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八宝妆 【指望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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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哥哥还是亲的好。
比如容俊彦，成天和我称兄道弟，义气得仿佛随时能插|我两刀……啊不，是给我两肋插刀。结果唯一回报我的就是当晚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误将我当成了他亲爱的庄师兄，扑过来死抱着不肯撒手，凄凄艾艾地说着什么“对不起”，最后还毫不客气地照着我的头顶吐了我一身。是的，呕吐物从头浇到脚……周围同事的惊呼声简直可以用此起彼伏来形容，回去时大堂经理差点不肯让我进门，理由是酒店出门左转150米有家洗浴中心，他认为我可能更适合那里。
兴许是担心背后提着四十米砍刀秋后算账，第二天一早当我来到餐厅吃早饭，容俊彦站起来溜得比兔子还快：“长笙，我们走了，你在这边好好玩，玩的开心，玩得愉快，再见！”跑去勾紧庄辛瑞的肩膀，后者与我含笑道别，气质彬彬，仿佛昨晚的失态不过是一场幻觉。
早餐后同事们集体坐班车返回S市，期间我没在人群中看到甄翕的身影，也没问。送走他们后，我一个人折返房间，无聊拿数位临摹墙壁上的大幅油画。十一点半，我正对着电脑研究笔刷上色的效果，段空青突然发了条短信过来，上面就俩字：“开门。”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地起身打开房门，结果看到段空青站在走廊里，戴着副超大的墨镜，手捧玫瑰花，正冲我微笑。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场景，我吓得差点没坐到地上。
我惊讶问：“段空青，你怎么过来了？！”
他收起手机，从容和我打招呼：“姑姑说你来Y市了，我一想Y市好，江南水乡风景如画，是个散心的好地方，就急急忙忙收拾行李跑过来陪你了。”又朝我眨了眨眼，问，“怎么样，小十一，是不是很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我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别闹了。”指着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赶紧给我回去。”
他泫然欲泣：“我连夜开车来找你，你怎么能这么凶我。”
我深深扶额，这下他助理杜若岚不打死我也是奇迹。我苦口婆心地问：“你不管工作了吗？你的案子呢？你的当事人呢？你想气得你合伙人跳楼是不是？”
他笑得挺开心：“工作我昨天都交接好了，再说我好几年年假都没用呢。”
这句话基本堵死了我的退路，我不死心，继续问：“那Cinderella呢，你想饿死它吗？”
他依然笑得挺开心，将花束强行塞进我怀里：“我让我妈帮我养两天，她老人家表示很愿意。”
我：“……”只觉前景真是一片黑暗，颓废问，“三姑姑为什么不像我妈对猫过敏一样对狗过敏……”
于是午饭之后，我就被段空青拉出去，雇了位当地导游，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这趟“散心之旅”。
Y市是座江南水乡，城中大小河流纵横交错，我们外出皆乘坐水上巴士，票价极为便宜，路线也多。沿岸的垂柳翠绿，头顶是澈蓝的天空，当对面的客船驶来无数水花顺着来不及关闭的窗户溅到我们身上时，周围乘客四起的尖叫声、欢呼声，会让身处其中的人心情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愉快。
我们走过Y市的大小景点，摆造型、拍照，段空青的拍照水平真是让我欲哭无泪，我气得追着他打，他仗着腿长溜得飞快。五月的阳光明媚如斯，老城区里随处可见的林荫小道，两侧树木茂绿繁茂，白墙黑瓦的建筑群便藏匿在这片繁荫背后，露出点爬满爬山虎的高墙来。微风拂面，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不追了，追不动了。”
