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久的玉》木涩子

2、替身？

　　自从那日之后，他对我明显不同了，以前我一个月也见不到他几次，如今他却日日要来看看我，我也渐渐习惯了。
　　有几次他都是夜里来的，我已睡下，他便在床边坐坐，我怕相对尴尬，只得装睡。这样看来，除了我们不睡在一处，还算是像对夫妻。
　　我想多年的夫妻就是这样吧，可我要的从来都不是相敬如宾。
　　这一日，我进宫去看姑姑，自从那日姑姑受了风寒，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但今日我看着精神确实好了些。
　　皇上很宠姑姑。他给姑姑吃的药，叫的太医都是最好的，所以我相信姑姑一定会好起来的。
　　出了姑姑的寝宫，我忽然想去宫里转转，这个皇宫几十年如一日，但我都快忘了那些庄严华贵的楼阁飞檐，遮去的是那些不欲人知的黑暗、腐烂还有爱情。
　　转着转着竟到了暖春阁。暖春、暖春，这里何来的暖春？
　　进了院子，入眼皆是杂草，郁郁森森有一人高了，门窗也都已破败不堪，一个连飞鸟都不会停留的地方，也许住着不少冤魂。
　　暖春阁其实是冷宫。我记得，这儿以前住着一个老婆婆，她眉目和善，像奶奶一样慈爱，在依然清楚的眉眼间，我依稀能看见她年轻时的美貌。
　　可她已不在了，她来时无人知，她走时，无人见。我看见一只蝴蝶缓缓从房檐边飞过，忽高忽低，深深浅浅。
　　当蝴蝶不见时，我看到了寄盛。
　　我未拜师之前几乎是一半时间在牧南，一半时间在宫里。姑姑没有子嗣，我便成了她女儿一般的存在。
　　与我要好的玩伴便是当时姑姑抚养的寄盛，他排行第三，生母徐贵妃在他五岁那年就病逝了，所以他一直由姑姑抚养。而这里便是我与他儿时的秘密基地，时隔许久，我与他又在这里相见了。
　　他还着朝服，样子没怎么变，一身风尘，眉间也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见我发愣，先开口道：“阿久，我回来了。”声音低沉。
　　我笑了，这个儿时的玩伴回来了，生活好像又会多许多乐趣。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比了比，刚好到他肩膀，我道：“我长高了，盛哥哥。”
　　他摸摸我的头，也是一脸笑，回道：“阿久是长高了不少。”
　　我同他一起出了暖春阁，并肩走着。我和他说说京城又新开了哪些馆子，味道实在不错，他和我说说塞北特色的小吃，哪些难以下腹，哪些又唇齿留香。一路上我们笑声就没止过，还惹得不少宫人侧目。
　　我忽然有点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和他谈天说笑，打打闹闹。但我知道我眼中的单纯被这里纷杂的事掩埋，他曾经的盛气被如今的深沉代替，但还好我们的情谊没被时间冲淡。
　　到了宫门口他看了我一眼，说道：“阿久，我想抱抱你。”
　　我与他对视，那双眼里闪着种光，我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我抬手环住了他的腰，他轻轻拍拍我的背。一个点到为止的拥抱。
　　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时，他伸手擦了我脸上的泪水。我想，我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流泪呢。
　　转身，我上了马车，要掀帘进去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点头，然后翻身上了马，扬鞭，马儿飞奔出去，经过我的马车出了宫门。
　　他很快就出了我的视线，我笑，而且笑出了声，旁边的下人都奇怪地看着我。
　　但我想起的是盛哥哥曾经同我说：等他得了那匹西域进供给皇上的宝马，他就骑着它绕着皇城转三圈，这就叫春风得意马蹄急。
　　到后来，因为他功课做的好，那匹马还真被皇上当作奖励赐给了他。我给那匹马起名叫“小小”，一头高头大马叫这个名，也亏得他不嫌弃。
　　一日，他骑着小小去皇城溜圈的时候，被太傅撞见了，太傅硬生生将他拉下马，当着几十个朝臣的训斥了他一番。不过都是几岁大的孩子，谁会在意丢人不丢人，而且那个时候我还是在一旁看他笑话的一个。
　　刚才他离开的时候，回头对我说了三个字，我看的分明，他指着坐下的马说：“小小小。”说的应该是他的马是“小小”的孩子。
