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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八宝妆 【踏破铁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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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近泛红,天际暗淡成深竹月色,这家餐厅依然人烟稀少。耳边在放一首节奏舒缓的《Old Money》,女声低沉沙哑,说句实话,这和餐厅的整体氛围有些不搭。我讲完后有些口渴,默默端起杯子喝水。段空青被我的话弄愣了好半天,才神情古怪地问:“所以呢?”
“所以?”我双手托腮,感慨说,“甄翕是我这一生不断追逐的最高目标,他理应立于浮云之巅睥睨天下苍生,就跟释迦牟尼那个形象一样你懂吗?”努力想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天地众生,皆为刍狗。那样一个形象,我从没想过他会喜欢谁,更不敢肖想这个人居然还是我。”
段空青打趣说:“那你的人生最高目标居然会喜欢你,你不该是很激动,很欢喜,就像天上掉下来一堆钱砸到你头上一样的惊喜?”
我连忙说:“别,这可不是惊喜,是惊吓。何况我从没奢望过天上掉钱这种好事。”顿了顿,“直接打到我卡上就好了嘛。”
他颇感兴趣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真是戳中了我的死穴。我一下子将脸埋进桌子里,闷声说:“我不知道——大约只能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走一步来看一步。”
见我这幅纠结至极的样子,段空青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次日云层厚重,阳光惨淡,是个标准的阴天,出来后看得见街道两侧堆满泛黄的梧桐叶,地面一汪汪积水,掠过浮云的影子。
我和段空青在六合居尝过清爽美味的瓦罐馄饨后,开车前往市博物馆,隋炀帝墓出土文物特展,这将是我们在Y市的最后一站。至于为什么将它安排在最后,纯粹是我觉着吧,杨广这个人名气太大,刚开展那两天大家势必慕名前往,参观人数肯定爆满,我还不如缓两天,等大众热情消退一些再过去。
结果当我和段空青站在双子楼外,目光扫过隋炀帝展厅外长达三百米的队伍,我两眼一黑,感慨自己真是低估了大众对杨广他老人家的热情。
于是只好先去参观别的展厅,因为昨晚没睡好,我醒来时脸色格外差,用遮瑕才勉强将黑眼圈盖住,现在最想看的展览又排着长龙。导致我参观常设展厅的一路都有些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的,不过当在字画临展一号厅出口意外遇见几位老人家时,我立马就满血复活跟打了鸡血似的。
不怪我这么激动,要知道这几位穿着普通、其貌不扬的老人家都是故宫书画研究的代表人物,业内声望极高,高到什么地步呢?呃,和他们齐名的一些人物名字已经打方框了……真的,在这个圈子里,基本埋首苦读几十年才能获得一丁半点拿得出手的成就,结果好不容易才被认可,一算年龄也差不多该蹬腿了……咳咳,罪过罪过,总之这是个能见到活着的前辈大家太不容易的圈子。
眼见几位前辈都挺低调,身边没什么助手陪同以便随时阻拦仰慕者靠近,只是聚在一起安静看画,机会太难得,我赶紧厚着脸皮上前问好。恰巧其中有一位姓沈的前辈是容俊彦的恩师,我们去年在全国考古十大新发现的评审会上有幸近距离接触过,他还记得我,平易近人地同我问好,丝毫没有端着架子。
我们站在赵孟頫的画作前,我忍不住问几位年事已高的老前辈怎么不辞辛苦跑江南来了,他们答曰看画。我更加不解,这次一号厅展出的藏画都是Y博领导和故宫磨破了嘴皮子借来的,而他们作为故宫书画研究员,成天就和故宫藏画泡在一起,怎么还会专程赶来看画?
对此他们相视而笑,一副“小同志啊你真是太年轻”的慈爱表情,看得我一头雾水,还是那位沈教授同我解释:“其实我们平日里也不能接触一些特别珍贵的字画,只有借这次机会才能近距离看一眼。”
另一位戴老花镜的老人家指着我笑,揶揄道:“我不知道小同志你是怎么想的,但一看你就是想多了。”
好吧,看来果然是我想多了。
几位虽然是书画方面的专家,但既然都来Y博了,显然隋炀帝墓出土文物展也是不能错过的。其实排队的时候有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认出了几位老前辈,要带他们走绿色通道,不过几位老人家都很推辞:“用不着,我们不着急。”硬是等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走进被命名为“流星王朝的遗辉”的展厅里。
整座展厅总体上呈L型,其间细节划分更为繁复,因为职业养成的习惯,一路走我都不忘画草图。展厅中部划分出一个小隔间,单独陈列一套青铜编钟编磬。段空青附身仔细端详半天,大概终是没有看清细节,只好一脸莫名地问我:“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将文物裹在塑料袋里?”
