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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八宝妆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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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叕派人将我送至天南园。
我虽不明白甄翕怎么会在这里,但一时间也顾不上问那么多,任由工作人员领我过桥,将我带到湖中央的小岛。并未进正殿,而是直接绕过影壁,一路顺着蜿蜒小路引我至后院。这条道路很特别,竟是用各式碎瓷片一点点砌出来的,落英打着旋儿缓缓落下,恰巧将某片碎瓷上“正年制”三字楷书款遮住。
刷过门禁后,引路的工作人员便悄无声息地退下。我捏着拎包带子,道过谢,一个人往里走。头顶繁树浓荫,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前,身边尽是树木嘉茂,青绿映目,光影落在地上都觉格外斑驳。假山叠嶂,流水轻快,白色院墙上爬满绿色藤萝,一派幽致景色。
我一边困惑甄翕究竟在哪里,一边注意到花圃里紫薇开得正盛,忙摘下一小把,捧在怀里。耳边忽然听见有偏于清冷的嗓音响起:“我不想与你为敌,但也决不惧怕与你为敌。”
是季清让的声音,从假山后的抄手游廊传来。我没想到季清让怎么会在这里,不由得停下脚步,手里揣着拎包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季清让最后警告说:“你别忘了,你没有任何资格指责季家。”
我在原地等候着,待季清让的身影便从拐角处出现,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一愣,下意识蹙起眉。多日不见,他似乎整个人都削瘦了不少,忽然间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他坐在窗边,阳光微微洒在他身上,留下颀长的影子。
依旧是那张英俊清秀的脸庞,依旧是深邃得仿佛能漾起波澜的黑色眸子,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主动朝他颔首,十分客气,含笑:“季先生,你好。”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微生小姐。”注意到我手里现扯的花,默了一默,轻声说,“你好。”
我有一刹那的惆怅,但仅仅是一刹那,便已释然。“我先进去了。”我捧着手里的紫薇,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季先生请便。”
擦肩而过的瞬间,长空澄澈,四下静谧,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日午后。季清让微抿着唇,眼底情绪复杂,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伸出手,但终究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我没有再回头。
我沿着游廊一直往前走,终于在一片幽致园景中遥望见甄翕。
他孤身立在廊下,背脊英挺,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自然垂落,静静凝望庭院内一株合抱粗的香樟树,若有所思。湖面吹来的微风拂过他的周身,面前树摇似阵雨。
我在窸窣响声中缓缓开口:“甄翕……”
他身形一僵,似乎有些意外。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来,阳光下脸色苍白,一贯倨傲的眼神瞧着倒比往日柔和了不少,只是眉眼间神色依旧冷淡。
看到是我,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出去。”大概自己也察觉到这句话说得并没有什么气势,他说完后默默侧过脸去,不再看我,但我注意他的眼睫在微微颤动。
从来是喜怒不辩的甄翕,竟然这样明显倾泻了自己的情绪。我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莫名变得柔软,大约是因为从甄叕口中得知了他为我做的那些事。这个人,一直在默默喜欢我,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喜欢我,他只是没有说出来。太多复杂情绪涌出,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两步跑上去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窄瘦的腰,脱口而出:“甄翕,对不起!”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扑过来,躲闪不及,被我撞得往后跌了半步才稳住身形。“放手。”他在我头顶勒令道。
“不放。”反正抱都抱了,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壮着胆子断然拒绝道,“你先告诉我你的病好点了没?”
沉默良久。他一动不动,任由我双手抓紧他的衬衣,一手依然保持插在口袋的动作。他淡淡反问:“……谁说我生病了?”
诶?!我一时怔愣:“可是你姐姐说——”迟疑地仰头望他,因为凑得近,这才嗅到了他身上隐隐约约的沉香味道,是他最常点的一款香,非常清淡。他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递到我的肌肤,而他不为所动,垂眼俯视我,就像一尊沉思的英俊雕塑,冷静审视这十方世界,万丈红尘。
彼此沉默半晌,他深邃的眼底将我整个身影凝聚成小小的一点。终于缓缓开口,竟似喟叹:“你居然相信甄叕的话?你是不是每天都看《新闻联播》?”
——言下之意,你是个活在《新闻联播》世界里的白痴吗?
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我眨着眼,再次确认:“你没生病,是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看起来很像病入膏肓的样子吗?”
我哑了哑:“可是你前两天确实有点着凉,而且你这两天都没来博物馆上班——”
“等等,”他忽然打断我,从后腰间摸到我的手,举至半空,一字一句问,“这是什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哦,我以为你病了,又想起来都没给你买束花,刚才看到花圃里的紫薇开得还不错,我就,”我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心虚地咽了咽,“我就顺手扯了两把,你不要嫌弃。”
“所以,”他略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你给我送的花是从我园子里现采的?”
我无辜地仰望他。
他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从我手里取过那两束半焉的紫薇:“我已经收了,你还打算抱我多久?”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抱着他,赶紧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感觉自己脸有点发烫,我羞愧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激动。”
“是啊。”他语气间透出一股微妙的讽刺,“甄叕那种人的话你也信,我相信你是挺激动。”说罢转身就走,“我还有事,你可以走了。”
说真的,他这副冷冰冰的态度完全没有让我生气。我只觉得他这样子还挺可爱的,不要脸地跟上去问:“那,你姐姐说你喜欢我喜欢得死去活来,也是骗我的吗?”