　　我觉得如今的他和小时的他在刚才那一瞬忽然重叠，在那样俊朗飞扬的眉目间，我看到了让我怀念许久的童年。
　　我边笑着，掀开帘子探头进去，笑声却戛然而止——这马车上端坐着的不是宁王还能是谁？
　　他正闭着眼睛，不过听他并不平稳的呼吸，我知道，他闭着眼睛可能只是不想见我而已。
　　我整理了下面部表情，以一副贤惠宁静的样子，坐在他旁边。一路很长，不过又是一路静寂。
　　眼看马车就要到王府了，我终于开口打破这平静：“今日盛哥哥回来，我进宫回来时正好碰到。”
　　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想让他听到而已。
　　我见他还是不语，闭目养神，好像没听到。
　　我疑他是睡着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终于睁开眼，看着我。
　　我尴尬地收回那只手，接着道：“卫寄盛你知道的吧？三殿下，你侄子。”我想，他自然知道，但我还是要说，不多余，而且很有必要。
　　他点头，依然目视前方，又不见了声响。车也停下了，我只觉得马车里空气实在太稀薄，只想快点下去。
　　我抬手拉开帘子，整个身子还没出去，忽然觉得腰上一紧，待我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已经在空中。
　　他抱着我下了马车，稳稳地将我放在地上，道：“他是我侄子，便也是你侄子，他要叫你婶婶的。”
　　我呆愣，忽然就不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今日怎么看着这样奇怪？
　　但他并未再多言，绕过我进了王府。
　　这几日我还是一直待在王府，谋划着我的事，那天的事好像只是一个插曲，过后对我的生活没半分影响。
　　我在城东开了家茶楼，找人帮我打理着，生意一直还不错，今天送来了账本，我粗粗一算，我也算是个小富商了。
　　我低着头看写账本，低声唤了声唤渡。一杯茶放在了我面前，我浅酌了一口，唇齿留香。
　　我奇怪，唤渡泡茶的手艺怎么长进这么快？
　　抬头看到的却是他，他坐在我斜后方的软塌上，不知他来了多久，我竟一点也没察觉。
　　我没起身行礼，只是看着他道：“王爷今天没事？”
　　他没抬头，手下翻着一本诗词话本，是我常看的那本，道：“今日皇兄要举办家宴，为寄盛接风，你可想去？”
　　我了然，平日里这些宴会他全然不会问我，今日来问，怕是因为盛哥哥的原因。我点头道：“自然是要去的。”
　　晚上，华灯初上，风华殿里，丝竹悠扬，筹槲交错，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相互寒暄间，看着确实像个家宴。
　　盛哥哥看起来也很高兴，举着酒杯隔空敬我，我挑眉，抬手一饮而尽。
　　“宣瑾，将吴将军的女儿赐给你做侧妃如何？”是皇上的声音。
　　我茫然，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发现他目光正投向大殿中央。我亦望去，是一名女子跪于殿下，而且我还认识，是吴苓。
　　那一抹红色在大殿之上如此显眼，同时，我也感觉到，那个九五至尊对我投来的目光，我不能抬头，亦不能看卫宣瑾，只能低下头，仿佛一切都与我没关系。
　　我知道，在那一刻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我，也是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开阔的感觉。
　　我想起了许多事，暖春阁的那位老婆婆，姑姑头上的凤冠，他决绝的背影……
　　“皇兄就不要说笑了，吴小姐秀慧无双，一定能找个好郎君，况且……我怕阿久吃醋。”
　　我从那些虚幻的画面里抬起了头，看到的便是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温暖的感觉令我一抖。
　　好像有什么在跳动，那样鲜活。
　　“臣女也不愿嫁给宁王。”吴苓清脆的声音响起。
　　皇上还想说什么，但姑姑骤然的起身使他停住了。姑姑离开，也没向皇上说什么，但我和皇上都知道，她生气了。
　　席间，每个人好像都各怀心事，气氛冷了许多。我借口透气，想从殿上溜出来。只是当我同他说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却很是怪异。
　　我没带侍女，一人出了风华殿向东走去，不多时就看到了清池。清池里浮着不少青草，水里游鱼穿梭，十分闹腾。
