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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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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一那天一大早,我收到甄翕的短信:“来拿大纲。”
当时我刚刚起床,还在刷牙,整个人不是很清醒。面对这串极为陌生的号码愣了半晌,不是很敢肯定地问:“……甄翕?!”
他没有回复,直接拨电话打过来,音色一如既往的低沉,仿佛有磁性。开门见山道:“别告诉我,你没有存我的号码。”
“不好意思。”我十分惭愧,用肩膀夹住手机,扶着牙刷含糊道,“真没有——想来那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这是大实话,昔年在织造府我忘记要他的联系方式,后来意外得知他竟是省博馆长。我们职位悬殊,在博物馆这种事业单位,我实在不够资格去打听他的私人电话。
所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是,相识整整四年,这还是我和甄翕打的第一通电话,在我叼着牙刷、满嘴泡沫的情境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我是不是应该摔个手机配合一下?”
我无比谦虚道:“哪里哪里,客气客气,不用不用。”
他轻笑一声:“既然你这么喜欢红楼,正好织造府最近有曹雪芹的相关特展,我就派你去参观学习,回头手写一份两万字的交流感想交上来。”
手写?两万字?我整个给吓傻了。
我赶紧漱完口,抹去满脸水珠,捧着手机说:“甄翕,我看这就不用了吧,你——”
他打断我:“地址。”
我疑惑问:“什么?”
他那边似有铁马轻晃的悠扬声:“不是还在洗漱吗?我去你家接你,顺便把大纲给你。”
我手握毛巾,犹豫道:“那会不会太远了?我家在城北呢。”
“现在还不到早高峰。”他说,“大纲我虽然给你改好了,但今天例会上你还是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你最好在路上仔细翻一遍,有不懂的先问我。”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从善如流地将地址报出来。正好楼下传来我妈催促我吃早饭的声音,我忙不迭应道:“来了。”想起什么,又赶紧补充:“对了,甄翕,你在小区外面那个路口等我就行,不用开进来,我等会出去找你。”
他“嗯”了一声。
早餐后我让阿姨帮忙打包了一盒点心加牛奶,放进背包,向我妈挥手告别道:“飞飞,今天我朋友来接我,我就不用家里车了。”
我妈正在补涂口红,挺好奇地问:“哪个朋友,这么好心?”
我还没把自己和甄翕的事和她坦白,怕她唠叨。想了一下,果断把容俊彦给卖了:“是我们实验室的容俊彦,你见过的。”
“哦,小容啊。”我妈点头,随口说,“那你这体重,仔细别把人家车压扁了。”
我在玄关换鞋,闻言差点一脑袋磕在鞋柜上。
看,段燕飞女士永远都能三言两语就让我怀疑自己的身世。
我家离小区大门挺远,我快步走了得近二十分钟,才走到约定的路口。一眼扫过去没看到甄翕的车,只好困惑地去发短信:“你不是说你到了吗,人呢?”
他回复简短:“转身。”
我拿着手机依言转过去,看见甄翕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站姿英挺,一只手就那么闲闲地插在口袋里。晨光透过树叶懒散地倾洒在他身上,真是衬得格外眉眼沉静。连他身后白墙红瓦的欧式建筑群,都仿佛凝固成隽永的风景。
我赶紧小碎步跑到他面前:“早啊,甄翕,你开车好快。”
他站着没动,将手机收起来,淡淡道:“跑什么,满头的汗。”
他太高,我不得不艰难仰头,喘着气说:“我这不是为了赶紧来见你。”问他,“你吃早饭了没有,我给你带了烧麦,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就要打开背包拿给他,他道:“我吃过了,上车再说吧。”
上车后他将打印出来的大纲递给我:“十一、十二页是重点陈列组合部分,你先看那里。”我大致翻了翻,发现在我原先那份的基础上改的,变化不算太大,但确实要比之前的好太多,他对整体陈设风格把握极为准确。我不禁发自肺腑地赞叹:“甄翕,你好厉害。”
他说:“有什么不会的先问我。”
我一边看,一边挑出几个不太明白的地方问他,听他给我解释。我想到什么,拿大纲挡住脸,眨着眼问他:“甄翕,我们这样像不像考试作弊啊。”
他在开车,双眸凝视前方,淡然道:“不,这是考前给家眷的免费答疑。”
家眷……我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烫,将脸埋进纸张,羞赧道:“谁是你家眷啊。”咳嗽一声,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我继续看大纲了。”
等车行至中山门外,省博的建筑群近在眼前,我提议说:“你就把我在这个路口放下来吧。”
甄翕问:“怎么?”
