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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八宝妆 【你能不能 ...

  •   车在高速路上飞驰,我一向是路痴,并不知道他要开去哪里,待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停在南湖的玉泉山上。

      这一带我还算熟悉,不免诧异地望向他,但他只是沉默解开安全带,转身下车。我想起来,甄翕因为胃不好,生冷辛辣皆不能碰,加上口味又挑剔,所以很少会在外面吃饭。日子久了外头领导们都评价甄翕为人高冷孤僻,从不肯稍假颜色,十次应酬他能推掉九次半,其实他们不知道很大程度上真的只是因为甄翕挑食……而已。

      我跟在甄翕身后走进客厅,他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悬在衣帽架上,随手打开落地灯,转身在沙发前坐下,坐姿亦是气势沉着,只是伸手去揉了揉眉心的样子,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那么坐了片刻,他似要起身去厨房。

      余灯皆未开,只有角落里温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修长俊雅的轮廓,隐隐有肌肉的线条。我想起来自己曾经吃过他两次熬的粥,跟上去提议说:“要不、我替你做饭吧?”

      他闻言抬眸望向我,英俊淡漠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我连忙解释说:“我是看你有些累,不过我厨艺和你没得比,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他抿着薄唇:“不要放香菜。”

      这是同意了。我顿时展露笑容:“好。”

      走进厨房后,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各种食材完备,并没有因为甄翕的离开就变得不新鲜。想来也是,大约有专门的人在负责清理。

      那样多的食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估计真要做半桌满汉全席也不成问题。可惜我厨艺不精,当初学着做饭还是因为段空青为了司考天天窝在公寓里煮泡面,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自告奋勇地做饭给他吃。又借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名义,刷他的卡买回来一整套厨具,从刀具到烤箱,一概没放过,令他肉痛了好几天。只是花了那么多钱专门买回来厨具,我的厨艺却着实没什么进展——大约吃不死人就是了。

      偶尔做饭还是件挺令人愉快的事,我一个人哼着跑调的歌,在厨房忙碌半天。等到鱼汤将要出锅的时候准备拿碗来盛,一回头看到甄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厨房门口,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我,双眸摇曳着壁灯的一点光亮。他有一双好看的眉眼,只是平时总像浮了一层寒冰,满脸写着生人勿扰熟人勿近。

      此刻他双手抱臂半倚着门的样子太过随和,没有往常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我没多想,随口吩咐:“帮我拿个碗。”

      他两步走到我身侧,伸手将头顶的碗橱打开。他长得高,我还需踮起脚尖的高度,他不过很轻松地将碗取下来。我瞅了一眼,造型很别致的青白釉芒口蟹爪纹十二莲花瓣碗,釉色古旧温润,看上去沉淀了些许岁月痕迹。

      感觉稀奇:“你在哪里买的,这年头还有人专门仿汝窑?”接过来仔细打量,碗底花纹刻得精细,赞道,“你别说,仿的还挺像,能骗一骗外行的眼。”

      他神色淡淡:“这是雍正朝晚期官窑仿的宋汝窑瓷器。”注意到我霍然瞪大眸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同时捧着碗的双手还在颤抖,他补充,“不贵。”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他说完这句后,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不贵?

      甄翕曾经为了博物馆收购一柄遗失海外的玉如意而在拍卖会上出价230万,远远高出当时佳士得80万至100万的估价,对此他的评价居然是很便宜。230万叫很便宜,那么不贵又是多少钱?心底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的——不就是盛个鱼汤,至于吗?!小心翼翼地将碗塞还给他,我犹自不敢相信:“你你你,确定要用这个?”

      他终于绷不住:“骗你的。”双手接过碗在水下冲洗,“不是什么雍正官窑,是我自己学习做的仿品。”捧起来给我看细节处,详细解释,“釉和色料都是用的过去的配方,釉面看着温润,但你肯定知道怎么做出来的,要不要给你拿个放大镜?”

      我听过这种做旧方法,但我是个正儿八经的博物馆工作人员,又不是假古董贩子,哪里会分辨真假。我反复看了半天,还是茫然:“区别在哪里?”

      他似叹了口气,微湿微凉的手直接握住我的,引领我的指尖触碰碗底,那里稍有凹凸不平的触感,我眯着眼,仔细感受:“……弃?”将碗举起放置在灯光下,果然隐约看到了这么一个蝇头小字。想起家里那枚书签,顿时恍悟,猛地抬起头来,结果一不小心磕到他的下巴。我疼得直捂额角,泪眼汪汪地说:“你堂堂一位国家级博物馆法人代表,没事去学古董做旧干嘛啊。”

      “不是学做旧,是尝试复原配方和工艺。”他说着,替我轻轻揉按伤处,“不过你说的没错,我做得太过,确实容易骗过了外行的眼。”顿了顿,若有所思地问:“但是,我在你眼底真的像是那种会拿着汝窑吃饭的人?”

