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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八宝妆 【那他送我 ...

  •   第二天一早我和段空青坐高铁折返S市,虽然前一天从博物馆出来后我就恹恹的,但段空青坚持认为这几天的陪伴,势必已经让我从订婚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由是他心满意足地赶回事务所看卷宗。

      我倒是不急着回博物馆上班,趁假期还在,又在家里宅了两天,意外发现我爸突然对我好得没边了,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他居然破天荒地带我出去逛街,一路殷勤,刷卡拎包,但凡我的尺码直接打包,想我活了二十二年,从没享受过我爸这种待遇,因此尽管店里女服务生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古怪,我都丝毫没往心底去。

      这还不算什么,五月最后一天,一大清早我就被我爸喊起来,睡眼惺忪地发现车库里多了辆红色奥迪R8,我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幻觉的时候,微生子宁先生搓着手喜滋滋地问我喜不喜欢这件儿童节礼物。

      我为此安静了足足十秒,回头看他:“爸,我没驾照。”

      他也安静了足足十秒,一脸牙疼的扭曲表情:“……我给忘了。”

      我们俩一起唉声叹气。

      还有陆无双,居然能主动忘记催稿这回事,拿着票请我去看许泊舟的昆曲。我还在诧异怎么十来天不见,她的审美情趣突然发生质变了呢,结果当台上生旦临时反串《双下山》,观众笑得乐不可支之际,陆无双就在这一片哄笑声中镇定打起呼噜。我:“……”瞅了她两眼,最后体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至于我妈,更是抱着一本世界旅游盛景推荐的杂志到我房间里来,用商量的语气同我说:“长笙,我想了又想,觉得你去江南这一趟估计没玩到什么,要不咱们出国待两天,爱丁堡城堡你喜不喜欢?”

      当时我在忙着阅读一篇新鲜出炉的考古简报,里面关于盗洞的描述让我整个人都有些暴躁,闻言头都没抬:“去大不列颠啃土豆泥?你饶了我。”

      “也对,英国伙食太差,过去旅游是遭罪。”我妈并不气馁,随便翻过一页,再接再厉道,“既然英国你不喜欢,那咱们换个地方,马尔代夫你喜不喜欢?”

      我诚恳地告诉她:“同样姓马,我更喜欢马王堆。”

      我妈朝我脑门来了一下:“你有点出息,马尔代夫多好啊,那么漂亮的地方,咱们过去住水上屋,指不定还能来一场浪漫的邂逅。”

      我说:“可马王堆有千年女尸啊,马尔代夫有吗?”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你知道辛追老奶奶吗?世界上保存的最好的湿尸,可新鲜了,外形完整无缺,全身柔软而有弹性,解刨的时候胃里还有香瓜子——”

      我妈非常嫌弃地打断我:“你嫁给她得了!”捧着那本杂志气冲冲地走了。

      重新回来上班第一天,我受到同事们的热烈欢迎,孙主任在部门会议后单独叫住了我。我还以为又是自己和容俊彦在会上呼噜声打得太大,他要批评我态度不够端正呢,结果他老人家拉着我聊了半天家常,蔼声问:“古代服饰特展的事没忘吧?”

      孙主任难得这般和颜悦色,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回答:“没忘,通知说审议会下周二开。”

      “嗯。”孙主任说,“虽然文物修复和展览布置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但你还年轻,能多接触是好事,领导愿意给你这样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我拼命点头。

      孙主任很满意,大大的夸奖了我一番,说什么“长笙你的资质在年轻一辈中还是很不错的”,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你们这批人的整体水平确实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你也就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勉强过得去罢了”。听得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挂不住,琢磨着这话到底是夸我呢?还是拐着弯骂我呢?孙主任倒是越说越起劲,最后还硬塞给我一麻袋据说自家种的大枣,绿色无公害,让我尝尝味道。

      我就这么扛着一麻袋大枣走出他老人家的办公室,怀疑孙主任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

      最后还是容俊彦好心解答了我的疑惑,他抓过一把枣,口齿含糊道:“哦,你是不知道,你订婚那事在馆里传开了,主任听完眼泪汪汪的,直说长笙这孩子太可怜了。年纪轻轻一小姑娘,偏偏遇上男朋友逃婚,这脸可往哪儿搁?就怕你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想方设法安抚你呢。”

      我:“……那他送我早生贵子的大枣是几个意思?”

