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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八宝妆 【屈指数来 ...

  •   于是我问自己,甄翕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在生活中,我们经常会遇见比自己优秀的人,若他只比你优秀一点,你会妒忌;若他比你优秀很多,你会羡慕;若他比你优秀太多,像云泥之别,那么你可能会绝望。可是如果你只是凡人,他却是接近于神,那么你只剩下畏惧这一条路。

      不巧的是,绝大部分人面对甄翕,都是最后一种情况。

      我曾说过,自己遇见甄翕,是在四年前的深秋,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那时,我去织造府学习草木染和花楼机,而甄翕则是去拜访织造府博物馆时任馆长柯熙宁老前辈。

      因为那个时候,甄翕刚刚接任省博馆长一职没多久。

      虽然时至如今,已没有人会对甄翕的领导能力提出任何质疑,但在那个时候,是有很多人不服气他的。哪怕他的天才光环是如此闪耀,足以叫人折服,但问题在于他的身世光环更为闪耀,这样显赫的家世,会让外界舆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坐到这个位置上,不过是仗着家里的势力。

      舆论甚至断定,因为他这样年轻,所以他不可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博物馆馆长。

      他们高呼着,博物馆是个神圣的地方,是宣传人类文明和普世价值的地方,是传播自由、民主、平等的地方,而甄翕的出现,无疑是在告诉世人,权力可以将这一切轻易践踏。

      我知道甄翕不会在乎外界的看法,他永远视舆论为无物,甚至不屑于去俯视众生。但换个角度说,我何尝不是从心底为他可惜,因为他的出身,他这一生大部分的成就都被世人轻易抹去。

      他十六岁已在理论物理学方面小有成就,人们说那是因为他的出身;他二十一岁被CIT聘为正教授,人们说那是因为他的出身;他二十四岁荣获狄拉克奖,人们说那是因为他的出身;等到他二十五岁转行来担任省博馆长的时候,人们还是一如既往说那是因为他的出身。

      好像就因为他是某个人的儿子,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天赋、所有的能力都不值一提。

      看,这就是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因为他有背景,所以他全部的成绩一定是靠背景得来的。多么可笑、荒唐、幼稚,完全是以最恶毒的心态揣测自己并不了解的一个人。可惜这世上有许多人,妄心①迷乱,从不惮以淬了毒的舌根去污蔑他人,这就是人性的可怖。

      我当然不能说,甄翕之所以能够担任省博馆长,和他的家世背景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大家都嫉妒甄翕的出身,可这些嫉妒的人又是否想过,出身不过是起跑线,就算给你比甄翕一样优异的出身,你真的会得到他那样的成就吗?还是你早已浑浑噩噩度过半生,沦落成不折不扣的纨绔?

      好了,我知道,又会有人说,那是因为甄翕天赋异禀,干什么都轻而易举。

      曾经我也是那样以为的。

      甄翕出任省博馆长后的那一年,省博按例举行对外公开招聘,因我被录取——其实我根本不算被录取,既没有占编制,也没有正式签合同,只是获得了个实习资格罢了。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人说这场招聘有黑幕,是提前内定。在这个以文人相轻的圈子里,我的新同事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整个实验室上下几十人,处处给我难堪。

      而我深知,我那点艰难,又哪里比得上当时甄翕处境的万分之一。

      在我被省博录取之后,我的课余时间,全部泡在博物馆里,正是在这里,我目睹了垂暮老矣的省博涅槃重生,也感受到甄翕拥有怎样的睿智远见与雷霆手段。

      省博历史悠久,始建于民国二十二年,本身就是战火硝烟中的产物,加上常凯申的不靠谱,当初原定三大主体建筑,只建成了一座就被迫停工。在甄翕到来之前,是上任馆长被“双规”,你别笑,还真是“双规”,需知在我国许多国家级博物馆的馆长都是兼任,他们具体什么职位你若感兴趣可以去查一查。我以前早说过,博物馆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学术的清净地,甚至连“学术”这个词汇本身,都远远谈不上干净。

      当时交到甄翕手里的省博,是一个为扩建闭馆近三年,却因资金等各方面问题迟迟未完工,同时诸多遗留问题并存、派系争斗不断的烂摊子。

      那些人一开始根本没把这位年轻的领导当回事,具体到了什么地步,当时甄翕刚回国不久。试想一位长年生活在大西洋彼岸研究理论物理的年轻人,母语水平有所下降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次会议上,甄翕顺口带出一个“symbolic activity”还是别的什么词,结果被之后的某领导在其二十分钟的讲话时间里,用尽一切赞美之辞夸奖英语发音纯熟优美,媲美母语,不不不,简直是超越母语。值此国内博物馆拨冗革新之际,能够拥有这样一位美式思维的馆长,带领省博向国际顶尖博物馆的管理水平靠齐,他对省博接下来的改革满怀期待——就差没直接嘲讽甄翕“连中国话都讲不好还来管理什么中国博物馆”。

      后来甄翕就在这样的局面里可谓干脆利落地收拾掉了一批人。那些手段其实说来并不光彩,但他是空降,自己毫无根基派系可言,若不这么做他根本不可能掌控省博,更不可能将遗留问题一一进行解决。