我摸了摸鼻尖,要知道甄翕开的可是一辆回头率足够高的宾利啊。我有些不好意思道:“要是被馆里其他人看到我坐着你的车,影响多不好。”
他似一怔,转过脸来看我,眸光沉沉,声音也是:“你担心这个?”
我诚恳道:“这个、大家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在公众场合下多多少少还是要注意一点的嘛。”
我自认说得很有道理,甄翕闻言沉默片刻,在路边停下。我低头解开安全带挥手告别:“那待会见。”
他薄唇微翕,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我踩着考勤的点赶到实验室,综合办公室已经及时发出开会的通知。我一边准备待会开会要用的材料,一边去接水。孙主任捧着杯凉茶在旁上下打量我,关切地问:“长笙,我看你今天脸色怎么不太好?”
其实我只是出门那会冒汗,粉底全掉光了而已,但我要怎么和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家解释“伪素颜”和“素颜”的差别?正在艰难考虑措辞,容俊彦潇洒地走进来。“哟,这么巧?”他说,“甄翕昨天也没睡好。”
孙主任啐了他一口:“净胡扯。你又没跟他睡,你怎么知道他睡得好不好?”
容俊彦坐到我身边,手边是我给甄翕准备的早点,后来他没吃,我也没勉强,随手搁在办公桌上。容俊彦见状十分自然地打开,拿起一只烧麦,边啃边说:“我是没跟他睡——我倒是想,问题是我睡得到么我?可我看见他脸色了啊。”语气夸张地给我们形容,“我刚才在电梯间撞见甄翕,你们绝对猜不到他脸色有多差,就跟那A4打印纸似的,没有一点血色。那头顶的光一照下来,他整个人轮廓都快白到透明了,我差点以为我看到是吸血鬼甄翕。”
甄翕这几天因为生病尚未痊愈,脸色是不好,可哪有他说得那么夸张?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又夸大其词。”
“我没有!”因实验室其他人都清楚容俊彦的秉性,丝毫不去理睬他,只有我反驳他。容俊彦见我捧场,很是激动,拉着我八卦道:“待会开会你注意看他脸色。要不是知道甄翕是个性冷淡,我还差点以为他是这几天夜夜笙歌纵欲过度,把肾给掏空了呢。”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你这想象力也是挺丰富的。”
容俊彦振振有词:“我这叫依据现有出土史料,进行合理想象。对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他画风一转,特认真、特有求知欲地和我探讨,“你说甄翕长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怎么偏偏是个性冷淡呢?之前倒追他那小姑娘叫啥来着?哦,叶简繁。多漂亮一美人,啊,结果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说他是不是准备以后孤独终老,靠有丝分裂繁殖后代啊?他还有纵欲过度的可能吗?”
我正在喝水,被最后这句吓得呛到气管,趴在桌上咳嗽半天。容俊彦见状赶紧给我拍后背平顺呼吸,他继续琢磨道:“而且吧,能让泰山崩于前都无动于衷的甄翕把持不住纵欲过度,你说那得是什么样的美女或者美男啊?生出来了吗?!”
我心虚地——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但理智告诉我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选择从椅子上跳起来,连滚带爬地远离他:“咳咳,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抓起桌上的资料,我一溜烟往门外跑,“我去开会了。”
他在后面招呼我:“诶,你等等,我们一起走。”
我撒开腿跑得更快了。
今天的例会依然开得不顺利。讨论的重点依然停在海上丝绸之路特展,以至于我的服饰展甄翕并没有提及太多,反正大纲是他自己修改的,他不过提了几点注意事项,吩咐展览三部接下来负责跟进展览内容设计,以及各部门注意配合什么的。
然后他就去批评整个展览部了。“什么叫报批不下来?”他敲着手里的钢笔,“难道你们连报批流程也不清楚?”