      除了向来没心没肺的容俊彦,所有人都在试图用各种法子安慰我,且绝不当面说这是安慰,同时他们很有默契的在我面前绝口不提季家,言辞云淡风轻得好像我的这场婚约根本不曾存在过。

      我认为他们这么做真是多此一举,不就是个失恋,不就是个丢脸,不就是自己的名字在这一阵成为小部分人口中的谈资,又不是世界末日,有必要认定我已经绝望到感觉世界没有未来了吗?而且在Y市的这几天,我既能够冷静地和段空青谈论季清让,我感觉自己差不多已经重建了人生。
      于是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上班第一天,碰上同事们要修复一只北宋时期的描金堆漆檀木舍利函,我闲着也是闲着,便热情地前去观摩,主动帮忙打下手。中途出来休息时,意外接到季清让的电话,我顿时醒悟,冷静谈论是一回事,亲自面对又是一回事,我开始感谢大家花样百出的安慰。

      要不然我怎么能挑了个游客稀少的长廊,心平气和地接起电话,客客气气地问他:“季先生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那边顿了一下,我才听见季清让一贯偏于清冷的声线:“微生……小姐,你不必如此。”

      不过短短半个月,我们之间的关系天翻地覆,又覆水难收。由此可见,爱一个人容易,恨一个人也不难,爱或恨,其实都简单,偏不知怎么就成了宇宙第一难题。

      唯一能感慨的大约是,从陌生人变成相濡以沫的亲人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从相濡以沫的亲人变回相忘江湖的陌生人,可能只需要一瞬间。

      我们固然没能相濡以沫,却到底需要相忘江湖,这一切,想想真叫人难过,但我迅速将心底那点波澜压下,因为我首先思考的,并不是这个。

      按理说,病房的那一晚过后,我们都该明白今后彼此定是老死不相往来,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打电话给我,而且开头第一句话我就听不懂。于是我柔声带笑,言辞更加客气:“季先生,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我不必什么?”

      他似叹了口气才说:“微生,我明白你的决绝,也明白你不会回头,但那幅董其昌的画,一开始便是我送给你的,我也知道你将它放进了博物馆展厅——你真的不必折算成钱还给我。”

      我愣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给钱给他了?虽说回家后我第一时间将他曾送我的礼物全打包还给了他,其实真没有什么东西,毕竟我们在一起时日也短,不过一把顾绣扇子和一条粉钻手链。但董其昌的画被我送进了省博,因为签订了五年时间的寄存协定,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我实在拿不出来,也只好作罢。

      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还钱是怎么回事,我又不好直接开口问,于是我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地说:“季先生,如果你对那个价钱满意的话,就可以了。”

      他那边过了很久才说:“1600万,微生,你真的要与我决断至此?”

      我听完整个脑袋都木了,瞪着手机半天,是我听错了?

      1600万?!

      你让我还个16万我能拿出来,160万我也能厚着脸皮找父母借一借,但是当初容俊彦对那幅画做过评估,说至少700万。我想着,真要还钱总不能亏了他的,必须按市场价来,可问题是700万对我而言真是心有余而卡内余额不足,所以一直耽误到今天。

      这笔钱绝不可能是我还的,除非我事先抢了一趟银行,话说学经济的都知道最近银行比我还穷,抢一家支行能不能拿到这么多现金还是个未知数。也不可能是我爸妈,他们都不知道我曾经收过季清让两件文物的事情,我现在要敢告诉他们绝对会被打折两条腿然后在家跪键盘。而这件事我唯一告诉过的人只有Donna,但她很不幸比我还穷。

      那究竟是谁?

      1600万,季清让送我的那两件藏品价值总和的双倍,这行为简直是拿毛爷爷不当硬通货啊!娘的,你直接把这钱给我本人多好,你给我我现在立马去特展馆把书画展厅的展窗给砸了,将董其昌的那幅画直接还给季清让,还管什么法律不法律。

      我内心激烈震颤着,许久没有说话,季清让又说:“微生小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这样。”顿了顿,他苦笑了一声,“可能我没有资格说这句,但这笔钱,数额实在过于巨大,你要为你的父母想一想。”

      我这才回过神来,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好了,季先生,我还在上班,再见。”然后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惊觉自己掌心渗出咸腻的冷汗。

      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人,只有他有可能知道这件事,因他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才,同时他非常有钱,尽管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富有,而且双倍奉还,这举动的确符合他的性格。