果不其然,他脚步一顿,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显得极为难看。
他这副窘迫的模样令我心情更好了。我凑过去,笑眯眯地说:“今天你姐姐找到我,告诉我了好多事,她和我说——”
我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注意到他眉尖微蹙,突然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拽到他面前,同时单手搂住我的腰,唇便贴了过来。
我有点懵,一时没想起来反抗,等他终于松开我,我只觉得鼻尖完全被他身上的气息笼罩。这个突然起来的亲吻打乱了我全部的思维,我满是茫然地望着他,半晌才呐呐开口:“刚刚,我要和你说什么来着?”
他闻言嘴角似乎抿起一点笑容,像是什么计划得逞后的那种得意的神情,当然也可能是我眼花,因为我一眨眼,他依然是那副英俊冷肃的面容,眼角眉梢哪里有半分笑意,只是垂着眸子默不做声。
我决定不去在意这些细节,一想:“哦,对了,你姐姐和我说……”
他面色一凝,突然握紧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推到身后墙壁上。眼看唇又要凑上来,我先是不明所以,为什么一提他姐姐他就这样。突然间福至心灵,反应过来:“哦,你害羞了是不是?”又觉得不可思议,“甄翕,你还会害羞吗?”一挥手,“嗨,不用害羞的啦……”
他英俊的一张脸近在咫尺,难得有些咬牙切齿:“闭嘴。”扣住我不安分的手搁在脑袋边,再度覆上我的唇,长长的眼睫在低头的那一瞬间拂过我面颊。我眨着眼睛,只能被迫接受他的舌尖与我的相互纠缠。
他的动作温柔又霸道,唇齿间弥漫开一股清苦的药味,我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只记得闭眼前一秒余光见到庭院中有落花翩跹坠地,扑棱棱如同婉转的蝴蝶,追随繁华而逝,终至蹀躞尘泥。阳光投进我眼底,给这一切的一切镀上朦胧的金色。
在胸腔最后一口空气用光之前,他才惩罚性地咬了一下我的下唇,然后慢慢松开我。我趁机大口喘息着,他将脸埋在我的颈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肌肤上。好半天才闷声说:“要她多事。”
我还被他压在墙上,闻言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背:“甄翕,你有这样的姐姐,你就偷着乐吧。”
他闷声说:“有什么好乐的,她那么难相处的人。”
我因为他这话震惊了一下,甄翕居然会说别人难相处?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全世界最难相处的人没有之一了吗?于是我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强迫他与我四目相对,我硬着头皮冒死开口问:“比你还难相处?!”
他默了默,垂下眼眸:“我不擅长和人交流。”
原来甄翕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嘛,我听完颇觉欣慰,点头戏谑说:“你知道就好。”
他似想了一想,才低声说:“我会尽量。”
这是承诺,甄翕是为了我才说出这样的话。我心底一软,忽然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我赶紧咳嗽一声,尽可能严肃地说:“甄翕,有些话,我很想告诉你。”
不等他说什么,我抢先开口:“甄翕,你真的是一个天才。”
分明是赞誉,但他听完明显神色一黯,默不作声。
我将指尖抚上他的眉眼:“所以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挺自卑的,在我眼里,你是一个能承载别人梦想甚至成为别人梦想的人。一直以来,你就是我梦想。我会拒绝你,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而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安静地凝视我。穿堂风扬起我们的衣角,我们的身影被拖曳在青砖面上,交织在一起。澄澈阳光透过稀疏树枝斜穿屋檐,倾洒在他的头发上,倾洒在他宽厚的肩上,倾洒在他的手背上……这一幅场景,像精心勾勒出的画卷,挑不出一丝不自然。这个人,也像是上苍用一双巧手造出来的,容貌、才华、身世,都没有一点缺陷。
我微微笑起来:“所以,从今往后,我会为了你,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对了,”我低头从包里一阵乱翻,终于掏出U盘,扬了扬给他看,“古代服饰特展的大纲我已经在改了,你要不要看一眼,肯定比上一次好。”
他接过我U盘:“你确定现在就给我看?不再改改了?”
我一想,顿时又没了自信,赶紧夺回来:“我还是再改改吧,省得你又指出一堆毛病。”
耳边听见他“噗嗤”一声笑了。我颇感意外地抬起眼眸,正对上他眉眼弯弯,是一个发自肺腑的真诚的笑容,在那一瞬间他俊朗眉目如风光霁清,无限雍容,叫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我见惯了甄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还是第一次目睹他露出这样灿烂的笑。我承认自己是有点愣住了,不觉喃喃:“你……”
这笑容就如飞鸟穿林般稍纵即逝。他在下一瞬收敛笑容,平静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好奇问:“对了,甄翕,我想问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掰着手指开始回忆,“你姐姐说是四年,那就是我们刚刚认识那会。”顿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不至于吧,我真的长得那么好看?”
见他沉默不语,我将脸凑到他面前,厚着脸皮开玩笑说:“哎呀,你不用害羞,我知道我貌美如花,你要是对我一见钟情那也不是你的过错。”
他不说话,不咸不淡地瞥了我一眼,抬歩往抱厦间走,似乎打算忽视这个问题。过了半天见我依然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他才自顾到吧台后接水,避重就轻地说:“是我允许你喜欢我。”但从我的角度望过去,他的耳朵分明有点红。
我:“……”虽然心底好奇地像有千万只爪子在挠,但我还是别过脸去,很有骨气地,“不说就不说,谁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