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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八宝妆 【积年奉对 ...

  •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店面十分隐蔽的咖啡厅,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我被服务生指引着往里走,远远看见身着正装的短发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唇角微抿,下颌弧度在柔和中透出几分刚毅,是近乎中性的美丽——仅仅是一个侧脸轮廓,便不难猜出她是个何等强势优秀的女人。

      她正垂眸翻着手里的一本杂志,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整个人和电视里看起来一样,非常年轻。她脸上殊无笑意:“微生小姐。”声音同两次电话里听到的一样,咬字吐词非常干脆,透着女声中少见的刚毅果敢。

      说句实话,不消细看,就会发现她和甄翕长得并不相像,但眸色一样都是浅褐色,看人时透出的倨傲眼神更是如出一辙。我朝她颔首,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心里琢磨着,似乎还有谁,也是有这样特殊的眸色。

      有点模糊的印象,到底记不起来是谁,注意到甄叕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眉目似被浓墨浸染,瞧不出丝毫情绪。我尽可能露出平静笑容:“不知道甄小姐这样匆忙地约我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她是甄翕的姐姐,突然约我见面,只有可能是为了甄翕的事情,再一联想甄翕这几天没来上班,我心底倒是生出些不安。何况,饶是我毫不关心时事,也曾在新闻里看到过甄叕的姓名。知道她每次主持例行记者会,都是言辞犀利、态度强硬,偏偏口才又太好,照着口径夹都能刻薄出个人风格,同时博引旁征,妙语连珠,是位足以逼死同声翻译的存在。

      她省却许多寒暄,收拢起手边的杂志,直接对我说:“微生小姐,今日冒昧请你出来,是因为柯熙宁老先生有一样东西想送给你。”

      柯、柯老送东西给我?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搞错了,柯老身为文博界的老权威,我一介后学,不过是在织造局学习的时候得幸见过他两面,还是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彼此之间总共就没说过几句话。如今他能不能记得我还是个问题,怎么会送东西给我?

      甄叕似乎看透我的心思,微微一笑,但笑意丝毫未抵达眼底:“微生小姐也觉得难以置信是不是?”从身侧的椅子上拿起一只普通木盒放在桌上,朝我这边推了推,吩咐说,“你不妨打开看看,大概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满是困惑地瞥了她一眼,但她紧抿着唇,一派高深莫测的神色,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只好依言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幅合拢的册页,看上去年代有些久远,出于职业习惯,我连忙取出包里的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将册页展开,才发现这是一幅八开的绣花鸟图册页。

      借着阳光细看,整幅绣图配色淡雅,针法复杂多变,羼针、乱针、撒针相互交辉,细腻传神,栩栩如生,我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不就是柯老珍藏的那幅顾绣创始人韩希孟的绣作么!

      我曾见过这幅作品一次,着实印象深刻。当初季清让送给我顾绣扇子的时候,我也是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这幅作品。可惜季清让赠送我的那柄绣扇顶多算是露香园后期的商品绣,和这幅花鸟册页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不由得更觉疑惑,我分明记得这幅绣作是柯老在05年的时候,不惜以165万的高价从拍卖会上拍来的,到手后爱不释手,曾多次有人意图求购,但无论开出怎样高的价格,他都断然拒绝,怎么如今会平白无故地转赠给我?

      突然就想起来,上回Y博隋炀帝墓特展厅中,看到甄翕陪着柯老逛展的一幕。

      难道?!

      甄叕淡淡开口:“微生小姐聪慧,大概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了。”端起咖啡浅啜一口,“不错,柯老病重,因为长弃与他关系亲厚,老人家原打算将许多东西赠他,但长弃独独要了这一件。”望向我的眼神凉薄无温,说出来的话更是咄咄逼人,“不知微生小姐可还算喜欢?”

      这无关我喜不喜欢,而是甄翕为什么要为我这样做?握着册页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我连忙将其收好放回木盒中,莫名有些心烦意乱,问她:“甄翕他现在人在哪里?”一想,“对了,他今天没来上班,是出了什么事吗?”

      甄叕闻言脸色有些复杂:“长弃出了什么事,微生小姐难道不该最清楚吗?”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医生说他是受凉引起的胃病复发,我倒是好奇,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受凉,微生小姐愿意赐教吗?”

