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愿》亦承

12、决定

　　天蒙蒙亮。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嫂子蜷缩成一团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的声音很大。
　　我假装若无其事的走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盖着一件羊毛毯。
　　很熟悉的花色图案。
　　猛然想起，是哥哥结婚时，我送他们的新婚礼物。
　　如今被她翻找出来，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转身上楼。木质地板被踩的空荡荡的响。
　　我每天都有一种虚度光阴的感觉。整个生活的重心都在围绕那个有习惯性流产的女人。
　　我没有看书，也没有写作。在想好回来专程照顾她之前，我已决定放下所有，全心全意的围着她旋转。
　　我想对她好。
　　把对哥哥的好通通在她身上展现。可有时候，面对她，竟觉得痛苦难言。
　　在做饭的时候，在卫生间洗澡时，在收拾家务时，我的脑海竟比过去还要频繁的出现和哥哥在一起的画面。
　　“阿金，四季青上的叶子为什么是红色的…它是嫩牙，还是因为老了才变了颜色…”
　　“哦…因为到了冬天，它就会变成红色，到了夏天，它会变成绿色…”
　　“我可能考不上你所在的大学了…我要去北方念大学，那里的冬天会有很大的雪…”我说。
　　“嗯…那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我不要做父母听话的孩子，我有自己的人生，我已经长大了，会知道怎样选择…我不想永远呆在他们身边…”
　　“那你想怎样做？”
　　“我热爱自由。谁也束缚不了我…”
　　很久以前，我一直都是任性自私的孩子。每当我做错事回到家，都能找到庇护我的港湾。总有一个人站在原地，包容着我。
　　岁月流逝，当我越走越远，回头凝望，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了…可是我还是倔强的不肯回头…
　　我第一个男朋友叫王金浩。大学同学。长得并不出众。
　　一次路过操场，听到有人喊阿金。
　　于是，顺着声音的来源。我看到了那个叫阿金的人。
　　世上重名的人很少。
　　这就是缘分。
　　阿金，阿金…阿金…
　　我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直到那个男生走近我。一脸狐疑。
　　“你叫我？”
　　“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
　　从此，我每天都会路过那个操场。听到不同音色的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告诉他，我喜欢他，所以才会每天站在那里凝望他…
　　于是，他回头对我羞涩的一笑。
　　一个不浪漫的午后，他红着脸对我说，刘文清，我喜欢你…
　　我吓了一跳，半天没反应过来。围观的同学不断起哄。
　　“快点同意吧。天要黑了…”
　　“喜欢这么久了，猛然被对方表白，是不是吓傻了…”
　　我乱了分寸。很久都不能平复心情。天上的白云飘飘。
　　23岁我还没有谈过恋爱。
　　所以同意这段感情大部分是好奇和冲动。
　　那时，哥哥正准备结婚。
　　我没有参加他的婚礼。却在一个月后带回一个男生。然后很傲娇的在全家人面前宣布，这是我男朋友…
　　父母对王金浩很满意。
　　能察言观色，会甜言蜜语，哄的爸妈不停的夸赞他是个不错的择偶对象。两家又门当户对，无论从物质还是人品考虑，都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关键是他对我还特别的好…
　　哥哥始终站在一旁。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三个月后，我还是选择了分手。
　　找不到理由。
　　我就蛮横的说，你的嗓门太粗了，我不喜欢嗓门太粗的男生…
　　“我可以改…”他说。
　　“嗓门怎么改，难道可以把喉结打断在重新理顺吗？”
　　面对我的无理取闹。他一贯采取包容的宽大胸怀。总以为我不过心情不好发了一通脾气，过一会儿就会好了…谁知道，我这一次来了真格。
　　我关了手机，向学校请了假，不跟任何人联系跑去很远的地方玩了三个月…
　　在这期间，嫂子第一次小产。
　　我是在朋友圈看到哥哥发的照片。
　　很忧郁的表情。
　　他是站在医院里拍的照片。整个人看上去颓废很多。
　　胡子快要长满了脸颊。
　　所以，我才会缩短游玩的周期。不顾一切的迅速乘车回家。
　　我想安慰他，话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远远的观望。
　　妈妈在我耳边不断絮叨。
　　“你跑去哪啦，还惦记着这里有个家啊…手机也不接，信息也不回，让我和你爸，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担心你…”
　　“你怎么回事啊，好好的，干嘛跟别人分手…”
　　“你玩失踪的这三个月，人家不知道往我们家跑了多少趟了，不停的问关于你的消息，说他错了，他会改的…”