每天清晨段空青都会吩咐前台给我送来一束鲜花。什么厄尔瓜多空运的玫瑰、荷兰空运的郁金香，导致我房间里花满为患，为了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不得不每天拿花瓣泡脚……这还不算什么，他是专程开车来的，于是每天他都会开着那辆大奔站在酒店外等我下楼。我也说过，段空青长得颇像斯文败类，这衣冠禽兽的模样多少能吸引点女性目光的。于是他每天就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下，笑若春山，风度翩翩地请我上车，然后载着我去事先预定的餐厅吃烛光晚餐。什么私房菜、怀石料理、东南亚风味，基本一天一家高档餐厅，绝不重复。
一开始我虽然略受惊吓，其实内心到底还是有点享受的，毕竟凭心而论，谁不希望享受一下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呢？反正又不是我花钱。但一周之后，我不得不叫停他这种行为，不是花不好看，也不是米其林三星不好吃，主要还是因为太太太招摇了。
他这么做，不知道他是我哥的，只当他想追我；知道他是我哥的……还以为他想乱|伦。
为了声誉着想，我觉着这饭搭子还是散了的好。
于是今天菜品上齐之后，我几乎是含着眼泪在吃，段空青挺诧异：“就算我心地善良每天带你逛景点、请你吃饭，对此你非常感动，但也没必要哭啊。”
今天我们选择的是一家江浙菜餐厅，窗牖外的黄昏余光照射在颇具古味的餐桌上，日暮将至，这家临水餐厅食客寥寥，大厅弥漫着一股萧条气息。我搁下筷子，猛灌了几口水，诚实道：“……甜哭的。”无奈问他，“为什么我们要点桂花藕来自虐？”
这个问题让他思考半天，似乎觉得这些天的铺垫已经足够，这才小心翼翼地同我说：“十一，你要明白，这世界上的男人呢，就跟这菜似的，各有各的风味，多尝尝才知道自己最喜欢哪一道，你千万不能因为一盘桂花藕不合口味就从此绝食啊。”
真不愧是律师，口才一流，比喻修辞手法也是一流的。唉，想当初段空青第一个不同意这桩婚事，如今果然惨淡收场，而他居然忍到现在都没笑话我，还不惜请了年假来陪我，每天花心思把我捧成大家羡慕嫉妒恨的存在，可见兄妹情深还是真的。我很感动，于是说：“你的意思是男人就跟菜一样，纯粹是鱼翅捞饭和小鸡炖蘑菇的区别？嗯，很有道理。”
见他猛点头，我又说：“不过你们男人口中经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那看来一定是你们的衣服款式太少了，所以您老人家才十年一品高小花？”
他气得在桌子底下踩我的脚，炸毛道：“我会来安慰你这小白眼狼，真算我瞎了眼。”
我说：“瞧，说漏嘴了。”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勺了碗莼菜鱼丸汤，“你真的不用专程来安慰我，我再难过，又不会想不开寻死。”
段空青到底还是我亲哥，他缓了缓语气，装出一副特善解人意的模样跟我说：“唉，小十一，我理解你现在绝望的心情，毕竟我也是过来人，我的心上人跟我告白完就跑出国办移民了我也没说什么……其实你不用强颜欢笑的，来来来，我给你讲件事，让你开心下。”
我不知道高敏好好地在娱乐圈发展，什么时候还偷偷摸摸换了国籍。我也没问，有气无力道：“我是很绝望，但是跟你想的肯定不是同一个原因。”顿了顿，吞下一只丸子，“不过你要说什么，你先说。”
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最近蒋正林遇上大麻烦了。”
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就是江昔自杀那件事，听说她醒了？”虽然我从没有主动打听过这件事，但这世界上最不缺透风的墙，甚至毕业就回老家工作的大学室友唐乐乐都电话给我，旁敲侧击地问我最近可安好。我警觉问：“你是听到什么传言了吗？”
她支吾说：“其实也没什么……”最后在我两盒巧克力的诱惑下，她才为难地告诉我，最近的确听到了一些传闻，有关于致宛科技的副总。
传闻说，致宛科技的副总季清让，出身好，学历高，长得玉树临风，分明是人生赢家的设定，偏偏情路坎坷，令人唏嘘。他已有一位深爱的女人，却被家里逼着同一位不知是白富美还是黑富丑的小姐联姻，令深爱之人伤心自杀，后送至医院抢救。