      我听完先是一愣,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躺在躺椅上,一不小心枕着甄翕的手臂睡着了,醒来后才发现他怕我着凉,将两条毛毯都盖在我身上,且为了避免将我惊醒,自己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睁眼到天明……

      一定是那样他才会受凉,那天早晨他就咳嗽地厉害,这样想着,我只觉得一颗心揪得厉害,满满都是愧疚,迭声说:“都是我不好,他现在去医院了吗?在哪家医院?我去看他。”

      “看他?”甄叕冷笑一声,斯里慢条地说,“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去看他,你的出现不过是在进一步增添他的痛苦。你大概从不知道自己给他添过多少麻烦——当年你没等警察来,擅自在江边聚众斗殴,当然这事不全怪你,毕竟你要保护孕妇,可你想过没有?你倒是痛快了,长弃为你挨了多少指责?他甚至主动放弃辩解,不去道歉,为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那封曾经引来骂声一片的声明,当时连授课的教授都在嘲讽省博时任领导团队的公关水平为负,我却没想过这背后和自己有什么关联,一时哑口无言。甄叕却不打算给我沉默的机会,她将手指屈起搁在桌沿上,身体紧绷,是一个极具进攻性的动作:“微生小姐,恕我直言,你真的明白长弃对你的感情吗?”

      阳光从身旁的落地窗折射而入,在桌面上留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我咬紧下唇,只觉得一颗心揪得厉害。片刻后点头承认:“……明白。”

      “我看未必吧。”甄叕冷笑一声,声音淡而疏冷,“微生小姐,大师版《牡丹亭》看得开心吗?”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大师版《牡丹亭》?这不是季清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甄叕说:“你不要露出这样的眼神,你以为是谁?这是长弃亲自托我弄到的票!你恐怕不知道我这个弟弟的脾气,他生性高傲,从不肯轻易求人,哪怕我是他的亲姐姐。”

      我难免震惊,嗫嚅道:“……为什么?”

      《牡丹亭》的门票竟然是甄翕送我的,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一言不发地放在我桌上呢?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他爱你,爱你爱得无法自拔?”甄叕将咖啡杯不轻不重地搁下,“你不要这样看我,长弃为你做的事,难道只有这一件两件吗?”

      似咬了咬牙:“省博现在还在举办的金器特展,你可知当初长弃举办这场特展的之前,专门打电话给相关负责人,要求必须将梁庄王墓出土的一根发簪运过来,你说这是为了什么?”不等我说话,她先给出答案,“你想看一根簪子,他为你办一场特展。微生小姐,要我说,这深情,未免深情过了吧?”

      梁庄王墓出土的那根金累丝镶宝石鸾鸟牡丹透雕云形簪,我一直心心念念却未能一见的文物,竟然是甄翕专门替我运来省博的?金色中国展举办之前,所有的人都在揣测,好端端的甄翕怎么动了办金器特展的念头,原来,是为了我?

      门票、金器展,可是这一切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背地里为我做了那么多,可他为什么一句都不透露给我知道呢,为什么?

      我坐在座位上,只觉得咖啡厅里幽暗的光线与窗外午后的阳光相交汇,变化出莫测的斑驳来,手里还戴着手套,掌心传来丝绵特有的滑溜溜的触感,就像是什么死死缚住我的心,在震惊背后,更有五味杂陈。

      我以为甄翕仅仅只是喜欢我,甚至认为他不过是一时错觉,可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到底需要多深的感情?我到底哪里值得他为我做这些?

      甄叕说:“微生小姐,你或许不知道,长弃的智商在220至230之间,只是一百万人中才有可能出现一个的高智商,他在三岁半的时候就因为早慧被送进小学。”说到这里顿了顿,“虽然长弃的智商明显高于同班同学,但他却不知道如何与这些比自己年长的孩子相处——这是许多高智商人士的通病。所以长弃在学校仅待了六个星期后,就不得不选择退学,那次经历,也成为他一生的噩梦,从那以后,直到他十四岁前去美国求学之前,他都是在家自学,由我们请专门的老师辅导,他再也没进过学校。”

      “去美国求学这件事是长弃主动提出来的,他第一次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心愿,我们也同意了。但谁都没有想到,在他抵达美国后的第十一天,家慈突然去世,长弃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连夜赶回来,孤身立于灵堂,从头至尾没有落一滴泪。别人都说他天性冷酷薄情,可是我知道,他心底有多么后悔,多么难过。因为他的决定,他失去了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机会,为此他是那样自责。”

      她恨声说:“在世人眼底,长弃是个无所不能的天才,可实际上他非常孤独,他没有朋友,他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他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不断尝试,却不断遭受挫折,直到他再也不想同别人相处。

      “你所看到的,现在孤傲冷漠的他,其实骨子里那样脆弱。你可知当年他为什么要在前景一片光明的情况放弃科研这条路?是因为他患有重度抑郁、极严重焦虑以及睡眠障碍,他当时差点把自己折腾到死掉!我问你,你只看到了他锋芒毕露的一面,可曾看到他痛苦无助的一面?”