我由是痛心疾首,丝毫不念及当初我不懂为什么要告狗还需证明此狗年满十四岁,而他并未趁机嘲笑我是法盲的恩情。我趁机嫌弃他没文化:“什么塑料袋,这是注氮气的真空保护膜,是怕文物出土后金属物质不稳定,接触空气后受损才采取的保护措施。”转身指给他看,“那边鎏金铜辅首也是一样的原因。”
沈教授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招手将段空青叫到身边,补充说:“不过他们也是太着急了,既然出土后金属物质尚不稳定,就不该这么急匆匆地办这个展。”于是接下来的一路,沈教授都在亲切地和段空青交谈,基本从宇文阐禅位到皇泰主被缢杀这一段的历史都言简意赅地给他讲了一遍,这让段空青受宠若惊,也让我在旁边听得受益颇多。
最后沈教授才语重心长地叮嘱段空青:“带女朋友来逛博物馆呢,记得一定要做好功课,特别是青铜器那块的生僻字,什么斝、簋、卣、瓿、罍、甗、觯……死记硬背也要记下来,否则在女朋友面前丢脸就不妙了。”一本正经地给我们回忆往事,“早几年有一届,我手上带的一个女学生,老公陪她逛博物馆,把芈念成半,回家就闹离婚,小伙子还跑来让我想办法给劝劝。”
段空青好奇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沈教授露出促狭神情,“后来我只好推荐他看大型生僻字科普教育片《芈曰传》咯。”
段空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小伙子,我看你长得一表人才,两个人还挺有夫妻相,怎么样,计划什么时候结婚?”
我这才恍悟老人家错把段空青当成了我男朋友,相信我,要是我在喝水,绝对一口水喷出来,我连忙解释:“老师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不是我男朋友,这是我哥。”为了真实度更高,我一把拽过段空青的衣袖,强调,“亲哥,也姓微生。”
就这么被篡改了姓氏的段空青一脸愁苦地望着我。
沈教授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特从容地问我:“哦,那小同志你有对象没有?我可以介绍啊,小容记得吗?我学生,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还单身着呢。”
我嘴角抽了抽:“当然认得……”不仅单身,还吐了我一身。
“哦,对。我差点给忘了,你们是同事。”沈教授一拍额头,愈发兴致高昂地问我,“你觉得我这位爱徒人品如何?”
我:“……”愈发觉着不能再就这个话题歪下去了,正巧旁边另一位前辈不是很肯定地问:“临之,你看看那边是不是柯老?”
大家不明所以,一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然后我就愣住了,因为我发现某个熟悉的身影。
他背对着我,就站在我刚刚提到的鎏金铜辅首展柜前,背脊英挺,气势一如既往地沉着从容。而他身边,头发雪白、坐在轮椅中的耄耋老人,正是经年未见的织造府前任馆长柯前辈。柯老的身体显然不大好,没说几句话就止不住地咳嗽。甄翕蹲下来,掏出手帕让老人家清嗓子,同时轻抚他的后背平顺呼吸,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老人家在笑,抬手捶他的肩。
于是这边几位老学者主动上前打招呼,甄翕闻声连忙起身,与几位前辈一一握手,有只言片语飘进我耳朵里,听得出甄翕的措辞慎重且谦逊。
我站在人墙外注视他们。甄翕今天穿着难得悠闲,白衬衫,黑长裤,袖口半挽起,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手里还替柯老拿着一只博物馆租借的语音导览器。他太高,交谈时不得不叉开腿的同时微俯上身,争取尽可能地平视几位前辈。不幸的是甄翕净身高188cm,面对一群普遍缩水缩得只剩一米六的老人家,做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显得十分困难,且有点滑稽,但他始终保持专注的神情在聆听。
说起来,我见惯了他目中无人式的高傲,甚少见他待人如此恭敬,但由不得他不恭敬,这些都是德高望重、不求名利只专研学术站在某一领域巅峰的老爷爷们,任何晚学都没有胆子、也没有理由敢在他们面前放肆。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身边段空青察觉到异样:“怎么了?”顺着我的方向望过去,安静了两秒,突然福至心灵道,“那该不会是?”他用口型说出“你们馆长”四个字。
我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打量了一会,摸着下巴评价说:“长得真帅啊。”
我对此表示震惊:“天呐,你居然首先关注人家长相。段空青,你真的是直男吗?”
他朝我后脑勺来了一下:“我这不是在替你关注。”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满地嘟嚷,结果甄翕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眸光轻轻一扫,继而准确无误地朝我所在的方向投来。
于是我们隔着人群安静对视。
那瞬间我多少有些尴尬,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结果他就跟没看到我这么大个块头似的,又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收了回去,镇定自若地回答沈教授的问题:“嗯,我陪爷爷来看一看。”
什、什么嘛!我顿时气结,这个人要不要这样啊,每次在外人面前都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我就那么上不了台面吗?!