传闻还说，季清让情深义重，面对心爱之人生死未卜，当即苦求父母取消婚约。然而他那位恶毒未婚妻极不大度，不仅不肯成全这对苦命鸳鸯，还在医院大闹了一场，令季老爷子气得当即晕厥。
传闻最后说，这位未婚妻真不厚道，明明没有爱情，还要死缠烂打，不顾修养。仔细想想，她又没什么损失，人家可是命悬一线！
传闻那么多，饶是我脾气再好，整个听完也把国骂给祭出来了。我怎么就去医院大闹了？我怎么就不成全那对苦命鸳鸯了？我怎么就不大度了？我可真是耗子掉灰堆——连憋气带窝火。
后来我才慢慢平复心情，认命地想，看来事到如今，这黑锅我是背定了。谁让这才是大众喜欢的版本，谁让我他娘的没自杀，没处在大众眼底的弱势地位。这年头，指望流言里面有真相，就跟指望老婆饼里有老婆一样不靠谱。
我这厢感叹完长长的一段，结果段空青一句话打消我全部感慨，他摇头说：“不是，是正林集团最近被税务局盯上了。”偏不信邪夹起一块桂花藕，咬了一口便皱起眉，“这玩意真甜。”丢在一边，说，“其实偷税漏税这种事，谁没干过，做生意的连这个都不会简直是脑子进了硫酸钾，大家都懂的，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段空青所在事务所的长期服务客户名单里第一个便是正林集团，他会说这个我一点都不奇怪，但还是问：“照你说的，既然是业内公开的秘密，那正林又怎么会被盯上？”
他搁下筷子说：“不清楚，我们现在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正林一定出了内鬼，可能直接把内部账本给了税务局。”叹了口气，“这次的事太棘手，其实我是真的很头疼。”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妹妹，我点头：“嗯，我能理解。”
“我记得上一次也出了这样的事，最后那老板除了交齐全部的税款，还进去蹲了十五年，这次蒋正林危险，我们正想法子救他呢。”见我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他连忙解释，“你可别误会，我这只是出于律师基本的职业操守，不得不尽我的全力。但是呢，想想江昔坏了你的幸福，现在正林出了这样的事，我难免有些幸灾乐祸，也算是蒋家的报应。”满怀期待地问，“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我摇头，心情愈发沉痛：“我就知道你想的原因和我真正绝望的原因肯定不是同一个。”伸手去舀莼菜鱼圆汤，表情严肃地告诉他真相，“其实我根本没心情想季家和蒋家那档子破事，我现在最头疼的事情其实是甄翕和我表白了——如果那能算表白的话。”
不出我所料，段空青先是笑：“那挺好，桃花开得挺旺啊，一个刚败又开了一个？不过这人谁啊，珍惜？我还珍重呢。”突然回过神来，愣了足足三十秒，才问我，“你指的甄翕不会是你们省博物馆馆长，那个据说IQ超过200、什么三代二代全占齐了的甄翕吧？”
这个特定的前缀有些冗长，我心情更加沉痛：“对，就是他。”摁着太阳穴哀叹，“这件事困扰我到现在，我是真的头疼。”
段空青隔着桌子探身前来摸我的额头，面带惊恐：“十一，我知道你因为这次的事情，肯定受了不少刺激，但你不能就这样放弃治疗。”拉着我起身，“我还是带你去看看吧，我早就和姑姑说了，不能看你在朋友圈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觉得你真没问题，你看，毛病来了吧，都学会幻想别人喜欢你了。”
我挣开他的手：“我没和你开玩笑。”
他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我点头：“真的。”
他又盯了我足足三十秒，琢磨着说：“这甄翕的品味挺独特啊，天底下多少好姑娘，他怎么偏偏看上了你？”
我一挥手：“嗨，本姑娘貌美如花倾国倾城，看上我那是应该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别开玩笑了，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先想想自己要怎么办！一个季家对我们而言已经是齐大非偶了，甄家？同志，你连政审都过不了。”
我被他晃得头疼，这家餐厅虽然人烟稀少，但毕竟还有其他客人在，我们又没选包间，这样大的动静显然不太好。连忙举起双手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麻烦大律师咱们能坐下来谈吗？”
