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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八宝妆 【唯岁月与 ...

  •   躺椅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床榻舒服,但我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隐约感觉四面的落地窗再次关上,吹面而来的山风似乎止住,有人将毛毯盖在我身上,动作很轻。我并没有醒,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我置身混沌,只有极远处亮着一盏明灯,我并不惶恐,一步一步地往灯亮的方向走去,但无论我怎么努力,距离依旧遥远。

      我终于有些不耐,低头一看,才注意到脚下竟是浩瀚长河,而那盏灯竟闪烁在遥远对岸,与我所在的地方看似很近,实则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可我在其中随波逐流,又是否能跨越这漫长光阴罅隙。

      是啊,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长河,奔流不息,这又是一条烦恼长河,岁月沉浸其中将因果一一讲述,河上千帆飘摇,皆是过客,谁都不会为了谁而停留。

      “长笙,聪明人就不要做梦。”

      “你有梦想,而我负责实现你的梦想。”

      “我允许你站在我的身边。”

      “命运置之人手就是懦弱,但我允许你将未来托付与我。”

      原来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只是从未敢往那个方向去想。他对我而言,和生命中许许多多的过客都不一样,他是我不断努力追逐的目标,我这一生,能和他工作已是满足,从未敢肖想自己和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并肩而立。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只可敬畏,不可亲近,你不能喜欢他,也不敢喜欢他。意识到这一点,我一惊之下就醒了。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清晨不带什么暖意的阳光从四面的玻璃后透进来,将我整个包围,目光所及之处是弧度恰到好处的耳垂轮廓,以及耳后略显凌乱的漆黑碎发,我眨了眨眼,觉得有些恍惚。
      身边的人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转过头来,我们的脸一时靠得很近,几乎鼻尖挨着鼻尖,他身上有清冽的香气传来。我能看见他深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的影子,铺天盖地般,丝缝不留。

      “醒了?”他问,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声音不仅低沉,还有点闷。

      愣了几秒钟后,我稍稍移开目光,看到自己身上盖着两条毛毯。而甄翕躺在我的身边,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形状。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侧躺在躺椅上,同时还将脑袋搁在他的肩窝处,手放在他的腰间,这真是亲密到不行的一种姿势。

      我懵了。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我终于回过神,吓得立马弹坐起来,身上的两条毛毯因为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全掉在地上,怔怔地四下张望,仍旧是昨天那间观景房,窗外极远处的天幕颜色愈加浅淡,白云亦轻薄浮在山间,青山翠绿,晨光正美。

      怎么回事,记忆里最后一幕是我拉着甄翕饮茶念诗,而我倦意愈浓,好像就这么一不小心……睡着了?

      嗯,看来我坐着也能睡着的功力真是渐长啊。

      那——

      我将目光迟疑地放回甄翕身上,他慢慢坐起来,收回一直垫在我脑后的右手,修长的手指举在半空中动了动,似乎是想握成拳,但并不很成功,看来被我当枕头压了一晚上,胳膊都已经麻木。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昨天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你怎么不叫醒我?”忽然回过神来,“你就这样被我压了一晚上?”

      他弯腰将我碰落在地上的毛毯捞起来,俯身下去的时候极低地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更加诧异:“你是不是感冒了?”想凑上去摸一下他的额头,但手刚伸过去,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避了避:“我没事。”声音听上去的确有些闷,不是我的错觉。

      我想起来刚刚两条毛毯都盖在我身上,他身上的确什么都没有,而且被我当枕头压了一晚上。我急了:“你怎么就不再找条毯子来?”看他垂着眼睫坐在那里,身形修长清俊,比之往常减了不少气场上的威慑力,突然就明白过来,心里顿时添了几分愧疚,低声说:“我一般睡得很死的,你真的不用担心会弄醒我。”

      他闻言瞥了我一眼,站起来,我见状问:“你要去哪里?”

      他抬步往客厅方向走,语气冷淡:“洗澡。”

      我:“……哦。”

      走进客厅后,他径直往楼上走去,我坐在沙发上待了一会,看见他下来,将手里的一套衣服丢给我:“先穿这个。”

      洗完澡后才发现甄翕丢给我的是一套全新的男士运动服。话说回来,我还真没见过甄翕穿正装以外的服饰,他的穿衣风格十分固定,仿佛对西装革履有一种执著。一边将套头衫拿在手里,一边估摸着甄翕穿这个是什么模样,结果还没想出来会是个什么模样,我先被自己会冒出这个想法给吓愣了。

      甄翕的衣服穿在我身上简直大的可怕,套头衫我将袖子捞了几捞,才将自己的手大海捞针般从袖口捞出来,裤子更是松松垮垮。我站在镜子前吹了会头发,顺便打量会自己这造型,觉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出来后客厅空无一人,楼上依旧隐隐传来水声,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秋心安静地躺在角落里,想起昨天甄翕告诉我关于秋心的来历,我不免走过去,指尖拂过琴额,轻声念道:“唐秋晚,秋心,秋心为愁。”想起季清让曾和我说过,当初他的父亲季怀慎追逐爱情,私自同那个女人结婚,到最后依旧不得不离婚,那时候季清照不过才八个月大。

      那个女人,季清让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唐秋晚,仿佛她的名字是个禁忌。我拨了下琴弦,音色空古,余韵悠长,十三年前的季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这床琴的主人抛下一切,选择跳楼自杀?