我在心里暗暗为庄师兄他们捏了把汗。
但好在甄翕今天倒没有说太多,他面无表情地吩咐林晏晏:“订去鲤城的机票,我来负责报批的事。”
他肯亲自出面解决问题,我们都松了口气。
后来谈到的是进一步提升职工服务水平的话题,主要是加强对讲解员的系统培训减少观众投诉什么的,甄翕翻起手里的资料,顿了一下:“微生长笙,又被投诉了?”
能感觉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朝我这里望过来,我说:“啊?”
然后想起来是前段时间我在“共此灯烛光”买完橙汁,折返办公楼的路上有观众向我问路。可能正常人都没办法理解我们这种没有方向感的痛苦,但,我是个路痴,实打实的路痴啊。于是我只好客客气气将他带到咨询台,让咨询台后笑容端庄迷人的志愿者解答了他的疑惑,就差亲自送他去目的地了,为此对方很感动,转头将我投诉到馆长信箱,理由是——
“鉴于贵馆建筑之精巧,道路之山穷水复,设计之柳暗花明,我认为路痴没有资格在此任职。”甄翕垂着眸子,一字一句念完投诉理由,声音毫无波澜起伏,仿佛没有听到会议室里各种绷不住的偷笑声。
我目不斜视,端正坐姿,竭力表现出自己在万众瞩目下依然大无畏的精神。
“如果有一天你能换个被投诉的理由。”甄翕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份投诉信上收回,轻描淡写道,“我大概就能期待秦省院库房那几百篇出土简报。”
看来他认为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我挺愁苦。
然后他淡淡说:“检讨和通报批评,你自己选一个。”
为此容俊彦躲在下面笑得花枝乱颤,他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伸到我面前,打字给我看:“长笙,与其通报批评,我宁肯委身镇墓兽。”
虽然吧我脸皮挺厚,但通报批评到底太过丢脸。我有没有说过?省博下设机构繁多,并不单单只是一座博物馆而已。什么民族民俗研究所、古代艺术研究所、考古研究所、还有我所在的文物保护研究所……真通报批评我的名字估计就火了。反正我对于写检讨这种玩意很有经验,于是我立即道:“检讨,我选择写检讨。”
他沉声补充:“三万字,手写。”
我眼前一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他又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说:“过来。”
我不明所以,以为他还要说写检讨的事情,起身越过大半间会议室走过去,茫然问:“怎么——”
尾音被我自己吞了,因为甄翕忽然起身握住我的一只手。他的指尖微凉,掌心略有薄茧,我觉得那摩挲的触感仿佛通过肌肤,一下子传到心底。
我一时僵在原地,他与我并肩站立,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大会议室:“占用大家一分钟的时间,我宣布一点私事。”他举起我们十指相扣的手,字句简洁,“就是这样,散会。”
……
全场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不出所料地炸了。
近百人的会议室炸开是一种什么样的分贝?我只感觉耳边突然沸腾开来,远远望见容俊彦惊吓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甄翕倒是举止从容,就在一众哗然中毫不避讳地拉着我离开。
直到来到走廊,我都感觉自己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数秒钟前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办法完整回忆,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上,没有实感。只有手还被甄翕紧紧握住,我张了张嘴,连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你怎么……”
甄翕缓缓停下脚步。“现在大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他足够冷静地指出,“你可以不用避嫌了。”
我:“……”怔愣地仰望他英俊的脸庞,胸口起伏,心脏的跳动在那一刻格外清晰,我连话到了嘴边都忘了说。“那,”过了半晌,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极为小声地问,“甄翕你看,我的检讨……”
“一视同仁,家眷也不能例外。”他唇间似乎有笑意弥漫,不过是一瞬间,依然是那副冷峻严肃的模样,“检讨照写,而且不许插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是容俊彦教我的一招,在检讨中隔几行插一点,可谓居家旅行必备,相当好使,我之前的检讨就是这么混过去的。然而他这么说,我气得差点跳出来:“你——”
他随意地低下头,将我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大半座博物馆的人都在会议室还没有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耀亮半空中的浮尘,嘈杂声仿佛一下被屏蔽,鼻尖漫开淡淡的药香,我能看清他颤抖的眼睫。
隔着一扇门,隔着一个嘈杂的世界,他在走廊里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