续考》有记载:奇楠香品杂,出海上诸山,盖香木枝柯窍露者,木立死而本存者,气性皆温,故为大蚁所穴,蚁食蜜归,而遗渍于香中…..
偶然之下,深弋曾在一个爱好古玩的朋友那里见到了一块奇楠沉香木,那奇楠通体雪白,香气怡人,最吸引他的,莫过于它雕花镂空的形态。据他朋友所言,那是天然的楠木瘿子,花型乃是由蚂蚁不经意之间‘雕刻’出来的,毫无人为加工。沉香纯阳而生,且香能温养脾脏,深弋一见,就不由的把它和尔玉联系到一起,她从小体寒,天气一转凉手脚就冰冷得不行,如果长期把这偶得天成的沉香木带在身上,对她的身体定然有大的好处。
他的朋友对那块楠木也宝贝得很,深弋请说了多次,才高价买了过来。只是这楠木瘿子形态虽好,要时刻贴身带着却也不是很方便。于是,他找了位有名的手工大师,看能不能对它稍加修整,适宜佩戴在手腕而又不伤其本体。手工师傅琢磨了好些天,还是没有找到适合的地方动刀雕琢,毕竟它已是天公最好的杰作了。但师傅毕竟是搞艺术的,思维不会就此局限,思来想去,竟也想出个两全的办法来。
不能在本体上削减,那就在里面加些东西。最后在与深弋商量之下,他们决定在镂空的花型里镶嵌进去一块小型的手表,再从缝隙中牵引接出表带,这样既美观,又实用,看上去也不会觉得突兀……
尔玉收到这块手表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当即让深弋为她戴上,又发说说又晒朋友圈的,一路上也是欢喜不停,一直哼着欢快的曲调,说实在的,她真是天生的好嗓音,唱起歌来更是让人沉醉,筱惯说,她若当歌手,一定红遍大江南北。
孟家的老宅有近百年的历史了,算是祖传下来的,现在虽无人居住,但孟家人每逢年过节都会回来打扫,毕竟孟家祠堂还在,总是要经常回来烧香祭拜的。
他们三人到了家,先是去给祖宗们烧香磕了头,便开始去往前院。时值六月,院里的那颗古黄花梨树花期将过,微风一吹,便落了一地的雪白,而梨叶却绿意正浓,为树下撑开一片阴凉。
深弋和筱惯开始去寻挖土的工具,尔玉懒得动,又急切,直接撸起袖子就开始刨,等深弋他们回来,她已经刨了一个小洞出来。
深弋看着像小鸡崽子一样蜷在那里刨土的尔玉,一脸的无奈,赶紧把自己找到的小铁铲递给她,她伸手来接铲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脏到不行。
“哎呀,手表也弄脏了~”
有些许泥土沾到了白楠木上,尔玉手忙脚乱的又擦又吹,也顾不得自己的手本身也是脏的。因为擦得急,那楠木的边缘有些尖锐的地方,竟划破了她的手指,鲜红的血液在那片雪白上显得格外耀眼,只是下一秒,那血液就莫名其妙的融进了楠木里,再后来,他们也就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哥,我想去那边看看~”玺郁的声音轻柔而悠远,像是穿越了千年而来。
“好,我带你去,”深弋揽过她的腰肢,又道:“抓紧我。”
玺郁抬起头,看着他温柔明亮的眸子,手不自觉地环住了他,而后,轻轻依靠在他的怀里。只有他才能给她这样的安全感,只有他才能让她想起,自己其实是个女孩子…..