段空青经我提醒，如梦初醒般，忙拉着我坐下，说：“同志，你现在这复杂的感情状况，咱们必须仔细梳理一下。”又问，“这样，你先告诉我，你对那个季清让是个什么感情？”
我说：“季清让他——”订婚宴之后第一次提及这个名字，我觉得声音有点嘶哑，赶紧低头抿了口汤，诚恳回答，“以前很喜欢他，现在想起来，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他坐得端正了些，模样认真得像是在给当事人提供咨询。他不依不挠地问：“你为什么喜欢他，又为什么憋屈？”
我仔细回想，发现才短短一个星期，我如今提及季清让，早已不是当初满心喜悦如同开花的心情，人心果然是最难琢磨的东西，由爱到恨又是世上最短的距离。可是这样复杂的心情又要如何用语言表达，勉强笑了笑，我将自己和季清让之间的种种都讲给他听，当然不敢说我们一开始只是假订婚。其实这些故事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最后我说：
“你还记得江昔生日那次？你和季清照拼酒，我跑出来逞英雄，然后是季清让替我解围，那时他对我说我只是年轻，总会成长，我们在一起就是一个成长的过程。
“那时我不懂什么是爱情，可能我理解的爱情就此彼此并肩，彼此携手，一起面对风雨而不离不弃，而他说了那样的话，我以为他会给我想要的爱情。但是，说出口的承诺代表不了什么，而且季清让这个人怎么说呢，其实我不了解他，他也不让我理解他。
“所以江昔那件事不过是个引子，事后想想，就算没有江昔，我们也不合适——他给不了我对等的感情。但事到如今，虽然我挺丢脸，却也不想说恨他，恨是一种很强烈的感情，浓于骨血，实在不必要用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段空青则说：“你说得轻巧，可你自己心底那关真的能过吗？”
“不知道呀。”我很坦然地说，“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得①。很多事我尽力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段空青听完沉默半晌，仔细打量我，才点点头，语气古怪地说：“小十一，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我连忙摆手，无比谦虚道：“哪里哪里，段大律师明鉴，我芳龄十八，还年轻得很。”
但段空青安静了一会又问：“那甄翕呢，你对甄翕又是个什么感情？”
我半口莼菜汤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咳嗽着说：“感情？我能对他有什么感情？别开玩笑了，最多只能说是我畏惧他。”
段空青表示不相信：“小十一，照你这狼心狗肺的性格，胆儿都肥得没边，会知道‘畏惧’两个字怎么写？”
这骂谁呢？我反驳道：“你才狼心狗肺。”义正言辞地声明，“你别不信，我是真的很怕甄翕，在他面前我从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整个人折寿二十年。”
他愈发奇道：“既然你这么怕他，那你留在省博遭这份罪做什么？当初二伯不是想推荐你去更好的地方，结果你还不答应。”
我说：“这不一样，我是很怕甄翕，但我绝对不会离开省博。换句话说，只要甄翕还在，我就不会走，因为有幸和甄翕一起工作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段空青嘴角抽了抽，跟看神经病似的看着我，眼看又想凑上来摸我的额头，我连忙打落他不安分的手：“你想干嘛？”
他很肯定地说：“你真是脑子瓦特了，一边说你畏惧他，一边说和他工作是你最大的幸福，这算精分晚期吗？”恍然大悟般，“哦，我懂了，原来你是个抖M。”
我瞪着他：“你才抖M，你全家都是抖M。”严肃道，“我畏惧他，所以我们能作为一个团队简直是我一生的荣幸，你懂吗？”
他摇头：“不懂。”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甄翕的为人。”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八宝妆
