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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八宝妆 【像每一滴 ...

  •   简媜在《水问》序言中的第一句话就曾让我感到震撼又心碎,它是这样写的: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

      是啊,情的沧浪、人的聚散,终将逝于不可回头的光阴洪水里。世事变化显得那样不可捉摸,还在三个多月前时,我决计想不到会将自己的感情收拾得如此糟糕。

      甄翕离开后,我独自一人在会议室呆坐许久,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无力思考,胸腔有块地方疼得厉害。直到林晏晏推门而入,她走到我身边,有些吃惊地问:“长笙,你怎么哭了?你没事吧?”

      我……哭了吗?

      迟疑地伸出手,抹了一把脸,果然满是水痕。明明我这个人还算坚强,无论奶奶脑出血进医院抢救,还是和季清让分手的时候,我都强忍着没有哭。为什么甄翕在我面前转身离去,我竟会忍不住落泪?

      是因为他受伤的眼神,亦或他落寞的背影?

      甄翕,你若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我多一点,那我是不是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在乎你一点?

      林晏晏搂住我的肩膀,好言安慰道:“别难过了,甄翕这几天心情不好,他要是说话太重,你别往心里去。”

      她大概以为我是被甄翕骂哭了,我摇摇头,将脸埋进掌心:“不是的,他没有骂我。”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我哽咽,“都是我的错,是我……”

      是我伤了他的心而已。

      我心情异常低落地回到家,整个人心不在焉,晚饭吃到一半时段燕飞女士注意到我的异样:“你不舒服吗?”

      “啊?没有啊……”我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她担忧的神色,再看了看面前的菜,才发现自己吃掉了半盘炒胡萝卜片。

      晚饭后我妈端了杯牛奶来敲我的房门,提议道:“长笙,等我去泡个澡,晚上我来跟你睡好不好?”

      我说:“我是没意见,但我怕老豆打我。”

      我妈挑眉,满不在乎道:“他敢有意见以后就去睡客房。”

      我忍不住笑了,点头说好,余光注意到她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灯光下折射下奇异的光辉,那是爸爸送给她的。联想到他们那么恩爱,我突然就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竭力想忍住,一低头却有一张纸巾被递到自己面前。我妈在我身边坐下,凑过来替我拭泪,婉言问:“乖女儿,你这几天究竟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我下意识地说,但看到她投来的关切目光,我想了想又去擦眼泪,诚实道,“就是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

      她有些惊讶:“不是季清让?你们不是才闹掰没几天吗?你这移情别恋的速度……我还以为——”沉默了足足十秒,话锋一转,“但这也是好事,是好事啊。”笑眯眯地问我,“这次探听清楚了没,再没什么表妹堂妹乱七八糟的好妹妹了吧?”

      这冷笑话搁在平时我还能陪她笑两声,但今天我埋头掐了半天虎口,才犹豫道:“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大概是我声音很不对劲,我妈顿时收敛笑容,将我拥入怀中,低声安慰:“好了,好了,别难过了。有什么事都和妈说。”凝视我片刻,“你倒是说说,怎么就不可能在一起了?”一想,“难道你爱上了有妇之夫?!”

      “不是。”我低声说,心底还是觉得难受,“只是我配不上他。”

      我妈听完第一反应是轻笑:“我家女儿貌美如花,只有别人配不上你的道理,哪有你配不上人家的道理。”一看我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慢慢敛住笑容,难以置信地问,“闺女,你来真的?”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妈拉着我的手,不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又小心翼翼地瞅了我两眼,才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甄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认真回答:“完美无缺。”见她不置可否的神情,我补充道,“他真的完美无缺,长得帅,家世好,又聪明,眼光独到又有远见,有魄力,工作很认真,天生就是领导者。”

      我妈听完思忖着说:“听你这么形容,好像是个挺不错的人,但是——”她瞥了我一眼,“你别生气,但他和季清让的条件不是差不多吗?”

      我摇头:“他不一样。”有太多的话可以用来描述甄翕,但都不那么恰当,最后我脱口而出,“他是一个能承载别人梦想甚至成为别人梦想的人。”

      这个形容太庄重,我妈听完明显一愣,好半天才握紧我的手,轻轻叹息:“我明白了。”

      “所以。”我将脸转向她,“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怎么办?”

      我妈说:“你等等。”起身走出房间,几分钟后又折返,将手里一本书递给我。我低头一看,十分眼熟的封皮。她说:“妈妈很喜欢这本《法言义疏》,但是你还记得宋代程颐是怎么批评这本书的吗?”

      杨雄的《法言义疏》,伊川先生怎么说来着?我仔细想了想,并不是很肯定地说:“曼衍而无断,优柔而不决?”

      “你说的不错。”她点头,“所以这十个字我今天原封不动地转送给你。”

      我觉得委屈:“你的意思,是在怪我优柔寡断吗?”

      她说:“不,正是因为爱才会优柔寡断,爱本来就是让再强大的人都自觉添了一根软肋。”握紧我的手,“长笙,我只是想告诉你,优秀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担得起你刚刚说的那句评价,足见那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或许你一辈子都达不到他那样的高度,可你为什么要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呢?”

      我说:“可我真的配不上——”

      她打断我的话:“配不上的只有爱,就好比当初季清让订婚宴上选择缺席,将你的颜面,也将我们家的颜面踩在了脚底下,他不够爱你,所以他配不上你。除此之外,这世间没有什么配不配的上。”顿了一顿,“你在妈妈眼底,一直是个很优秀的女儿,我很为你骄傲。如果你实在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那也不代表你要自卑,你可以为了他让自己更优秀,如果你对他的爱,能让你比昨天的自己更优秀,那不就足够了吗?”