      如我这样威武不能屈的人,怎么会被他的质疑吓退。我当场捧着碗往后缩了两步,改口:“我什么都没说。”

      我会的菜式不多,但还是竭力炒出四道菜,外加一锅鱼汤,至少摆上桌时架势还是很浩大丰盛,我很满意。吃饭的时候甄翕一手捧着碗,执筷的姿势亦是整饬严整,垂着眸子一言不发,他吃饭的速度很慢,虽说这是世家子弟都讲究的规矩。但既然吃的是我煮的饭,就好像学生等待着老师点评自己上交的作业,总渴望得到两句赞扬,我忍不住问:“煮的还行吧?给点评价。”

      他不置可否,修长白皙的手拿起一只干净的汤匙递给我,是让我自己尝尝的意思。我不免有些惶恐,真觉得自己可能哪里有失误,赶紧自己勺了半碗鱼汤,闻着挺香,尝了尝,味道鲜美。虽说谈不上多好喝,但也没什么大问题,普通家常菜的味道,不由得困惑:“没出什么错啊,没有太腥,没有太咸,没有太淡。”望着他,“你这是几个意思?”

      他说:“没什么,就是让你尝尝。”

      我摆手:“我还不太饿,你记得吃光就行,别浪费。”

      以前我给段空青做饭,也不忘这么叮嘱他,纯粹就是个人习惯,也并非是真要对方吃完不可。但甄翕听完我的话,似皱了皱眉:“我也吃不完。”过了一会,沉声说,“我尽量。”

      我见他当真了,连忙改口:“也不用,其实浪费些也没什么。”但他只是沉默地夹着菜,好像真决定将这桌菜都吃完都才肯起身的样子,我了解甄翕,他做出什么决定从来是不容置喙,只好硬着头皮说,“算了,那我陪你一起消灭好了。”

      所以两个人根本不该弄出四菜一汤。这一吃,将我整个吃撑了。

      吃撑了难免要走一走消消食,我趁甄翕将碗丢进洗碗机的功夫随意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客厅后还有一间玻璃打造的观景房,有个双人躺椅,手边是个茶案,旁边架子上摆着两条毛毯。

      远方群山起伏,月亮藏在稀薄的流云后,脚下一望无际的南湖像面磨平的镜子,倒映璀璨灯火。我坐在躺椅上休息,遥看山下风景,突然见四面的落地窗在我面前缓缓打开,凉风扑面,银白月光一时涌入,我有一刹那地错愕,甄翕不知从哪里走到我面前,端着一只白玉浅腹杯,递给我:“祁门红茶。”

      玉杯盛着色泽明亮的茶汤,好看得紧,我捧着玉杯,浅啜一口。山风徐徐吹来,残月挂在山间,清辉柔柔地覆在我们身上。脚下是南湖风景区,满城的灯火尽收眼底,我躺在躺椅上,甄翕将手边架子上的一条毛毯取下来丢给我,我接过来盖在身上,如是夜风吹在身上也并不很凉。

      喝了一会茶,我想起来自己有好几件事想问甄翕,于是严肃说:“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季清让收到的那1600万,是不是你?”

      今天下午上班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也只能怀疑到他身上。

      他并没有看我,嗓音淡漠,听不出什么喜怒:“是。”

      我一下子急了,连忙坐直了些,身上的毛毯落到脚边:“为什么啊?”

      他弯腰将毛毯捡起来,没有说话。

      我说:“现在想想那件事的确是我不对,我不该收下那两件文物,可当时,”当时那可笑的约定如今想起来自己也挺不是滋味,我嗫嚅着,“唉,总之这么和你说吧,董其昌的画就摆在我面前,是我贪心,但人总会贪心。”

      他说:“我知道。”

      我着急道:“你知道什么啊,现在你替我将钱还给了他,换而言之就是我欠了你1600万,不是160万,是1600万啊,我到哪里拿钱来还你,这不是要我——”

      倾家荡产四个字还没说出来,他已似不耐地打断我的话:“算我买的。”

      我一愣,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说:“算我买了那幅画,五年后归我。”

      这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我目瞪口呆好半天:“1600万买那副画,也、也太贵了点吧。”

      他语气淡淡:“董其昌真迹,不算贵。”

      我吞了吞口水,这手笔太大,简直是挥金如土,尝试劝服他:“就算是你想买,也不用这么多钱啊。毕竟收藏品市场,价格虚高,咱们又不是在拍卖行还要算佣金,指不定只需要300万呢?你一下子给那么多干嘛?”

