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笙季事》季岁子

67、八宝妆 【既然这就

　　在我发愣的功夫里，他已经迈步往厨房走过去。我终于回过神来，拼命压住内心波澜，喊住他：“甄翕。”

　　他转过身来，窗外穿透树荫的稀疏阳光懒散落在他身上，面容有一刹那的模糊。

　　我沉默良久，才嘴唇翕动，轻声道：“对不起。”

　　甄翕还站在原地，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一双眸子骤然冷去，像秋风中摇曳的微弱烛火，在那瞬熄灭，唯余长天夜色里的漆黑一片。

　　我深吸一口气：“甄翕，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不，是很完美。”我来回走了两步，诚心诚意地赞美他，“你知道我前几天没事搜了下你的论文，是你十年前以第一作者身份在《Nature》上发表的一篇。说实话我感觉自己英文也还行，结果连题目都没看懂，更别说内容了，我觉得——”
　　他打断我：“Higgs Boson。”

　　我没听清：“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十年前三月份那篇的话，应该是关于希格斯波色子的实验。”他说，“你不明白可以直接问我，我会讲给你听。”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双手交叠，只觉得整个人很混乱，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甄翕，我们、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觉得你肯定看不上我，真的！我怎么想都感觉不到你什么时候喜欢过我。你看啊，在织造府你连名字都没告诉我，后来说不来就不来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结果呢？你还对我们副校长说没必要认识我，你要知道那话我其实听的挺难过的。”

　　他不说话了。

　　见他陷入沉默，我掐了掐虎口，继续一鼓作气地往下说：“一直以来你对我干的那都叫什么事啊，我被投诉你叫我写了整整三万字的检讨，让我加班你就没心软过，还不给加班费，你说这些都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吗？当、当然，我不是怪你啊，毕竟加班补贴也不是由你来发，我也没胆量怪你，只是我真的没感觉到，你突然那样说。要不然你自己整理整理？说不定真的是错觉什么的——”

　　尾音渐渐地低了下去，直至微不可闻。因为当我试图以轻松的、甚至是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甄翕始终紧抿嘴唇，完全是面无表情，但却是固执地望向我。眼底倾泻出类似受伤的神色，密密麻麻，将我整个包围，教我沉溺其中，避无可避。

　　相识四年以来，我见过会议室里说一不二的甄翕，见过手术后虚弱憔悴的甄翕，见过演讲台上举止从容的甄翕。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甄翕，眉眼间似浮起一层水雾，叫人看不分明丝毫情绪，但整个人又是那样明显地流露出哀伤，几近绝望。

　　他没有辩解一句话，只是这样默默地注视我，唇边甚至依然残存有一点点微笑。

　　心猛地被刺痛。这半个月以来，我什么都没想，以为有些问题刻意不去想，就不用去面对。但有些事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有些话不得不说。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几乎每个字都是硬着头皮挤出来的，我为难地说：“不管怎么说，在我心底我们一直都是一个团队，也、也只是团队，所以，所以——”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去看他，但有低沉的声音迅疾打断我：“团队吗？我知道了。”

　　我抬起头，看到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甄翕一张英俊淡漠的脸庞，分明是光彩全失，但浅褐色的眸子始终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声音压得低低的：“既然这就是你的决定，那么我尊重你。”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完全是面无表情，固执地望向我，但甄翕的眼底却倾泻出类似受伤的神色，密密麻麻，将我整个包围，叫我沉溺其中，避无可避。我下意识地开口：“甄翕……”

　　他突然低下头猛烈咳嗽，我一惊，下意识地想走上前，但他往后退了一步，一手捂住唇，一手扶住身后的琴案，勒令道：“不要过来。”气息不是很稳，犹在喘息。

　　那是不容拒绝的命令式语气，我不得不停下，手还伸在半空，分明只有一步距离就能碰到他的胳膊，但只能讪讪收回。我到底有些心急，四顾说：“你怎么咳嗽这么厉害？药箱在哪里，我给你找药来。”

　　他略略止住咳嗽，声音淡而疏冷：“不必。”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他一张英俊淡漠的脸庞，分明是光彩全失，望向我的眼神犹自满是矜持倨傲，“我尊重你的决定。”扶着琴案转身，“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困扰。”

　　两句话里蕴涵了太多复杂情绪，似有浓厚的悲伤，又是那样心甘情愿地放弃，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独自转身去找药箱，高瘦的背影淡漠如斯，轮廓几乎完全融于晨光，竟意外流露出锥心的萧索。

　　去博物馆的一路上，车内气氛很是尴尬，我坐在副驾驶座，根本不敢去看甄翕此时的表情。而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偶尔咳嗽两声。我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关切问：“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他默了一会，冷声答：“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可是。”我看着他的脸颊因为咳嗽泛起异样的潮红，却还勉力自持，不禁为难道，“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同事——”