深弋的脚一点地,随即腾空而起,朝着饶水河对岸跃去。他本就是特种兵出身,退役后一直在警局工作,功夫的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学起古代的各路武学也自然得心应手。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饶水河对岸的山林深处。那是个及其隐秘的地方,原来有个清修的古寺,但他们第一次来到那里的时候,古寺就已经荒废了,玺郁还猜测说,要不是和尚升天,就是都还俗取媳妇去了。筱惯是个相信因果循环、万物随缘的人,一听玺郁这番话,还斥责了她好一顿,说亵渎神灵,是会遭来祸难的。
也许,真让她说准了。
这些年下来,古寺更加荒废了些,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寺内也布满了蜘蛛网,有些老一点的庙宇已经坍塌了。
玺郁他们到达时,雾气已经消散了不少,十米之内的能见度。他们并没有进入寺庙,而是沿着外墙绕了半圈,到了古寺后面去。那个点,才是他们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地方。只是山林之间除了这个古寺,也就只剩下郁郁葱葱的树木,那块地,也没有什么例外,一切再正常不过了。
玺郁再次站到她第一次出现的地方,闭上眼,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她以为,来到这里是上天给她的礼物,她会像无数影视剧的穿越女主一样,经历有趣的事情,遇到美好的爱情,然后过着高甜的生活。在深弋与筱惯忧心着怎么回去的时候,她还在傻傻的幻想着一抓一大把的妖孽王爷、痴情霸道的帝王皇子…….
那时的她,比谁都更早接受这份命运的安排。只是后来她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礼物,而是噩梦的开始。可惜当她终于了解了现实的时候,他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分析过,送他们来到这里的东西,只有可能是玺郁手上的奇楠沉香木,也许是沾了玺郁的血,开启了什么神奇的时空隧道之类的。可奇怪的是,那块楠木来到了这个世界后,色泽就变得十分暗沉,连沉香的香气也消失不见了,反而是玺郁身上,莫名的生出了奇香,跟之前楠木的味道很是相近。
他们猜想,也许是楠木的功能转移到玺郁身上了,为此她还用自己做了好多奇葩的实验,却无一成功,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接受现实。
“这是什么?”
深弋的声音把玺郁拉回现时,也许是探案的职业病,他一来便查看起周围的环境来,竟在不远处发现棵一人高的光秃小树。有树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寺庙四周都是些松竹,而这一棵,明显种类不对,除此之外,上一次来这里,它并不存在。
玺郁走了过去,也开始打量眼前突兀长错地儿的小树。只是她对树木的科类并没有过多的了解,外加入冬这棵树已经光秃了,光凭树干,她更是认不出来。想来是对这块地太过敏感了,深弋才会如此重视,实则就是棵普通的树木而已。
“就是棵野树罢了吧~”玺郁不以为意的说道,还顺手摸了它细小的枝干一下。
只是这一触碰,竟让玺郁吃痛的猛地收回了手,一股强烈的电波一溜烟的窜到了她的全身,一时之间四肢酥麻得难以动弹。
“怎么了?”深弋一把扶住她,急切的问道。
“好像,触电了?!”玺郁道。
“触电?”
“嗯,不确定,有点麻。”
深弋在确保玺郁没事的情况下,也伸出手,试探性的碰触那枝干,然而,并没有任何感觉,如此反复几次,他确定,只是普通的木头而已。
“也许,只是被虫子咬了口吧!”身上的酥麻散去,玺郁试着活动手腕。
“让我看看。”
深弋不再研究那棵树,心思都转移到玺郁身上来,他握过她的手,细细的查看是否有伤口。突然,他的视线卡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只表……怎么不见沉香木?”
这就是他送她的那只成人礼手表,此刻却只剩下手工制作添加的表身,而没有了那块奇楠沉香木装嵌。玺郁抽回手,又扯好袖子盖住手腕。原来,他不知道那件事的。是啊,他如果知道,怎会纵容她们那样对她?想来筱惯还是瞒了他!
“不小心磕坏了,对不起哥哥~”玺郁垂下眸子,终是没有说出实话。
“傻瓜,你没受伤就好,说什么对不起!”深弋柔声道,“这里虫蚁太多,也没什么可玩之处,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玺郁点了点头,想迈动步子,却发觉腿还是麻木的。
“哥哥,背我可好?”玺郁伸出手,笑得像个小孩子。
深弋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虽没有以前肉多了,但还是很柔软,他转过身来背起她,笑得很甜。
玺郁别过头,看了看那棵奇形怪状的小树,心绪像是被它牵引。
深弋的背宽厚而温暖,她闭上眼,安静的靠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