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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3 ...

  •   我老老实实改完陈列大纲后,甄翕接过我的笔记本检查。他在这方面极为严格,揪着大纲里写的重点陈列文物组合提了一堆问题,我答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又出了错。他仍是摇头,大段大段地加批注,淡淡道:“陈列的内容和形式总体依然不平衡,你不要觉得这是后期布展时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将电脑还给我:“接着改。”

      我拿回电脑一看,发现段落里密密麻麻,到处是批注,字数加起来比正文内容还多,我嘴角抽了抽。

      我难免绝望地哀求道:“甄翕,能不能让我明天再写?”我举起双手,“你看,我今天也没偷懒,努力改完了一版。你让我马不停蹄改下一版,我不说灵感枯竭,手指头也得废啊。”

      甄翕鼻间哼出轻笑,质疑道:“才几个字,手指就废,你是在梭子上敲的字吗?”

      木头梭子是传统织布机用来装纡子的工具,特点是两头尖尖,我当年坐在花楼机下和师傅学了好久的投梭织纬。甄翕这个人,真是连刻薄都要讲究量身定制。我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你……好吧,我接着写。”

      结果他顿了顿,又说:“给你两天时间,改完例会上给我。”

      这就是今天可以不用写的意思,我还没来得说话。他指指果盘里的苹果,气定神闲地补充:“但是周一前改不完你试试。”

      想到那个惨遭蹂躏的苹果,我脸上一热:“……哦。”

      他这才看了我一眼,眼底似乎有些许笑意:“一份简单的陈列大纲而已,就那么不想写?”

      我小声道:“我们可能对‘简单’这个词的定义有很大差别。”

      他轻轻摇头:“出息。”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我也躺上去,我犹豫着不肯上前。他挑了挑眉:“给你三秒钟,过来躺好,大纲我帮你写。”

      我大喜过望:“真的?”不等他再说什么,立即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在他身边安分侧躺。我望着他的侧脸:“你不能反悔。”

      他勾住我的肩膀,继续闭目眼神,声音透出几分慵懒:“骗你做什么?难道你的毕业论文不是我改的?”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仰头注视甄翕的睡颜,寥寥数笔勾勒出恰到好处的侧脸弧度,午后的日光从窗帘缝隙中漏出来,在他鼻翼处留下些许阴影。这样完美无缺的人,突然就可以为所欲为地亲近起来,内心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胆儿也肥了起来,偷偷伸手去抚他凌厉的眉峰,又用手量了量,试图解开一直以来的疑惑,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到底有多长。

      甄翕另一只手还在输液不能动,只能用勾着我肩膀的一只手越到我胸前,终于捉住我不安分的手:“别闹。”

      我辩解说:“我无聊啊,你又不陪我说话。”

      他说:“玩游戏。”

      我苦着一张脸:“玩不了,体力耗尽了。”

      房间里有电视机,他随手打开,调了一回台,闭上眼睛:“自己看。”

      屏幕上在放青龙泉遗址的考古纪录片,还真是我的兴趣所在,于是我乖乖看了一会,想起什么来:“那次挖掘好像你也去了?”

      他“嗯”了一声。

      纪录片主要目的是给大众进行科普,讲解词过于浅显,很多专业知识都不会提及,我望着他:“你讲讲,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屏幕里正在放航拍的一个遗址俯视全景,他看了我一眼,似是无可奈何,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解释说:“注意看,遗址地势北高南低,”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东边挨着青龙泉,西部靠近周家河,遗址整体是长条形冈地,当时测量的结果是文化堆积层厚达6.5米。”

      我问:“听说那处地方地层叠压痕迹很明显?”

      他说:“是。”顿了顿,“相对年代清晰,可以证明屈家岭文化相对晚于仰韶文化,还有更晚的青龙泉三期文化。”

      我问:“那你有什么发现吗?”

      他似想了一会,才缓缓说:“距今4400年至5200年之间,当时的人们已经会建造木架结构的建筑,也会烧制陶器,多半都是夹砂灰陶,生产工具还是以石器为主,不过已有农业、饲养业和农业。”房间里很安静,而他的声音低沉如斯,一点点为我描述当时的场景,“他们会编竹席,会纺纱捻线,在遗物里面,我们甚至发现了吃剩的果核、蚌壳和鹿角。”

      我严肃问:“好吃吗?”