　　“既然如此。”甄翕打断我，同时将车停在博物馆的户外停车场上，今天是周一，博物馆闭馆，因此停车场上空荡荡的。他止住咳嗽，声音清冽而漠然：“我更希望你不要将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来。”

　　我一愣，旋即才讪讪地：“是，我知道了。”

　　然后他推开车门，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这个样子，大约是生气了吧？我这样想着，越过空旷无人的广场，有不知名的鸟飞过历史馆前，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今天是周一，之前因为甄翕不在，例会取消了两次，但今天他既然回来了，例会决计没有不开的道理。于是我回了一趟实验室，准备开会用的材料，孙主任从旁经过，忽然问：“长笙，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在找纸笔，闻言揉了揉太阳穴，笑笑解释：“昨天没睡好。”

　　赶到会议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个两个凑在一块闲聊，我刚找到位置上坐下，容俊彦看到我，大呼小叫地跑过来：“长笙，长笙，我刚刚看到你居然是坐着甄翕的车来的！”嬉皮笑脸地凑近，“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我实在没心情同他开玩笑，将资料搁在桌上，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

　　他表情夸张地将我拉到一旁，低声问：“你该不是——”吞了吞口水，貌似艰难地问，“被甄翕潜了吧？”

　　我手一哆嗦，水杯差点摔下来，有些哭笑不得地对他：“来来来，容俊彦我问你，要是我被甄翕潜了，你觉得是他吃亏还是我吃亏？”

　　他毫不犹豫地：“甄翕，必须是甄翕。”捏起我的脸颊，“你要真睡了甄翕，那简直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翻了他个白眼，打落他不安分的手：“那你还那么多废话。”

　　他颇为可惜地说：“我就是以为甄翕也能玩潜规则那套把戏呢，要真的潜规则就能涨工资，我不介意当一回1啊。”

　　我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他，捧着资料挪位置到庄师兄身边，试图换个清净。谁知展览部的大家面目都挺严肃，我忍不住问：“怎么了？你们部门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他摆摆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别提了，海上丝绸之路那活动的进展真是……嘘！”突然示意我噤声，周围细碎的闲谈声也随之停止，整个会议室陷入突如其来的死一般的寂静中，就跟谁按下静音键一样。

　　我略抬起眼睛，看见林晏晏推门而入，紧接着走进来的是面无表情的甄翕，气势冷峻，不过抬眸一扫，整间会议室的气温都直降十度。

　　这才是我所熟悉的甄翕，睥睨之间，俱是傲然，生命若是一条长河，他不可能为了谁停留，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坐下来。

　　坐下之后，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势接过林晏晏递过来的文件，低眸翻阅时习惯性地转了几圈钢笔，再稳稳接住：“现在开会。”

　　今天的会议相当不顺利。

　　海上丝绸之路特展也是八十周年的活动之一，它的特殊性在于这个主题是响应国家层面的号召，由四十几家博物馆共同参加，可以想象细节处的分歧是相当之大。展览部的同事最后已是视死如归的表情了：“不是我们想推卸责任，这些展品的报批程序是真的非常麻烦，半年可能也下不来……”

　　于是甄翕打断他：“那你别报批了，给你半年，自己去南海底下捞。”

　　更糟糕的情况是准备安排在八十周年开放的美术馆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内部装修设计却还未完成，据说是某细节处的设计不符合消防规范。甄翕厉声责问负责人：“现在说过不了消防，早干嘛去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甄翕说到最后，甚至抬手略扯松了领带，如他这般极注重仪表的人，做出这种行为已经预示他处在暴怒的边缘上。大家都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暗暗祈祷这怒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我不知为什么，内心忽然升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甄翕喊出我的名字。他甚至没有看我，直接问：“微生长笙，古代服饰特展的陈列大纲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我觉得他这个问题完全是在挑刺，但好在我还是有准备的，于是站起来说：“陈列大纲我早就写完了，但是审议会安排在下周二。”

　　他将手举在半空：“拿过来。”

　　我僵了那么一下才说：“甄翕，按道理应该是审议会上，我向各位专家做阐述陈列大纲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不耐：“我说拿过来。”

　　庄师兄在旁拉扯我的衣袖，悄声提醒道：“快拿过去。”在这个时候招惹他显然不是个明智行为，我只好忍了忍，从桌上一叠文件中抽出那份“中国古代服饰展陈列大纲及陈列内容方案设计稿”，三步并走两步走到会议室最前端，交给他。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起来，整间会议室静得只剩呼吸声。足足十分钟过去，他才冷笑一声，不屑道：“什么玩意？”直接将文件丢到我脸上，“回去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