      可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接下来半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明白在这种状态下接触文物绝对会出现失误,我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摘下手套退出修复环节。在我面前,同事们为修复方案的细节争论得不亦乐乎,我却怔怔的,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揣着满满的心思度过一天,下班后我随同事先后走出库房,看云霞蒸腾,极远处山峦起伏。已过了闭馆时间,广场两侧梨树枝桠横亘,保安在四处巡游,馆外车流奔腾不息,又是拥堵的晚高峰,这不过是最寻常的夜景。而身后,我缓缓转过身,办公大楼在暮色中屹立,八楼某个房间并没有亮灯。

      看来他不在。

      我和同事鱼贯穿越广场,他们去露天停车场取车,我去大门口等司机来接,我们在服务中心外挥手告别。

      因为省博一带是拥堵路段,司机常常被堵在哪个红绿灯路口,等待是家常便饭,但今晚我在保安室等了半个小时,司机才打电话给我,语气挺急,说他家孩子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他急需赶去医院,一个劲地向我道歉。

      这是人之常情,我当然理解,劝慰他别担心的同时,我表示从省博出来往西走五百米就是地铁站,我挤个地铁又不会把自己给走丢了。

      我对自己很有信心,当即向保安道别走过去,这一路街道栽满梧桐树,树干皆有合抱粗细,枝叶凋敝,颜色苍黄,看得出沧桑痕迹。途中经过了一个路口,是红灯,时间挺久,我正耐心等候着,突然一辆宝蓝色跑车停在我面前。

      这颜色实在高调,我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一眼,结果片刻后跑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男人的一双熟悉的丹凤眼,我眼底的震惊还未退散,只见他一派轻松地跟我打招呼:“微生小姐,真是巧。”

      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仇人有缘千里亦相会,夫妻无分单身狗至今。

      S市说小也不小,结果随便一个路口都能撞见他,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咬牙切齿地说:“一、点、都、不、巧。”

      他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上身来打量我,可恨我今天脚下高跟鞋高度不够,硬生生比他弱了一截气场,我继续往后退了一步,踩上马路牙子:“季先生,我是跆拳道黑带三段,你再过来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他眯起眼睛,并不恼,反而是笑嘻嘻地问:“微生小姐,相遇即是缘分,怎么你对我态度这么差?”

      真是明知故问!上次他将我两次丢进游泳池,害我发起高烧,我能再客气的话,是客气的往他杯子里投毒吧?

      我没有回答,他做出思考模样,片刻后恍然大悟般:“哦,我明白了,是Leo做出那样的事,所以你现在不想看到季家的人。”声线依旧少有的华丽,“唉,其实我说你,也不用太难过了,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Leo不会爱你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努力克制自己朝他那张长相轻佻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季先生,我可真是谢谢您。”嗯,谢谢你全家,真心的。

      他仍旧是笑:“不用谢,改天请我吃顿饭就行。”

      我:“……”

      碰上脸皮厚成这样的,你还要我说什么?

      我不欲与他继续纠缠,转身就走,结果他冲上来一把拉住我:“诶,别急着走啊。”

      我努力挣脱开他的钳制:“季清照,你再不放手,我就报警了!”

      结果我话音未落,那边已经有交警走过来,原来是绿灯已经亮了好一会,但季清照还未将车开走,引得后面一连串的喇叭声,交警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季清照一边拽着我,一边嬉皮笑脸地对交警说:“真是对不住,警察同志,这不我媳妇和我闹别扭,吵架要走呢。”

      这人说谎简直不打草稿,我气急:“谁是你媳妇?”赶紧对交警解释,“他和我没关系,我们根本不认识。”

      他似很无奈地说:“看,和我闹分手呢,都说不认识我了。”举起我的手腕,悲伤欲绝道,“还戴着我给你买的手镯,就翻脸不认人,不就是没给你买那钻戒吗,你现在和我走,咱们这就去买。”

      又对交警说:“警察同志,这年头娶个媳妇不容易,你就饶了我这回,别扣分了。赶紧让她和我上车,回家我好好劝,赶明儿结婚了我给你送喜糖。”

      我:“……”

      交警点头,将脸转向我,严肃地教育我:“小姑娘,这段路都堵成这个样了,你还好意思在这吵架?有没有公德心?当这是你家客厅啊?要吵回家吵去,再不将车开走,我叫人拖车!”

      我:“……”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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