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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八宝妆 【守望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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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丢过来的力道并不算很大,但一沓纸张砸在脸上的瞬间我有点发懵,低头看陈列大纲洋洋洒洒散落一地。我下意识地去掐自己虎口,喃喃:“怎么会……”猛地抬起头来,我问他,“为什么?”
许多人知道我为这份陈列大纲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我对比了各种优秀展览的风格特点,因为自己没有经验,所以每写完一部分就拿去给庄师兄他们看,虚心询问修改意见,这份陈列大纲是在大家的见证下被一点点磨出来的。就算不够完美,但也是耗费了我足够多的心血,怎么就被两句话贬得一文不值?
连容俊彦都忍不住为我叫屈:“甄翕,这是为什么?长笙写的大纲我看过,挺不错的啊。”
他根本不看容俊彦气鼓鼓的包子脸:“闭嘴。”又冷声对我,“自己找原因。”
我本在弯腰拾拣散落一地的纸张,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停下动作:“按照惯例,我这份陈列大纲是否合格应由专家小组做出专业评估,我不认为你一句话就可以代表整个专家小组。”我索性挺直腰杆,毫无畏惧地望向他,“所以对不起,我找不到原因。”
此话一出,整间会议室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重。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古怪地神色望向我,林晏晏更是拼命地对我使眼色,满脸写着“你是不是疯了”。
大约是疯了——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人敢和甄翕当面争吵,我开创了不要命的先河。可我真的是不甘心,自己分明没有出任何错。是甄翕,是他一面说着不要将私人情绪带入工作,一面公报私仇,公然给我难堪。
果不其然,甄翕神色更冷:“找不到?”一时反倒笑了,“那你留在这里干什么?”手里的钢笔指向门口,直截了当地,“出去。”
我望了他一会,见他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眉眼间似浮了一层寒冰,表情阴郁到了极点。明知这是在火上浇油,但我还是固执地点了点头:“行,既然你非要公报私仇的话,那么我走。”不顾林晏晏快哭的表情,我想自己真是气疯了,直接将手里的A4纸往他面前一摔,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真的转身就走,愣了两秒,又断然低喝,“站住!”
这一声气得声音都有点变调,显然是暴怒,我心里暗骂自己要有点骨气,现在就去写封辞职信潇洒地甩在他脸上。可惜我没骨气,不想写辞职报告,只得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这句话似更加激怒了他。他扭头吩咐林晏晏,咬牙道:“让其他人出去!”
会议室里其他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是震惊,听到他这样命令,更是诧异。林晏晏勉强微笑道:“辛苦大家了,现在散会。”一语惊醒了众人,大家纷纷作鸟兽散,几乎是逃命般离开会议室,容俊彦在我身边经过我时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同志保重。”最后只剩下林晏晏,甄翕说:“你也出去!”她看看甄翕,又看看我,只得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只有两个人的大会议室顿时显得空荡起来,我们彼此僵持,沉默良久。甄翕敲着手里的钢笔,忽然将椅子转了半圈,面向我所站的方向,十指交叠,显然在压抑自己的怒气:“你觉得我在公报私仇?我和你有什么私仇,嗯?”
我指尖掐虎口,垂首盯着脚尖,嘴硬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默了片刻:“原来我在你心底就是这种人?”霍然起身,长臂捞起那叠散乱的陈列大纲,递给我:“自己看第十一页。”
我还在气头上,故意用力将纸张翻出很大声响,借此表达自己的愤怒。
会议室里有一面白板,供平时讲述方案所用。他拿起一只水油笔,问我:“你在第十一页上写的藏品是什么?”
我垂眸看了一眼,干巴巴道:“孔府旧藏,明代圆领袍。”
“特点。”
我指着图片说:“这是御赐服饰。”
他问:“为什么?”
我难免困惑,抬头看了一眼,见他左手持笔抵在白板前,一副等待聆听的模样。甄翕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但我还是不情愿道:“因为胸前补子的图案。”
于是他直接提笔写下“斗牛补子”四个字,圈起来,划了一道线:“那么我问你,普通参观者有几个知道它的含义?”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直接愣了。
他继续说:“下一页。”待我翻过去,不等我说什么,他直接画图:“明马面、清马面,你认为能有几个人知道其中的区别,或者。”他边说边在马面裙旁边添了个问号,“你认为有多少人知道马面裙是什么?”
我大约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沉默着没说话。
他却不肯罢休,命我一页一页翻过去,他一一讲过去,每一句话都直切要害,白板上密密麻麻满是俊逸字迹。最后他总结说:“实物展品确实种类充分,可是你自己说过,具体到一家博物馆应当有它自己的使命,否则它仅仅是将藏品加以分类和制度化的机构。博物馆不该是仅仅陈列展品的地方,你的任务也不仅仅是将文物放在展柜里,那样和商场的橱窗没有任何区别。”
他一字一句道,“开头写了几千字不知所云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就罢了,孔府旧藏、马王堆、王昇墓……长笙,你可真是异想天开,知道马王堆那件49g的素纱禅衣受损有多严重吗?湘博甚至自己都不舍得展出,怎么会借给我们?你确定展品之前没有考虑过报批程序吗?”