　　“你还是三岁小孩吗。一段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这么任性刁钻，世上会有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刘文清，说你两句，你就不耐烦了…我问你呢？是不是觉得长大了，我们管不住你了…”
　　妈妈越说越来气。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泣。
　　我知道妈妈心里难过。我只是成了她发泄的出口。
　　哥哥的孩子没了，我又这么让人不省心。
　　她没办法对哥哥发火。
　　这个孩子到底是怎样没的。谁也没有说出正当的理由。
　　“好好照顾她…”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我平静的对哥哥说。
　　“我知道。”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嫂子与我并不熟悉。
　　第二个男朋友叫陈旭亮。
　　他和哥哥长得很像。第一次在车站见到他时，很是诧异。
　　世上竟有长得相似的两个人。
　　我们是在社交工具上认识的。一群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因为有共同的爱好才走到一起。创建了一个很大的群。群里有将近两百个人。每天的聊天信息都来不及翻看。太过孤独，所以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声音填充自己。
　　他和我并不在一个城市。
　　一次群聊。我发了一张观看菊花展的图片。很多人都没有兴趣。只有他问我，请问，还可以看到吗？
　　“可以。听说活动举办一个礼拜。”
　　“我想去看看。”他说。
　　隔着屏幕，我犹豫了一会儿。迟疑着不肯回复。
　　在我考虑期间。群里早已炸开了锅。
　　“大家平常聊天这么好，不会这么小气吧…”
　　“快点同意啊，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她要不同意，我这里有茶花会，要不要参加…”
　　……
　　看他们这架势。如果我不同意，倒真的大逆不道了…
　　所以，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
　　刚发送出去，就后悔了。
　　懊恼自己手脚太快。干嘛在乎别人的评论…
　　陈旭亮认真观察起来比哥哥好看。他的睫毛长而浓密。皮肤白的透明。瘦瘦的身形。毕竟长期和文字打交道的人，身上带着强烈的文艺气息。像旧社会的文弱书生。
　　我带他看了菊花展，他一直安静的走在我身边，不停的拍照…
　　后来我才知道，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我…
　　他在这座城市呆了三天。比我预期的要长。我以为他只是来看菊花展的…所以没有安排其他的行程…他一直呆着不走，作为主人的我不好意思将他晾在一旁不管。我又带他去了很多景点…
　　其实，即使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很久，有好多地方压根都没有去过。
　　小时候是因为穷。长大了是没有时间。本想等大学毕业，好好跟哥哥游玩，没想到他结婚了，关系突然间变得特别尴尬。
　　我和陈旭亮在落叶里合影。在繁华的夜市街头吃炸鸡喝啤酒。
　　临时学了关于这座城市的简介。便大方的向他介绍。
　　有时候还会即兴说几句诗词。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又跑遍大街小巷买正宗的本地特产，极尽地主之谊。
　　那一天，月色并不美。我帮他在酒店收拾行李。
　　他好像有什么话说，但却一直忍住不说。直到我快要离开时。他喊住了我。
　　“刘文清，你…你有男朋友吗？”
　　我楞在了原地。
　　“我知道说这话很唐突。怎么说呢？”他害羞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向能言善辩的他竟然变得词穷。
　　“我在网站上关注你很久了…这次来，我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不会强求你做任何决定，感情这种事，顺其自然。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喜欢有诗情画意的女子，而你全部符合…感谢上天让我今生有幸碰到，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好好的去珍惜…”
　　他说了很多。大概早打好了草稿。像被格式化的议论文。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所有文人的自命清高。
　　他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清。
　　只是在转身看他的一刹那。我产生了错觉。
　　我长期坐着一个虚幻的梦。
　　梦里只有我和哥哥。
　　他拉着我的手，像小时候亲密无间。他会温柔的拍我的头，会抚平我被风吹乱的头发，会亲切的喊我小妹…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突然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我被回忆迷乱了心智。
　　于是，很突然的开始了第二段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