      我从未想过甄翕还有的这样的过去,甄叕的诘问更是让我哑口无言,坐在那里双手相握,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说:“从某个角度而言,我很感激,因为你挽救了长弃——在那之前他已经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有那些展厅里的文物,他还愿意看两眼。因为他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了孤独,所以我们才会想尽办法让他来到省博。

      “而你呢?你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明确表现出自己渴望得到的人。四年,是的,你不要怀疑,他爱了你整整四年,或许他没有告诉过你,可是我作为姐姐,全部看在眼底。那时我十分不理解他对你的感情,于是我问他是否知道爱情是什么。你知道他的回答吗?”

      我静静地望着她。

      回忆往事,甄叕阖了阖眼,语气里满是心痛:“他说,他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也不打算知道,但他所能理解的爱情就等于你。我又问,既然这样喜欢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他回答我一个词:害怕。”唇边漫出苦笑,“因为太过珍重而不敢触碰,害怕自己贪得无厌,想要你积年奉对,余生相伴。我的弟弟,居然会用这样一个词汇!他对你是怎样的感情,现在你能否理解一二!”

      她的话,让我整个人怔在原地,只觉得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我淹没——甄翕眼底的爱情竟然是整个我。心底漫出的不知是喜悦还是疼痛,像无数藤萝紧紧地缠缚,叫我根本透不过气,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样无所不能的甄翕,最是倨傲不可一世的甄翕,竟然卑微至此!害怕?他为什么要害怕?明明是我,是我配不上他啊!

      蓦然想起那一天在会议室,他安静地凝视我,薄唇紧抿得几乎毫无血色,可说出的话竟还那样的冷静自持:“原来在你眼底我就是这样的人?”

      当时我的话,是那样狠狠地伤了他,那时的他,那样平静地话语下,到底蕴藏着怎样的悲伤与绝望。想到那时他固执地望着我,眼底卸去平日的冷漠,只余难言的苍凉。我沉默良久,努力让自己没有落泪,才语气艰难地问她:“所以?”

      “所以?所以我只有长弃那样一个弟弟,我唯一的目的也是希望他幸福!”甄叕深吸一口气,面容冷肃,“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忍无可忍要来找你吗?”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只手机,放到我面前,我认出来,这是甄翕的手机。“你看看他的相册。”她如是说。

      我接过来,发现甄翕的手机没有上锁。是了,他没有给手机设密码的习惯。其实也没有必要,事实上,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那是我。

      准确地说,是我的背影。

      照片里的我,站在织造局博物馆的花园里,穿着一件红色缠枝莲对襟上襦,蓝色提花面绣芍药褶裙,画面里晨光未熹,应该是偷拍,角度选的并不好,只能看见一道纤细背影。

      那不过是四年前很寻常的一天,我在织造局博物馆学习传统服饰的制作,成品完成后一时兴起,反正是按照自己的尺寸裁剪的,便穿出来走了两步,甚至没有梳发髻,长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发带绑起。

      发带,我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毕业典礼那天甄翕会莫名其妙地送我发带,他的解释是随便买的,其实不是,因为我曾经用发带绑过头发。

      那些发生在我身上,我根本就不记得的事情,他都一一记得!

      甄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微生小姐,我不知道舍弟为什么爱你,但是他既然这样爱你,那样证明了你值得,所以我从来不想为难你。可是如果你不爱他,不能回应他的感情,那么,我恳求你,你就当可怜他,离他远一点。无论是哪里的博物馆还是研究所,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满足你,请你放长弃一条生路!”

      我手里还死死地握紧甄翕的手机,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甄翕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是我先前的懦弱伤了他的心,但我还有很多的心里话没有告诉甄翕,不管他还愿不愿意听,他既然喜欢我,那么我的那些心里话,我有责任告诉他,他也有责任听我讲述。

      感情这种事,只有彼此坦诚相待,才有可能携手前行。

      不等甄叕说话,我继续说:“甄小姐,我从来不知道甄翕为我做的事,但我既然知道了,我就不会辜负他的感情。”

      甄叕看了我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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