说这番话时他已足够平静,语气亦和缓,可他说的每个字都足够让我无地自容,手里捏着那叠纸,我嗫嚅道:“因为是八十周年特展,我只是希望展品足够重量级,能够吸引更多人……”
“那好。”他揉着眉心,透出无限疲惫,“我们不谈展品本身的不合理,这个可以解决,我们来谈谈刚才说的那个问题——既然是古代服饰展,你至少应该好好揣摩一下,要通过怎样的陈列顺序,怎样的文字介绍,又是否需要数字演示,才能让观众得到科普,对古代服饰发展有一个最基本的脉络印象。可是你呢,长笙,你做到了吗?”
我终于闭了闭眼,轻声说:“对不起。”
是我误会了他,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将私人感情融于工作,反而是我,竟冲动至此。这么想着,内心愈加愧疚。
他将我手里的资料接过去,自己翻了翻,声音较往日低沉了些:“长笙,1943年曾昭燏和李济合著的《博物馆》出版,书中提到博物馆具有保存有价值之物品、辅助研究工作、实施实物和精神教育四大功能,这是国内有关博物馆收藏、研究和教育三大职能的最早描述。”
瞥了我一眼,声音从容不迫,不疾不徐,那是他在做演讲时候才会有的样子,但寂静的会议室内,只有我们两个人:“上世纪五十年代,省博曾经有过一场争执,到底博物馆是仅仅作为文物陈列的地方,还是兼研究于一身,那是一次影响深远的争执,否则现在省博不会还存在着实验室。”
“博物馆为何而存在?界内观点很多,在我看来不过四个字,守望千年。”他负手而立,分明周围只有空荡荡的桌椅,但在他说话间,我仿佛看到一座展厅布置完毕后的样子,千秋盛世,流光溢彩。而他屹立其中,像是最闪亮的一颗星辰,遥不可及,“它们历经坎坷才走过千年,我们必须护送它们去见证下一个千年。你要对每一场展览都足够用心,你要对得起它们走来的千年时光。”
人类终归渺小如尘埃,而文明的意义在于传承,甄翕的这番见解,让我怔愣原地。守望千年,好一个守望千年,这样睿智深远的见解,是否是我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他果然是我一生都无法超越的甄翕,果然是……我一生就该遥遥仰视的甄翕。
他平静说:“长笙,以你今天的水平,足以称之为后辈中的佼佼者,但你若想真正成为文博界的大家,那这条路还长得很。”顿了一顿,“文博界固然是一个看资历的地方,但不要用年轻来作为犯错的借口,如果你有足够的实力,没有人会觉得你年轻。”
我忍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被人觉得年轻?”
他没回答,但我大约能猜到。突然就觉得心里一酸,低声说:“甄翕,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抵达你所能到的高度。”
“没关系。”我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意外藏着一分温柔,“你有梦想,而我负责实现你的梦想。”
你有梦想,而我负责实现你的梦想。旧日里的话语回响耳侧,我脱口而出:“那如果我的梦想很难实现呢?”
他安静了一会:“尽我毕生之力,总能将你送上你想要抵达的高度。”
不是的,回答不是这样的!
曾经的甄翕,不假思索地答我:“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为什么经年之后,他的答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但对于你爱我这一件事,我却是无可奈何。
仿佛有什么撞在心口,突然间就明白过来,我怔怔地抬头,看着他转过身:“甄翕,你……”声音苦涩,一时间只能呐呐,“对不起。”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声音轻飘飘地传到我的耳里,依旧冷静自持:“没关系。”顿了一顿,“既然这是你的意愿。”
我的……意愿吗?
可我的意愿,不过是我配不上你。
甄翕,时至今日,我仍旧不是很明白什么才算喜欢,但若因为喜欢才想占有,那么你对我而言,远比这个词汇要重要,正是因为你在我心中太过珍重,所以我希望你能拥有更好的。那一晚的《广陵散》,我听到了些什么呢?明明是一曲慷慨激昂的琴曲,或许是心境使然,我却听出许多凄凉哀婉。
为什么呢?我恍惚记得甄翕曾研究过最晦涩深奥的理论物理,前沿到甚至必须亲自构建相应数学体系的地步,因为现有的数学体系已经无法支撑他的研究。能在某一领域达到这样的成就已是当之无愧的优秀,可甄翕能将自己所专注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如此出众。
试想这世间怎么会存在这么一个人,将人类所能展现的优秀展现到极致,以至于给人的感觉近乎不真实?
正因此,在面对他时,我有太多自卑。
我这一生,要比太多人幸运,因为我有足够优渥的家庭,也有足够优秀的能力,所以我从来没有自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配不上某个人。可是甄翕不一样,这是唯一一个能将我骨子里面全部的懦弱、自卑、绝望等负面情绪通通激发出来的一个人。
甄翕,你可知,面对你时我会忍不住的自惭形秽,相识四年,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哪一点能让你喜欢上我,或许你只是一时的错觉,而我不能因为你一时的错觉就心怀奢望,觉得自己配得上你。
今生注定我达不到你那样的成就,对我而言,这一生的梦想,不过是遥遥地看着你是如何凭借自己的才华换回众生艳羡,对我而言,那已足够。这是我在过去的四年漫长时光里,始终不变的心愿。
我以为我对你不好,是对你好,而你对我好,我承受不起,所以只能拒绝。但是为什么,原来你对我不好,其实是对我好,而我对你不好,是真的对你不好。
你是不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我多一点?
我脚下像被灌了铅一样,分明想追上去,却被钉在原地迈不开步伐,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甄翕!”
他没有因为我的挽留而停下,高瘦的身影一步步远去,仿佛每一步都是在从我世界宣告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