      首先进行库房清理。是的,这句话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很不幸地告诉你们,在此之前,省博的库房已近五十年没有进行清理,无论是碑帖库,还是金器库,亦或其他的库房。你无法想象,老旧的库房里堆积了多少珍宝,因为潮湿而腐烂。那次大清理进行时我还没有进省博,听说他们最后足足整理出五万多件文物,可以说,若没有甄翕,这些文物不可能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然后呢,然后甄翕凭借一己之力,多方奔走,将几已停滞的扩建工程继续下去。当时新馆陈列厅的改造方案迟迟没有落定,由世界知名建筑团队提供的方案被执行方说无法执行,但出稿团队坚持没问题,又说改动会影响功能。专家组为此争论许久,这是一个美观性、功能性和安全系数到底能不能兼得的问题。馆内领导们几乎傻了眼,最后是甄翕,他当时坐下来,语气不咸不淡道:“我不懂建筑学,但还懂一点力学。”他特别强调了这个“一点”,“能不能用,你现在算给我看看。”就这么坐在原地等对方现场校验力学模型,报出来的哪个数字不对也不说话,直接拿钢笔敲一敲桌面。

      最后新的历史馆建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一点点修改出来,仿宋代宫殿式,内部结构按照《营造法式》设计建造,装饰细节兼采唐宋遗风。更重要的是,设计理念突出了博物馆本身的功能,赢得了行业内外一致好评。

      甄翕亲自定下建筑方案,又亲自去筹措资金。省里每年的财政拨款搁在那里,去要钱这种事听起来好像并不怎么费功夫,可是我连布置一个展厅的预算计划都要被行政那批人再四反驳,比较起来2.7亿是个怎样夸张的数字,为了得到这笔钱,甄翕需要与多少相关部门打交道,背后付出了怎样的艰辛?

      在工地新馆建筑最紧张的时候,甄翕成天忙碌在工地上监督进度,几乎不眠不休。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一场大雨过后的建筑工地有些潮湿,我这个人走路一向不大稳当,喜欢撞到人,喜欢摔跤,那天也是,我从穿过工地去办公楼,脚下不小心就是一滑。摔下去的刹那听到耳边有人脱口而出:“长笙!”下一秒谁单手抱住我,被撞击的惯性撞得向后跌了好几步,但依然稳稳地扶住了我。

      在我不好意思地说“谢谢”的时候,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眼睫上,鼻尖漫开血腥味,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甄翕为了抱紧我站稳,另一只手不得不撑住墙壁获得借力,手肘擦着墙上的铁钉划过,留下又长又深的一道伤口,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来。

      如果我脚下那一滑,扑在墙壁上,那根铁钉极有可能会刺穿我的眼睛。我当时吓得说不出话来,但他眉眼依旧淡漠,不过冷声问了我一句:“会不会走路?”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这么将自己的手肘从铁钉里拔了出来,扬起无数血迹洒在地面上。

      划破的衬衫被血液染红湿透,鲜血淋漓,这一幕我看着都痛,失声说:“甄翕,你要去医院。”
      四周许多人涌过来,他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甚至没有再看我——我说过,自从我进省博后,他待我始终疏远。他不耐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我忍不住拦住他,想查看他的伤势,我想如果不是当时我握紧他的手,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掌心是如此滚烫。

      原来那天甄翕还发着高烧,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我们。我不知道这件事是该理解成是他冷漠,不愿意告诉我们,还是他高傲,不屑于告诉我们。但他是这样认真的一个人,面对工作,永远拼尽全力,没有一丝懈怠,甚至到最后,他的手臂缝了五针,却也没有多做休息,在医院打完点滴退烧后,又继续赶回来上班。

      我想如果没有甄翕,省博的新的历史馆不可能这么快竣工,至于这次八十周年庆当天即将开放的美术馆,更是遥遥无期。

      但这些,都不算是甄翕对省博最大的贡献。

      ——那个时候,全国的大型博物馆都不是免费参观的②。

      我永远记得三年前的元旦,新建的历史馆正式对外开放,两万游客一时涌进省博,几乎挤瘫博物馆,逼得馆里不得不启用应急预案。我站在办公楼的实验室里,从窗口遥望朝阳从云后投射出绚丽光影,广场上人流穿行不息,因为隔得太远,喧嚣传到耳朵里已有些隐约。

      甄翕不知何时走进来,我转过身去,那时我们已没有私交,不觉惊讶:“你怎么来了?”

      他说:“这里清净些。”走到窗前,垂眸注视广场上的人群。

      他与我并肩而立,窗口吹进来的风扬起他黑色大衣的衣领,他的侧脸被阳光涂上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眉眼间是一贯的倨傲清冷。我凝视着他,良久忍不住说:“我很高兴。”

      他没有接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

      那是个该被记载史册的日子,因为那是省博免费对外开放的第一天。

      从那一天之后,各地大型博物馆陆续免费,时至今日,全国综合性博物馆免收门票已占多数。

      是甄翕开创了历史。

      免费参观只是四个字,且不是甄翕最先提出来的四个字,只是曾经提议的学者前辈们面对重重阻碍早已放弃,只有甄翕坚持到了最后。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无人能细数,铺天盖地的阻力,铺天盖地的反对,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免费之后博物馆的日常开销如何支付?客流量增大如何应付?民工夏天进来吹免费空调怎么办?一次次的开会,一次次的研讨,无数刁钻、或是明显带着歧视性的问题接踵而至,但甄翕坚持己见,力排众难,终于打开全国博物馆免费参观的时代。

      我曾经在甄翕登台主持讲座的那瞬间,无可抑制地想起叶小鸾的诗句:屈指数来惊岁月,流光闲去厌繁华。的确,这就是甄翕,无论外界有多少恶言,无论外界如何抹杀他的成就,他依然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甄翕,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需接受众生敬畏就足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八宝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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