　　我看得正出神，身后响起盛哥哥的声音：“怎么一个人跑来这了？”
　　我转身，他眼中略带担忧。我叹气道：“太无聊了。”
　　他突然一把抱住我“阿久，你过的并不开心是不是？都怪我，是我一直不肯回来，我以为父皇是懂我的心意的。”
　　我安静地听着，并不出声。
　　他继续道：“为什么呢？不过一年而已，你却嫁给了他……”
　　是啊，不过一年而已。
　　我安静地伏在盛哥哥怀中。他困惑，我却明了，你父皇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才更不能让我嫁给你，我也知道你的心意，所以又怎么能害了你。
　　回到殿上，我脸上没多少表情，心里却在想，看吧，杜留宁，如今你也学会了冠冕堂皇。
　　只是盛哥哥眼眶红红的，神情也有些恍惚。
　　我又想起我对盛哥哥的那番话：我从来都不后悔嫁给他，但我后悔我爱他。
　　待我坐下，对面一直不出声的六皇子卫怀仁却突然开口道：“刚刚去清池赏鱼，看到一对金鱼搂搂抱抱，羡煞人心啊。”那目光分明是对着我。
　　我突然有些心虚，转头看我的夫君，他目不斜视，好似没听到。但我知道他听懂了，那么他的不在乎代表着什么？

　　那天殿上的刀光剑影，他宠爱与冷漠的转换，卫怀仁的那番话，忽然使我下定了决心，我要离开！
　　所以我更加衷心于茶楼的生意，不再是他今天有没有来看我。
　　我嫁了我爱的人，但我后悔了。
　　傍晚，唤渡忽然急匆匆地跑来对我说，王爷喝醉了，吵着非要我去接才进来。我到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他被临风扶着，身后还跟了几个美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看来皇上又给了他赏赐。
　　我刚走到他身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他，他便一下子抱住了我，将全部重量压上来，我差点向后倒去。
　　我叫了几声王爷，他没出声。
　　我叫着临风把他弄进屋里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他却睡得无比安稳。
　　我命唤渡拿来手帕水盆，静静地为他擦脸。我叹气，谁让我是他妻子呢。
　　帮他擦完脸，我就蹲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那样英俊，那样安静。
　　当我的手触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半睡半坐地看着我。
　　“你后悔吗。”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凌厉。
　　我想，还醉着呢。于是，我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后悔什么？”
　　他抓着我手腕的手紧了些，开口道：“嫁给我，后悔吗？”
　　我愣神之后忽然就有些生气。后悔？后悔的恐怕是你吧，当初既然不爱我，又为何要娶我，报我的救命之恩？如今这样问又要做什么？若我说自己后悔了，是不是又要体贴地与我和离？
　　我冷笑，道：“是后悔了，早就后悔了。”
　　话音刚落，他却一把将我拉到眼前，我觉得我的手腕似乎要断了。
　　我不管他骇人的眼神，挣扎着，只想解救我的手腕。
　　他好像感到我的抗拒，连同我整个人都拉到了床上。他恶狠狠地开口：“后悔也别想着离开我！”
　　我还在反应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戾，他却吻上了我的唇，我慌乱不知所措。他的唇已移到了我的脖颈。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我一边挣扎着，一边叫他的名字：“宣……玉……”
　　他听到我的声音，果然止住了动作。他缓缓抬起头来，抓着我的肩膀，冲我吼道：“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作他的替身？”
　　吗声音仿佛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但我不解的是——
　　什么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