      他在我身边躺下,一手枕在脑后,闭目休息,闻声又重复了一遍:“董其昌真迹。”

      董其昌真迹,这五个字真像一座大山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我讪讪改口:“300万是不可能,不过我看最多也就700万。”

      他似懒得睁眼,大约是躺下来的缘故,声音难得带了丝慵懒:“你说的是起步价。”

      我:“……”他说的不错,如今的古董拍卖市场简直是烧钱的最佳选择,1600万能买幅董其昌的真迹,估计投资者做梦都会笑醒,可是。“你又不喜欢华亭画派,为什么非要买他的画,而且、而且……”声音越来越低,我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而且甄翕并非是古董投资者,他是国家级博物馆的馆长兼法人代表,是整个学界关注的焦点。行规在那里摆着,这个行为对他而言绝非买幅画作那么简单,他又不像柯老那样德高望重,不惧流言。这件事若被有心人传出去指不定就会让他名誉受损,但明知后果,他还是坚持要花重金买下一幅董其昌的画,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我只好追问:“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答得简短:“你可以理解成是我母亲的遗产。”

      听他提及郁素衣,而我想起今天季清照同我说的话,一时顾不上深究钱的事,赶紧追问:“对了,季清照想要秋心,为什么啊?”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自己从茶案上也端起一只玉杯,说:“哦?他和你说什么了?”

      我摇头:“他没和我说什么,只说想要那床琴,所以我才好奇,那床琴不是令慈遗物吗,他为什么想要?”

      敢情季清照那样的纨绔子弟有个特殊的癖好是收集古琴?

      甄翕冷笑一声:“他母亲的遗物,他自然想要回去。”

      我有点懵了,季清照的母亲,可郁素衣不是甄翕的母亲吗,难道他们俩是……兄弟?!

      甄翕瞥了我一眼,似乎看透我的心思:“别瞎想。”将白玉杯搁下,“那床琴是我的古琴老师送给我母亲的礼物。”

      我问:“古琴老师?”

      他的眼底倾泻进银白月光,凉薄无温,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是的,老师是我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古琴启蒙老师。”顿了顿,“她之所以将秋心送给我母亲,是因为我的母亲画了一幅画送给了她。”

      我突然想起来容俊彦说过季怀慎曾找他修复过一幅画,上面的题跋是素衣玉酒,不是很肯定地问:“《池塘秋晚图》?”

      甄翕“嗯”了一声,缓声补充:“她们是很好的朋友,经常一个作画一个弹琴,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母亲的精神都不太好,那是她最后一次拿起画笔,特意为老师画的,所以老师将秋心送给了她。”夜风拂面,而他顿了一顿,“老师说知音不在,自己不会再弹琴。”

      他这最后一句话令我蓦然震颤,又黯然神伤。

      尘光仿佛倒流,我的眼前不知怎么地浮现起一幅画面,是暮春时节的午后,阳光慵懒地从格子窗里投进来,地上一片斑驳,窗外飞花随水而逝,窗边画案后站在一女子,砚台里墨迹未干,宣纸上铺成着各色颜料,而她的对面,另一女子坐于琴案后,轻抚琴弦,随画而歌。

      毕生一曲,仅为知音。

      我不禁问:“《池塘秋晚图》是令慈最后一幅画,可为什么偏偏是《池塘秋晚图》呢?”

      他默了一会才答:“我的老师叫唐秋晚。”

      池塘秋晚图,唐秋晚,原来如此!

      那是郁素衣生前最后一幅画作,她花了心思,精心选择包含唐秋晚三个字的池塘秋晚图进行临摹,想来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此画就是诀别之作。而唐秋晚将自己的珍藏已久的古琴秋心赠与郁素衣作为回礼,想来是在告诉她,这世间,唯有她是她的知音,她若不在,秋心不必再为旁人听。

      一幅画,一床琴,见证了两位女子一生的情谊。

      她们应该都是聪慧温婉的女子,故而结成知己,所以郁素衣生前最后一次泼墨挥毫是为了唐秋晚,而唐秋晚为了郁素衣终生不再碰古琴。

      可是,我突然想起来,当时容俊彦怎么说来着?“上面沾了不少血,而且血迹干了很久,那可废了我不少功夫。”

      分明是故人遗作,她怎么会不好好珍惜,我忍不住问:“那你老师现在在哪里?”话一出口,蓦地想起季清照好像说过,自己的母亲十三年前就去世了。

      十三年前,怎么又是十三年前,季清让和季清照口口声声都是十三年前,感觉那真是发生了许多事的一年。

      甄翕冷冷说:“她自杀了,十三年前跳楼自杀。”抿了一口茶,我察觉到他的声音难得有些发紧,“据说是抱着那副画跳下去的。”

      自杀前亦不忘抱着故人的遗作,所以那幅画上才会沾满鲜血?