      爱上一个过于优秀的人,不代表自己要自卑,你为了他可以让自己更优秀。

      这一句话仿佛清风拂面,吹散我心底的阴霾,一时间烟岚消散,月出江涌,满眼尽是星河璀璨。我所有的犹豫不决,所有的迟疑,都因为这句话,显得可笑又微不足道。

      突然间就恍然大悟,纵前路坎坷曲折,也有勇气继续前行。眼泪一时没忍住,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一把抱住我妈,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我知道了,谢谢你,飞飞。”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段燕飞女士不愧是哲学系出来的高材生,虽然“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那里去”这三大终极问题,她探讨多年也没得出满意答案,不过她的一番话,让我如梦初醒,茅塞顿开。

      也许甄翕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但我的那些想法,不管是先前的,还是现在的,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他。

      我想着自己得找甄翕谈一谈,但接下来两天,我没能看见甄翕。

      这不稀奇,他身为馆长,行程繁忙,偶尔没事的时候也多在办公楼八楼的办公室,一直以来,除了每周一的例会,其实我并不有多少遇见他的机会。

      何况现在我的卡已不能去刷八楼的门禁,我琢磨着,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是找什么理由呢?

      做实验时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难题,孙主任突然问我:“古代服饰那个特展的大纲,你改的怎么样了?”建议道,“我看了你的实物展品资料汇编,说实话,外借的展品有点多。要我说,益宣王夫妇墓出土的礼服你怎么不拿来用?”

      我说:“我好像记得孙氏棺里出的礼服配件不全啊。”一想到底全不全,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得去库房看一看,突然灵光一动,想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对容俊彦说:“我要申请进库房。”

      容俊彦觉得稀奇:“进库房那么麻烦的事,几道安检下来恨不得把你整个人都扒掉一层皮,我向来是能不下去就不下去,长笙你想要拿什么?直接让典藏部去啊,何苦自己找麻烦?”

      我解释说:“我要去西林宫。”

      省博有两处文物库房,新建的一处就在特展馆地底下,目前大约八成的文物都已搬迁到了这里,我们平时指的库房也就是这一处。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西林宫那边其实也有一处省博的文物库房,还是八十多年前秘密修建的,至今很神秘,省博绝大多数的工作人员都没进去过,目前里面只存放了一千多件国家一级文物。

      而且文物库房不能轻易踏足,就算是我们实验室的人想要进入,都必须得到所在部门主任的批准,至于我这次想去西林宫一级库房,那只能得到甄翕的亲笔签名批准才行。

      这理由,真是怎么看怎么名正言顺。

      我暗自打定了主意,决定吃完饭就回实验室写申请书,一抬头林晏晏端着餐盘过来,她来得晚,周围已经没有空座位了,我连忙给她挪了点位置。她坐下来长吁一口气:“可累死我了。”随口问,“长笙,你还没和甄翕和好啊?”

      容俊彦抢在我前面说:“凭什么和好?我要是长笙,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他——鸡蛋里挑骨头就罢了,还态度那么差,陈列大纲直接甩脸上,他以为他长得帅就了不起啊。”向我示意,“我说的对不对,长笙?”

      我吓得赶紧摆手:“没有,没有,他长得帅就是了不起。”我对林晏晏说,“我吃完饭就去找他。”

      林晏晏低头夹开狮子头,闻言“咦”了一声,问:“你知道甄翕家住哪儿?”

      我觉得稀奇:“什么甄翕家住哪儿,我当然是去办公室找他。”

      她说:“可甄翕今天没来上班啊。”见我一脸困惑的模样,“他周二开始就没来过博物馆,你不知道?”

      我摇头,她又转向容俊彦:“你也不知道?”

      容俊彦同样摇头:“甄翕那种工作狂人,还会不来上班?!”

      林晏晏耸了一耸肩,轻描淡写道:“不仅人没来,而且打电话也是关机。”

      我顿时急了:“林同志,身为助理,你的领导不来上班还电话关机,你居然还跟个没事人似的?”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餐盘,“你还吃得下三个狮子头?”

      她无辜道:“这不能怪我,当初我入职甄翕吩咐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即便他不在我也要照常工作,小事不用联系他。”

      我问:“那他不在的时候,咱们馆出了大事怎么办?”

      “哦。”林晏晏无动于衷,“不管是恐怖袭击、自然灾害还是客流量过大,馆里都制定有相应的应急预案,到时候启动预案就行。”

      我:“……”

      看来自己只能下班后去甄翕家里找他了,他家地址具体在玉泉山几号来着?算了,那栋别墅外形独特,一眼就能认出来,实在不行到时候沿着玉泉山慢慢找吧。我这么打定主意,刚踏进实验室,便听见熟悉的铃声,原来是我搁在桌上的手机在响。

      我跑过去,发现是个陌生号码,以为是推销广告,随手掐了。谁知一分钟后,对方继续拨过来,我只好接起来:“你好?”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响起不疾不徐的女声,开门见山道:“微生小姐,冒昧打扰,我们能见一面吗?”

      这个熟悉的女中音让我一怔:“你是——”

      “是的。”她淡淡替我补充,“我是甄翕的姐姐,甄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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