我气得想扭头就走,偏偏段空青仗着身高优势,手肘压着我的双肩将下巴搁在我脑袋上休息。他百无聊赖地打量了一会,说:“你们馆长给人的感觉怎么这么……”他努力想了个词,“高冷?”
我冷哼,腹诽道现在甄翕是在客客气气地与前辈寒暄都能让你感觉高冷,那平时的他在你眼底必然是一座人形自走冰山。段空青又说:“这些老前辈和你们馆长唠嗑八卦得挺开心啊。”
他们的对话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我解释:“什么八卦?他们是在向甄翕打听隋炀帝墓发掘的一些情况。”
段空青不禁诧异:“为什么要问他?”
我只好说:“因为甄翕作为特邀专家,当时是全程参与了隋炀帝墓的挖掘,如今发掘简报还没出来,一些具体数据只能问他。”
段空青问:“居然会邀请他?他算这个领域的权威吗?”
“当然。”我说,“甄翕业内名声是不太好听,但那主要是他太能得罪人的缘故,一般人都骂他性格专行独断什么的,很少会有人在学术方面批评他。”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话似的,几位老前辈索性深入探讨起了隋炀帝的遗体保存状况。有人问:“我听说除了隋炀帝,萧皇后的遗骸保存得也不好,不完全在解剖学位置,有局部扰动。”
旁边一人推测说:“毕竟尸骨是从远处运过来的嘛,路途遥远又正值盛夏,受到破坏也是正常的。”又问甄翕,“你觉得呢?”
甄翕沉吟说:“应该和搬运的关系不大,毕竟肉身腐烂后,骨头没有那么快位移。”
“我倒觉得可能是棺内进水。”
“具体原因还是要等发掘简报出来。”
“是啊,就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你可得催一催。”
……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聊开,而至始至终,甄翕都没有再回头哪怕看我一眼。
我顿觉无趣,拉着段空青的衣袖悄声说:“走吧。”
段空青问:“不和前辈们打声招呼吗?”
我努努嘴:“他们聊得正开心呢,我们就别去打扰了。”
于是我们继续在展厅逛了逛,影音室在播放隋炀帝的挖掘视频,段空青兴致勃勃地进去观看,留我一人在两颗发黑的牙齿前站了会——一代帝王最终出土的遗骸,只剩下这么多。
突然没有心情继续观展,我从出口处出来,连接双子楼的长廊上空挂满红色纸伞。我注意到角落里竖立一块人高的墓碑型留言板,是馆方供观众留下对隋炀帝评价用的,我顺道在它面前停下,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字迹,而我几乎是一眼就找到斜上方的八个字:
罪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贯苍劲有力的笔锋,在字迹纷繁杂乱的留言板上显得格外醒目,这是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他居然对杨广做出这样的评价?
在那一刹那我有点吃惊,旋即我就想明白了,在位十三年,年号“大业”,万千百姓的亡魂堆砌成就了这位帝王的辉煌大业——是的,纵然白骨如山,纵然血流成河,却真的无愧大业二字。
我曾有幸与一位参与过京杭大运河申遗工作的前辈交谈,他提到罗老师 ;提到考察团付出的努力;提到大运河始掘于春秋,疏浚于明清;最终也提到了隋炀帝。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谣言传太多次,真相便永埋历史。世人皆知张若虚以一首《春江花月夜》号称孤篇盖全唐,又有几人知晓杨广的诗词“并存雅体,归于典制”,有正言之风。世人皆听信宋以来传奇小说中附会的隋炀帝荒淫无度,又有几人知晓他与萧后其实还算感情融洽。
大兴土木,修的是连接南北经济命脉的大运河;到处巡游,巩固的尚不稳定的新生政权。迁都洛阳、完善科举制、三征高句丽,为的是削弱世家大族的权力,加强君主专政统治。在中国由门阀贵族政治走向科举官僚政治的末期,无疑是他和后世的武则天大刀阔斧的改革最为彻底,也走得最远,但这两个人,却也被史家诟病最多。
试问若无秦隋,何来汉唐?
从这个角度来说,甄翕对隋炀帝的评价,何其一针见血,我感慨他看待问题的透彻。将掌心搁在留言板边沿,数百人的留言,我能一眼将甄翕的找出来,我想我果然很熟悉他的字迹,事实上我也很熟悉他这个人,熟悉他的完美、优秀、睿智,也熟悉他的冷漠、高傲、自负。
是啊,我深深明白,就像刚才几位前辈围着甄翕争论学术问题而我只能远远注视一样,我们之间实在差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