      那么——

      我不禁问:“唐秋晚为什么自杀?”

      甄翕答:“我不知道。”将手里的玉杯转了个圈,“听说季家出了大事。”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才会逼得一个女子不得不已自杀来作为一切的终结?

      我想了想,望向甄翕的侧脸,他的容颜在黑暗中有些模糊,我低声说:“你应该也很难过,她毕竟是你的古琴老师。”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会,依旧是面无表情,但睫毛轻颤如蝉翼,片刻后我听见他说:“她们都是很懦弱的人。”垂下眸子,“我将广陵散弹得很好。”

      这话我不明所以。广陵散,我听过,他的广陵散的确弹得很好。突然就回过神来,他并不是天生性子寡淡,不近人情,他只是将这些情绪都埋得太深。广陵散,那一定是唐秋晚生前最爱的一首琴曲吧,他的老师最爱这支曲子,而他苦心练习,那是他表达怀念的方式。

      广陵止息,谁止伤悲?

      关于十三年前的季家,我愈加好奇,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话题到这里,甄翕虽然对我毫无隐瞒,我却勾起了他太多伤心往事,一时也不好再深究下去。我不知怎么安慰他,只能转移话题:“你看天上的月亮,有一圈光环,真好看。”

      他头也不抬:“月晕。”顿了一顿,“月光透过高而薄的白云时,受到冰晶折射形成的光圈。”

      我这才想起来他首先是位优秀的物理学家,其次才是博物馆馆长,可惜我的自我定位是艺术家,风月霁朗,良辰美景,咱们却在这里讨论光学原理未免太煞风景。佯装恼怒道:“你能不能浪漫点,这个时候说什么科学原理,难道不该是念几句诗词应景吗?”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我毫无畏惧地回瞪他。

      他没作声。

      我建议道:“人要讲究浪漫,这样,咱们每人念一句带月字的诗词,一句一句接下去,我先来。”四顾一番,随口念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他反应淡漠,并不愿意同我玩这种无聊游戏。在我几番催促下才念了一句:“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我有些不乐意,说:“我虽然说了一句一句地接下去,但你好歹换一首啊,难道咱们是在背《把酒问月》?”

      他只好改口:“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这句还不错,我侧躺在躺椅上,抬头凝视他,淡月朦胧,将他的身形笼起。所谓气韵高古,我不由得心念一动,接着念:“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他接道:“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甄翕会念这句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我诧异问:“这首太消沉了,难道你信命?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信命呢?”又沉吟,“我以前畏惧命运,后来才明白,这世间没什么身不由己,得到或许存着一分侥幸,失去却不能怪到命运身上,不过都是自己的选择而已。”

      他转过来看着我,良久才若有所思地说:“从来得之我幸,失之绝非我命。”

      十二字,将我整个的想法巧妙概括,字字妙得很,我不由击节赞叹:“对,就是这个意思。”看了一眼夜空,接着念,“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他瞥了我一眼:“这也是同一首。”

      我想起来,好像这句和他刚刚念的,都是韩愈一首诗里面的,连忙又换了一句。

      我自认读过不少诗词,却也不想甄翕博学到如此地步,到最后我几乎是在搜肠刮肚地想带月的诗句,而他气定神闲,吃饱后整个人本来就容易犯困,何况是念诗词这样废脑子的活。我渐渐地犯了困,打了个哈欠:“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平静提醒:“念过了。”

      是吗?我实在想不起来了,睡意袭来,我的眼皮上下打架,脑袋往旁边一落,奇怪的是本来该砸到躺椅坚硬的边缘,结果去没有,碰到的东西软硬刚好,像是谁的胳膊,拿来当枕头真是合适极了。我眼睛困得睁不开,犹在嘟嚷:“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唔,一片明月画不成。”将古诗改了改,自认为还挺合适,于是往那个方向更靠近些,放心地睡过去了。

      似乎是甄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但又不像是他的声音,因为听上去有些轻,蕴着复杂心绪,竟似无可奈何地叹息:“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我觉得困惑,甄翕这样的人,怎么会叹息,努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有谁在注视着我,平日里冷峻凝霜的眉目竟分外柔和,只是安静地凝视我。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吗?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怪不得要叹息啊。

      可惜我实在睁不开眼睛,朦胧间感觉有人在摸的我额头,将我眼前的碎发细心地别到脑后,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若已害相思,却求之不得,又该奈何?

      这样想着,未等进一步思考,又一波困意席卷,我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八宝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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