      他摇头:“没尝过。”

      我笑起来。

      每次站在考古工地上,你都可以跨越千年的时间长河,一览先人的生活形貌。每一次考古行为,都是对人类遗骸、遗存的妥善处置,对祖先生活信息的收集,那时候我们才能深刻地理解,自己不是凭空出现在历史长河中的,人类是通过一代代的传承才走到今天。

      很多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考古不过是国家盗墓,事实上并没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我们工作的意义,他们不明白岁月的无情,也不明白我们同无情岁月做艰苦斗争的目的所在。

      甄翕说得对,守望千年,那些文物历经坎坷走过千年,我们有责任护送它们去见证下一个千年。我默了半天:“可惜现在这处遗址被汉江河水淹没了。”

      他没有说话。

      这个话题对我们而言过于沉重,我也默然片刻,忽然间想起自己大三的时候去考古工地实习,那时候我水土不服发着高烧,又喝醉了,是甄翕将我半路抱回去的,忍不住问:“甄翕,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心疼我啊?”

      他问:“什么?”

      我说:“就是在考古工地我喝醉的那一次啊,你还吩咐我说下次遇见这种事只需要喊你来就可以。”顿时就恍然大悟,“上次领导来视察,你把我从包厢里拉了出去,肯定也是因为心疼我。”

      很多以前没有在意的细节,如今联系起来,竟都可以用甄翕喜欢我来解释,我不觉满心欢喜,一时间只会望着他傻笑。但他听我提及那一晚的事,眉眼间反而凝上一层冰霜,冷声问:“非得去招惹季清照?”

      我被他这话一噎,那晚甄翕不顾那么多领导在场,将我硬生生拽了出来,结果我又跑到蒋家撒了一回泼,仔细想想,的确是有些对不起他。低头对了半天手指,决心忘掉这些旁梢末节,更硬气些:“反正不管怎么说,就是你喜欢我。”去揪他的衣袖,“你说,是不是?”

      他并不回答我,被我纠缠得烦了,才伸手将我的脑袋强行搁在他的肩膀上,说了一句:“再吵一句,大纲自己写。”

      想到大纲,我忍了又忍,只好屈服道:“好吧,你当我什么都没问……”

      ……

      回想起来,甄翕这一生,或是性格使然,竟从未对我说过“我爱你”,或是“我喜欢你”这样的字句,一次都没有。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喜欢上我的,又究竟为何偏偏是我,那时我会来天南园寻找他,不过是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他也是怀着懵懂情愫的,何况甄叕那番话给了我太大的震撼。但后来我逐渐发现,我们之间是那样相似,我们那样合适作为家人,故而我爱上了他。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我爱他甚至超过自己的性命,这足以称得上是很深的感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爱我,要远远比我爱他,还要多得多。我无法简单地用深爱形容他的感情,他对我的爱太过沉重,情深过后,已是情殇。

      我之所以会说这些,并非为了炫耀自己竟会被这样优秀的一个人所喜欢。虽然很多人都会说,能被甄翕这样的人喜欢,你是多么幸运。

      幸运吗?天地茫茫,我们拥有了彼此,我何德何能,兜兜转转,几乎错失,他却始终站在原地等我,不曾离去。虽然他不曾对我许下任何承诺,却真正地陪我走完余生。

      奶奶历经坎坷,最后说,人生这一场空欢喜,你不曾经历,又如何体会?

      正是因为我有所经历,所以才更加后悔,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强极则辱,我不知道这十二字究竟出自何处,但它一一在甄翕身上应验,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部是因为他太爱我。

      “长弃,你想过没有,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有软肋存在?”

      “这不过是唯一的而已。”

      “那么,我祝你此生不会败在这根软肋下,长弃。”

      曾经听到的只言片语,时过境迁之后才明白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情深似海,我终于成为毁掉他的那根软肋,是我的出现改变了他余生的走向。曾几何时我过分自信,认定世间绝无身不由己的可能,不过都是懦弱者的借口,直至后来我穷途末路,世间全部希望皆如渐熄的烛火离我远去,我被弃置在绝境中,才不得不承认原来命运这种东西,只可承受,不可更改。

      若时光还可以倒流,若际遇还可以改写,甄翕,我是多么希望,那年秋雨细密,黄叶翩跹,我不要撞到你,那样我们的缘分不会开始。

      因为甄翕,我很后悔。你看,生命它就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原本谁都不该为了谁而停歇。你这个人,本该端坐莲台垂眸而观,或遥立菩提树下任由落英如雨,万丈红尘砌你脚下长街,千朵芙蓉缀你襟上锦绣,你本该是这样遗世独立的存在,又何必为了我涉水而过,万千辛苦不说,最后赔上这一注必输的赌局。才华、成就、家世……你拥有着世人所殷羡的一切,最后心甘情愿地为我葬送全部荣耀,换回举世骂名,寥落余生。

      甄翕啊,我不会问你值得不值得,代价这种事,若是自己甘之如饴,又怎会在乎天地苍茫,举步维艰。于我,你已是倾其所有,而我唯一能回报的,仅有陪伴。

      是的,甄翕,请相信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至何等境地,我都会陪伴你。除非死亡,这世间再没什么可以将我们分开。

      这并非承诺,这是我们注定的羁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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