      算了,好奇心害死猫,何况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我这样想着,走到落地窗,清晨的树叶上露水未晞,间或坠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极远处是连绵的山脉,一派苍翠树海,从我们所处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山底下的南湖,晨雾渐散,湖水漾波。这真是令人舒心的景色。

      身后突然响起手机铃声,我转过身去,才发现是甄翕将他自己的手机搁在茶几上,正在震动。我拿起手机,上面没有备注姓名,只显示了一串陌生的号码。

      是了,四年前在医院我曾意外地发现甄翕手机里一个号码都没保存,后来才得知甄翕由于记性太好的缘故,他没有存号码簿的习惯。

      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重要电话,我走到楼梯口,喊了几声,水声并未停歇,看来甄翕没有听见。

      我又将手机放回远处,手机响了一遍后,安静一会,再度响起,执着得好像不打通绝不罢休。我听着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犹豫片刻,当这个号码第五次显示在手机屏幕上的时候,还是拿起来接通。

      我本意是请对方稍后再拨,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音节,电话那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响起年轻女声:“长弃,我不允许你卖掉那套四合院。”声线较一般女声显得要低些,语速适中,咬字清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断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可以想象出电话那头也是何等干脆的女性。

      我愣了一下,刚要解释,那头气都不带喘地继续说:“而且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何非要卖这套房子,难道你的个人财政状况已经捉襟见底到如此地步了吗?”

      电话那端气势太盛,我难得有些怯怯:“那个……”

      “你已经二十九了,不是九岁,麻烦你动动脑子,那套四合院涉及到不可移动文物的交易,你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吗?”那头的声音说着说着,突然止住,片刻后有些迟疑地问,“微生……小姐?”

      我不防这个人居然猜出我是谁,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是,我是微生长笙。”

      “长……”她顿了顿,改口问,“甄翕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解释说:“甄翕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

      “那我过会再打来。”她果断打断我,然后“啪”一声挂了电话。

      耳边传来“嘟嘟”的忙音,这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有些疑惑地去看手机,抬眸看见甄翕的身影出现在转角楼梯上,只穿着浴袍,头发有些许湿意。他见我拿着他的手机站在那里,不由停下脚步。

      我连忙解释:“刚刚有人打电话过来,打了好几通,你不在,所以我接了。”

      私自接他的电话到底失礼,我将手机递给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害怕他会因此动怒。但他只是接过去瞥了一眼:“我姐。”转身将手机搁在吧台上,状似无意地补充,“亲姐,甄叕,四个又的叕。”

      甄叕,这名字有些耳熟,我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去年刚刚担任外交部新闻司副司长兼外交部发言人的那个甄叕吗,在网上风头挺盛,因她几次主持例行记者会,都是言辞犀利,态度强硬,为网友的表情包贡献了很多金句。

      尽管是外交部历史上最年轻的发言人,但甄叕身上从未有过所谓家世背景的传言,所以我竟想不到她和甄翕居然是亲姐弟。不由稀奇,明明是姐弟,一个巧舌如簧,职业就是拐着弯骂人,一个性情冷漠,惜字如金,他们性格上真是南辕北辙。

      我琢磨着说:“叕,是取圣人之思脩,愚人之思叕之意?”

      他“嗯”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什么来,不知脑袋碰了哪根弦,打趣说:“你姐姐叫‘斟酌’,你叫‘珍惜’,照这种趋势,可能你女儿以后得叫‘真善美’才合适。”

      他站在那里,闻言望了我一眼,平静说:“我没意见。”

      我:“……”

      迅速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深意,不由得面上一热,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后悔得直想咬舌头。他却又想起什么,继续说:“我姐很难相处。”

      我因为他这话小小地震惊了一下,甄翕居然会说别人难相处,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算得上是最难相处的人没有之一吗。我不免硬着头皮冒死开口问:“……比你还难相处?”

      他垂下眸子:“我不擅长和人交流。”

      原来甄翕还知道自己不擅长和人交流这一点,我听完颇觉得欣慰,点头戏谑说:“你知道就好。”

      他似沉吟片刻,方才低语:“我会尽量。”

      那是清晨,突然云后折射出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不带什么暖意地落在角落里的琴案上。甄翕垂着眸子,他的半张脸亦被涂上一层薄薄的金黄色,平日里冷漠得不近人情的英俊面容也因这晨光,有了几分冰雪消融后的暖意。背后是似山水画里的山脉起伏渐隐云中,这一幕,怎么看怎么有些不真实。

      我一时怔愣原地。

      后来段空青好奇问我,当初甄翕说会为了你尽量学会和别人交流时,他那样的人,肯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自己,你一定特感动吧?

      我沉吟许久,回答说,并不是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算喜欢他,无关喜欢的感动只能算是高居临下的怜悯,所以幸好那时我没有觉得感动。但那是我第一次察觉到,甄翕原来是真的喜欢我,这一切,虽然依旧不可思议,但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喜欢我一些,又或者说,是还要爱我一些。

      天道难知,人生至此。你爱我,究竟是幸亦或不幸,唯岁月与你方可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八宝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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